第五十六章 饿了
不管玉山长生对炮有什么误解，但这些看起来十分诡异的飞头蛮确实对菌丝城墙造成了极为明显的灼烧效果。
绚烂的紫色光柱直接在菌丝城墙切割出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洞，露出了原本王府的正门。
“继续警戒周围赶来增援的敌人。”卓构对蓬莱号挥了挥手，便带着其他人直接冲进那个充满腐朽气息的巢穴。
此时王府内已经人去楼空，那些邪教徒在发现无法控制三皇子后就彻底放弃了计划。
到处都可见抛弃的文书和弃用的毒物，甚至原本在王府内待命的参奴也被肢解，化作了参天巨茸的养分。
土地中冒出来的菌丝如同青草一般，给这片腐朽的土地包裹上了一层软铠甲，几人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引得唐木梨不住地发出“噫噫”的声音。
王府内的路因为尸茸的蔓生，被切割的支离破碎，几人只能靠着唐木梨的蛮力开路，才勉强行进。
这里俨然被切割成了几层，从王府正门进来的他们，正处在整片独立生态结构的最底层。经过了尸茸母株的改造，这里已经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独立世界。
阳光透过顶层的空隙照射下来，无数小飞虫在道道垂光中飞舞。
“看到了！”唐木梨筑开菌丝藤蔓后，指着前方喊道。
尸茸庞大的乳白色根茎出现在众人面前——
有着人皮肤质感一样的表皮正在缓缓蠕动，整个尸茸都像是一个血肉铸成的肉团子。
“你们来了。”一张熟悉的脸，从尸茸层层叠叠的肉浪中挤出，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老九？”唐木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因为我是仙胎啊，”这个王府本来的主人笑了笑，“我如今得道成仙了。”
“你管这叫得道成仙！”唐木梨看着齐王那张脸，气就不打一处来，“长谷城这么多百姓遭受厄运，你就只记得自己得道成仙？！”
“四姐哇，”齐王依旧笑着，“你不懂，我从小就被哥哥姐姐们看不起，被父皇母后看不起。我恨啊——”
“没救了。”陈无恙默默叹了口气，“他没有心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丝执念，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嗯。”唐木梨自己也知道，眼前这个好似自己九弟弟的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尸茸母株上残存的一个伪装而已。
手中的擂天筑仿佛重到提不起来，唐木梨看着那张自己熟悉的脸，举了几次，都无法下手。
“我来吧。”卓构拍了拍唐木梨的背，轻轻举起手，遥遥指着那棵巨大的母株。
“等等——”陈无恙突然打断卓构，一圈暗紫色的火焰刚要烧起，便瞬间熄灭。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陈无恙默默地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贴在那株巨大的尸茸之上，“我能听到它的声音，它在痛苦……”
“你可以和它沟通？”卓构有些惊奇地看着陈无恙。
陈无恙转过头看了一眼卓构，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相信我，这次我能帮上忙了。”
……
崔否和陆迟沿着自己熟悉的道路，终于回到了长谷城，如果眼前这座“城池”还是曾经的长谷城的话。
原本灰扑扑的石质城墙已经爬满了苍翠的藤蔓，上面团花锦簇，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红色果子。无数鸟兽穿梭其中，发出充满生机的叽叽喳喳声。
数十个像是树人的东西正在城外的空地上挥舞着锄头耕种，大片大片新开垦的农田正值新生。绿油油的毛麦苗随着微风摇摆，今年应该会是个丰年。
“我们这是走到哪了？”崔否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
“前面怎么了？”陆迟有些紧张的握住了崔否的手，经过之前的磨难，她现在十分信任崔否。
