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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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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兵锋初试

二月末,春寒料峭。

隰州城外的田野里,新翻的泥土还带着霜气,但已经能看到点点绿意——冬麦冒头了。秦陌骑在马上,沿着田埂缓缓而行,身后跟着陈延和几个亲卫。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片土地上的生机。

前世,隰州城破后,这片田野被沙陀骑兵踩成烂泥,三年不长庄稼。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活下来的也成了流民。

这一世,不一样了。

“校尉,”陈延指着远处,“那片地是王虎家开的。他家五口人,开了二十亩,种了十亩麦子,五亩粟米,剩下五亩种菜。”

秦陌点头。王虎,那个憨厚的年轻人,现在是他的亲卫,每天操练完还回家帮母亲和妹妹干活。

这样的兵,才肯拼命。

“团练练得怎么样了?”秦陌问。

“按您的吩咐,每旬操练三日。”陈延说,“隰州本城周边十二个乡,都组建了团练,共一千二百人。离石县八个乡,九百人。岚州六个乡,六百人。”

两千七百团练,加上三千战兵、两千辅兵,秦陌现在手下有近八千人。虽然大多是新兵,但至少有了底子。

“兵器够用吗?”

“勉强够。”陈延说,“李克用送来的那些旧兵器,都发下去了。团练用长矛、猎弓,战兵用横刀、硬弓。但盔甲不够,只有铁甲营五百人有全套铁甲。”

“慢慢来。”秦陌说,“盔甲的事,我想办法。”

他确实有办法——前世他知道几个地方,埋着前朝遗留的军械。其中一个就在隰州西南的吕梁山里,是隋末李渊起兵时藏下的,后来没来得及挖出来,就被人忘了。

这一世,他要去挖出来。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粮食。

虽然开了荒,种了地,但要等到秋收才有粮食。而现在存粮,只够吃到六月。

必须找新的粮源。

“校尉,”一个亲卫策马而来,“岚州急报!”

秦陌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军报是石大勇发来的:岚州北面的振武军,最近频繁调动。探子发现,至少有三千骑兵在岚州百里外集结,疑似要南下。

李国昌果然不甘心。

“回城。”秦陌调转马头。

---

刺史府书房,舆图摊开。

秦陌、陈延、赵武、刘七、石大勇(从岚州赶回)五人围坐。

“李国昌的骑兵在岚州北面集结。”秦陌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但奇怪的是,他们没直接南下,而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赵武问。

“等我们分兵。”秦陌说,“如果我们派兵增援岚州,隰州就空虚了。阿史那延的骑兵还在西面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过来。”

“围魏救赵?”陈延皱眉。

“不,是调虎离山。”秦陌摇头,“李国昌真正的目标,不是岚州,是隰州。他想逼我们分兵,然后集中力量打隰州。”

前世,李国昌用过这招。当时秦陌中计,分兵去救岚州,结果隰州被破,损失惨重。

这一世,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那岚州怎么办?”石大勇急了,“三千骑兵,岚州只有一千守军,守不住的!”

“守不住,就不守。”秦陌说。

四人都愣住了。

“校尉,您的意思是……放弃岚州?”陈延不敢相信。

“不是放弃,是暂时让出来。”秦陌指着舆图,“岚州城小,粮草不多,守的意义不大。但如果我们主动撤出,李国昌的骑兵进城,就会分散。”

他顿了顿:“骑兵进了城,就失去了机动性。而我们,可以在城外设伏,等他们出来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可百姓怎么办?”石大勇说,“岚州还有几千百姓……”

“百姓提前疏散。”秦陌说,“就说沙陀军要屠城,让他们往南撤,到隰州来。我们提供粮食和住处。”

这是残酷的选择,但也是唯一的选择。守城,死守,最后城破人亡。撤出,还有机会反击。

前世秦陌不懂这个道理,非要死守,结果害死了全城百姓。

这一世,他懂了。

“可如果李国昌的骑兵不追出来呢?”赵武问,“他们占了岚州,修整几天,再南下怎么办?”

“他们会追的。”秦陌很笃定,“因为李国昌现在缺粮。岚州的粮仓被我们烧了,他急需新的粮草。而隰州有粮——至少他以为有。”

这是阳谋。用隰州的“粮草”做诱饵,引李国昌的骑兵南下。

“但隰州的粮食也不多啊……”刘七说。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秦陌说,“在岚州到隰州的路上,选一个地方设伏。一战,就要打残李国昌的骑兵。”

他看向四人:“这一仗,关系到我们的生死。赢了,至少能换来半年太平。输了……就不用说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陈延第一个开口:“校尉,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对!”“听校尉的!”

秦陌看着这些信任他的面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他们也是这样信任他,然后一个个死去。

这一世,他要让他们活下来。

“好。”秦陌起身,“那就这么定了。刘七,你带夜不收,去岚州北面盯着,随时报告敌军动向。石大勇,你回岚州,组织百姓疏散,三日内必须撤完。赵武,你带神臂营,去黑风峪设伏。陈延,你守隰州。”

“那您呢?”四人齐声问。

“我,”秦陌说,“去吕梁山挖宝。”

---

三日后,岚州。

石大勇站在城头,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出城。老人,妇女,孩子,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在官兵的引导下,默默向南走去。

没有人哭闹。乱世之中,逃难已是家常便饭。能活着离开,已是幸运。

“都走了吗?”石大勇问身边的队正。

“都走了。”队正说,“三千七百五十三人,全部登记造册。按秦刺史的吩咐,每人发三天干粮,到隰州后安排住处和田地。”

“好。”石大勇点头,“我们也该撤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城墙还在,房屋还在,但已经空了。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点火。”石大勇说。

士兵们点燃了准备好的柴堆——粮仓、武库、衙门,所有重要建筑,都被泼了火油。火焰很快冲天而起,吞噬了整座城。

石大勇带着一千守军,撤出岚州,向南疾行。

半个时辰后,李国昌的骑兵到了。

领军的是李国昌的另一个侄子,叫李存勖——不是后来那个后唐庄宗,是同名的族侄。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看到岚州大火,气得暴跳如雷。

“追!给我追!”李存勖吼道,“秦陌小儿,烧我城池,我必杀之!”