“我们好像到了……仙境？”崔否将眼前所见一五一十地转述着，陆迟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旁传来，崔否转头一看，发现对方是一个和远处垦田木人一样的家伙。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崔否一脸戒备。
“新长谷城，我是木神的子嗣。”小木人没有对崔否和陆迟表现出敌意，反倒是从背后的背篓中取出几个果子递给他们，“旧长谷城遭了灾，我们被感染，幸亏木神娘娘救了我们，让我们重新活了过来。只不过，感染太凶，我们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等等，木神娘娘？感染？”崔否有些疑惑。
“等你进城就知道了，城里还有些没有变成我们这副样子的人，”木人见两人带着些警惕，没有继续说下去，给他们指了条进城的路后，摆了摆手，“进城看看吧，我还要去采集仙果，现在城里需要粮食，不能偷懒……”
崔否和陆迟两人看着渐行渐远的木人，心中惊疑不定。正在两人犹豫要不要进城的时候，从远处的官道上转出一人，崔否抬头，发现对方正是之前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大理寺巡察使沈笛。
“你们怎么在这？”沈笛看到两人，急忙勒住了马。
“沈大人？”崔否看到沈笛有些意外，但是看到她那条由偃甲构成的左臂时，不由得一愣，“您这是……”
“说来话长，”沈笛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那条偃甲左臂，有点苦涩的笑了笑，随即神情疑惑的问道，“你们不是早就启程回陵都了吗，怎么回来了，其他人呢？”
“我们在城外遭到了袭击……”崔否将他和陆迟的遭遇详细地说了说，听得沈笛眉头紧皱。
“看来这次我又走不成了。”沈笛笑了笑，“走吧，我带你们进城，面见膺王殿下。”
“膺王？”陆迟听到这个陌生的封号有些迟疑。
“龙帝陛下的手足，远唐的国师，拯救了长谷城的人。”沈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烦请沈大人，细细道来。”
“边走边说。”
几人一路慢行，沈笛也下了马，牵着马缓步前行。
几人走过了长势喜人的大片新田，走过了翠绿一片的城墙，走过了和树木花草长在一起的房屋，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草木穹顶前。
“这里是木神宫，膺王殿下和木神娘娘暂居在此，”沈笛指了指这座穹顶中通天彻地的那颗巨大树木，“那是建木，被木神娘娘转化来的，你根本想象不到，之前它是什么鬼样子。”
“沈笛，你怎么回来了？”正在沈笛和两人交谈之时，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穹顶的小门走出，怀里抱着一大堆果子，边走边吃。
“暗枭大人。”沈笛急忙行礼。
那人摆了摆手，“已经不是暗枭了。”
“那就见过常豫公主。”沈笛接着行礼。
“这两位是？”唐木梨看着灰头土脸的崔否和陆迟，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崔否、陆迟，见过常豫公主。”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行礼。
“你们……”唐木梨想了想，立刻反应过来，“你们是来见皇叔的吧，那就别愣着了，赶紧进去吧。”
说着，唐木梨敲了敲藤蔓围成的外墙，一朵白色的喇叭状花朵立时从上面绽放而出，唐木梨抓着那朵喇叭花，开始对它说话。
“姨娘，沈笛带着崔否陆迟来见皇叔，你给开下门。”
唐木梨话说完，原本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像是活了一般，纷纷腾出位置，短短几息，密不透风的外墙就露出一个由藤蔓相互交织而成的恢弘大门。
“进——”
大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树叶婆娑的摩擦声。
“走吧。”唐木梨对众人招了招手，带着几人走了进去。
一路上崔否都被眼前所见不断震惊着，他做梦也想不到这里竟然像是一方独立的世界一般，处处鸟语花香，花香果香四溢。
“给你们。”唐木梨将怀中的果子分给几人，“姨娘长……种的，可好吃了。”
“公主殿下，您说的姨娘是？”陆迟有些好奇地问道。
“就是城里说的木神娘娘。”唐木梨看了陆迟一眼，“皇叔的妻子……虽然还没有拜堂啦。”
“是膺王妃啊。”陆迟默默点了点头，并没有纠结所谓的拜没拜堂。
几人顺着由藤蔓交织成的台阶，像穹顶上层走去，沈笛养伤期间，来过不少次，已经习惯，但看着崔否和陆迟两人满是惊奇的一路感叹，不觉得骄傲起来，像是个熟人一般给两人介绍。
突然几声火铳的射击声从远处传来，崔否和陆迟一瞬间身子紧绷，做好了战斗准备。
“别紧张，是常婉郡主在训练。”沈笛拍了拍陆迟，让她不要这么紧张。
“常婉郡主是膺王的女儿，最近喜欢上了火器，正在跟着三哥……武王的无患营训练呢。”唐木梨不以为意的继续走着，说完又低声嘟哝着，“欸，不跟我学功夫，非要去学火器，真是让人伤心。”
“公主殿下您说什么？”陆迟没有听清，连忙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嘿嘿。”唐木梨尴尬的笑了笑。
几人一路走一路聊，终于来到了恢弘的木制建筑前。这个巨大的楼阁直接长在建木之上，边缘已经和树木融为一体，如城中那些民居一般，浑然一体，又比土石结构的房屋多了些许温暖的氛围。
一身华服的卓构此时正坐在主位上等待着几人，旁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仙气的女子，不消说那正是“膺王妃”陈无恙。
“崔否、陆迟，见过膺王，膺王妃。”崔否陆迟刚要下拜，就被一股巨力托起。
“不必跪，说正事吧。”卓构有些颓然的看着几人。
“是，我们之前离开长谷前往陵都……”崔否再次将两人的经历详细的说了一遍，卓构听着崔否的描述，眉头开始逐渐皱起。
“崔珠死了，你们还遭遇了寂尘道袭击，还被蓬莱号从灵海救回来？”卓构看着崔否，这个少年他记得，是那个自己点化过又复活过的孩子。
“正是。”崔否点点头，想起妹妹的死，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玉虚宫，琼华玉鼎阁，寂尘道，还有刚刚收到的，关于大衍弥生教，五庄观的消息……”卓构揉了揉额角，“这帮邪教徒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惊喜。”
陈无恙看到卓构如此头秃，悄然站到了身后帮他揉了揉肩膀。
“还有一事，玉虚宫似乎正在炼制丹药，我们之前曾在一处山坳中发现他们的秘密藏身处。”崔否想起之前崔珠说起的丹药之事，赶忙说道。
“在地图上标出来。”一个声音从旁传来，吓了崔否一跳，他转头一看竟然是陈无恙。
一个陈无恙正在给卓构揉肩，另一个陈无恙竟然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侧？！
“木神娘娘已经和建木融为一体……所以，可以在各处化身显圣。”沈笛见崔否有些惊诧，赶紧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崔否接过陈无恙递来的地图，凭借着印象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应该是这几处里的一个，地处偏僻，我也不敢确定。”
“无妨。”陈无恙收起地图，化作无数藤蔓潜进了地面之下。
“好，下面我们讨论一下，之后的行动。”卓构轻轻拍了拍陈无恙的手，起身打开背后的地图。崔否之前标注在地图的上的位置，已经出现在了那副巨大的地图之上。
“尘世的事情现在来看，朝廷尚能应付。但这些名头各异的邪教在灵海，都有各自供奉的神祇。这些脏东西很难说会不会对尘世发动致命的袭击，所以之后的行动要分为两步走。
“我在灵海拖住并消灭那些神祇。之前崔否提到的无劫无垢九天念通慈世天姆，应该就是这次没能彻底消灭的神祇。所以这次我将坐镇灵海，不把那些脏东西彻底湮灭，我就暂时不回来了。
“无恙，唐木梨，还有沈笛，崔否，陆迟。你们的战场在尘世，你们要控制住在尘世中那些不怀好意的邪教徒，阻止他们再对尘世造成伤害。长谷城的事情，不能再次重演！”
“是！”几人铿锵而答。
……
寒来暑往，几岁春秋。
卓构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坐在建木大殿的主位，仿佛沉睡着。
“姨娘，我回来了。”卓雅卸除了身上的刀兵，将它们递给在一旁值守的兵士。
“小雅回来了。”一个化身出现在卓雅面前，陈无恙脸上已经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整个人都稳重了不少。
“爹还没醒吗？”卓雅熟练地拿起桌上的毛巾，在水盆中拧了拧，急急忙忙地擦了擦满是火药味的手。
现在的她已经是长谷城无患营的总司旗，身手了得，医术大成。
“没有。对了，你四姐姐今天要来，快过年了，刚好留在这吃年夜饭。”陈无恙像是个老母亲一样，帮着卓雅解除身上那快一百斤的甲胄。
“沈笛姐姐，还有崔否陆迟，他们今年来吗？”卓雅卸掉了甲胄，活动了一下肩膀问道。
“沈笛今年去北海值守了，应该不来了。陆迟和崔否刚抱上孩子，今年应该也来不了了。”陈无恙挥了挥手，数道藤蔓从地下探出，化作了一个铠甲架，陈无恙熟练地将甲胄挂上，整理好。
“今年看起来人不齐啊。”卓雅有些许失望，随即又想起什么，“三哥明年是不是就是轮休了哇？”
“对，他在那边五年一轮，明年就可以一起过来了。”
“唉，陛下是真的严格，说让他戴罪戍边就真的一点情面也不讲。”卓雅吐了吐舌头，“今年的年夜饭有什么好菜啊？”
“仙果，蘑菇，杂粮饭。”陈无恙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在家里还像是个孩子的卓雅，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还有肉。”
“哇！”卓雅开心地跳了起来。
“咦？有人来了。”陈无恙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他们怎么来了。”
“谁来了？”卓雅有些好奇的问道。
“姨娘！今年有啥好吃的呀！”隔着老远就听到唐木梨的呼喊，丝毫不顾及自己那公主身份。
“四姐姐？”卓雅赶紧跑出去。
“见过常婉郡主。”崔否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恭敬地行礼。他在偃甲的帮助下，已经可以和常人一样站立，行动如常了。
“崔否，你也来了？陆迟呢？”卓雅看了一圈，没见到陆迟。
“内子和沈大人在城外见到有牧场，便去围观。”崔否无奈地笑了笑，“她们还没见过长谷这里稀奇的小兽，忍不住就……”
“没事没事，进来吧。”卓雅领着几人往屋子引，“沈笛姐姐也来了哇！”
“过来搬救兵的，北海那边赊刀人闹得凶，大理寺都快跑断腿了。”唐木梨神秘兮兮的跟卓雅小声说道。
几人聊着，走进建木大殿。
“见过膺王妃。”
“见过姨娘。”
陈无恙此时正在大殿里忙活布置，见到几人，赶忙招呼进屋。
“男孩女孩啊？”陈无恙看着崔否怀中那个乖巧的孩子，忍不住逗了逗。
“是女孩，取名崔靖诗，希望她以后也能和常豫公主，常婉郡主一般英武。”崔否笑了笑。
“大过年的，就别在这拍马屁了吧。”唐木梨撇了撇了嘴，“这么多年还这么生分，崔否你怎么回事。”
“唉，朝堂上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崔否无奈摇了摇头。
“啧，要不说还是外面轻松，我反正是不喜欢回皇宫，一天天的端着烦死了。”唐木梨摊了摊手。
随着夜色的到来，整个长谷城都开始挂上了灯笼。这据说是蓬莱的习俗，听陈无恙提起，卓构的故乡甚至会在大年夜用火药助兴，属实是武德爆棚。
不过远唐现在的状况，能家家户户挂起灯笼就已经不错了，放在之前，别说灯笼布，就连灯油都不舍得乱点。
现在，过年甚至能吃上一顿肉了！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大家都在努力，老天也没有理由苛责他们。
建木大殿内，一张大圆桌子摆在了卓构前面。其他人围坐在桌子周围，看着一道道曾经根本不敢想的佳肴摆上桌子，忍不住欢声笑语起来。
唐木梨看着如一尊雕像般无神的卓构，又默默叹了口气，“父皇也是，皇叔也是。常年坐在宝座上也不知道在灵海怎么样，只剩的母后和姨娘在尘世操不完的心，哎，男人。”
“咳咳……”
一阵突兀的咳嗽声从卓构喉咙传出。
众人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然看向十几年都没有动静的卓构。
“饿了——”卓构缓缓抬起头，笑着看向众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