三千骑兵如旋风般南下,追着石大勇的部队。

但他们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伏击。

---

同一时间,吕梁山中。

秦陌带着两百亲卫,沿着一条几近荒废的山道前行。这条路,前世他走过——那时他是逃亡,现在是寻宝。

“校尉,您确定这里有军械?”马三问。他是亲卫队长,骑术最好,但走山路就有些吃力了。

“确定。”秦陌说,“隋末李渊起兵时,在这山里藏了一批军械,准备南下时用。但后来他走了另一条路,这批军械就忘了。”

这是他从一本野史里看到的。前世他逃亡到这里,偶然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全是锈蚀的兵器。当时用不上,但记下了位置。

这一世,正好用上。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绝壁前。绝壁下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里。”秦陌说,“砍开藤蔓。”

亲卫们动手,很快清理出洞口。洞很深,黑漆漆的,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秦陌让人点火把,带头走进去。

洞内很宽敞,像是个天然的石室。石室里堆满了木箱,虽然腐朽了,但还能看出形状。箱子旁,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兵器——长矛、横刀、箭镞,还有……盔甲。

“打开看看。”秦陌说。

亲卫们撬开箱子。第一个箱子里是弓——虽然弓弦都断了,但弓身还完好,是上好的柘木弓。第二个箱子里是箭,箭杆朽了,但铁箭头还能用。第三个箱子里是盔甲……

“校尉!”马三惊呼,“是明光铠!”

秦陌走过去。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副明光铠,虽然锈了,但擦一擦还能用。这种铠甲是隋唐精锐部队的装备,防护力极强,制作工艺复杂,一套就值上百贯。

这里至少有五十套。

“全部搬出去。”秦陌说,“小心点,别弄坏了。”

亲卫们兴奋地搬运。除了明光铠,还有三百张弓,五千支箭(箭头),两百把横刀,一百面盾牌。

虽然不多,但足够武装一支精锐了。

“校尉,您真是神了!”马三满脸崇拜,“这种地方您都能找到……”

“运气好。”秦陌敷衍道。

他走到洞口,望着南面的方向。算算时间,李存勖的骑兵应该快到黑风峪了。

赵武的神臂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五百弓手,依托地形,对付三千骑兵……

胜算,五五开。

但加上这些军械,胜算能提到七成。

“加快速度。”秦陌说,“天黑前,必须赶回隰州。”

“是!”

---

黑风峪,黄昏。

赵武趴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三千骑兵,速度很快,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朝峪口奔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心全是汗。

五百对三千,这是他打过的最悬殊的仗。但秦陌交代过:不要硬拼,只做一件事——射马。

沙陀骑兵的强大,在于机动性。马倒了,骑兵就是活靶子。

“都准备好了吗?”赵武低声问。

“准备好了。”身边的队正说,“三百张硬弓,两百张弩,全部上弦。箭头上都抹了毒——见血封喉。”

毒是从山里采的草乌,虽然不致命,但能让马发狂。

“等他们全部进峪口。”赵武说,“听我号令。”

骑兵越来越近。李存勖一马当先,满脸杀气。他根本没把这次追击放在眼里——一千步兵,能跑多快?追上,碾碎,就这么简单。

三千骑兵全部进入峪口。这是个葫芦形的地形,入口窄,里面宽,出口更窄。

“放!”赵武大吼。

第一轮箭雨从天而降。不是射人,是射马。

沙陀军猝不及防。战马中箭,有的当场倒地,有的吃痛发狂,四处乱撞。阵型瞬间大乱。

“有埋伏!”李存勖惊怒,“结阵!结阵!”

但已经晚了。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专门射马腿,射马眼。马倒了,骑兵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第四轮箭雨射成刺猬。

“撤!撤出去!”李存勖意识到中计,想带队冲出峪口。

但出口已经被巨石堵死了。赵武早就派人搬来石头,封住了退路。

现在,三千骑兵成了瓮中之鳖。

“下马!步战!”李存勖还算果断,知道在马上就是活靶子。

沙陀骑兵纷纷下马,举盾结阵。但他们的盾牌不大,挡不住从高处射来的箭。而且地形不利,无处躲藏。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沙陀军死伤过半,李存勖也中了两箭,虽然不致命,但血流不止。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嘶声道,“突围吧!”

“往哪突?”李存勖咬牙,“前后路都堵死了……”

话音未落,峪口忽然传来喊杀声。一支部队从外面杀了进来——是陈延的铁甲营。

秦陌算准了时间,让陈延在沙陀军最疲惫的时候,从外围进攻。

两面夹击。

沙陀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拼命突围,但都被铁甲营的长矛阵挡了回来。

李存勖想拼命,被陈延一枪挑落马下,生擒。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歼敌一千八百,俘虏九百,只有三百多人趁乱逃出。缴获战马两千多匹,兵器盔甲无数。

赵武的神臂营只伤了三十多人,无人阵亡。

这是一场完胜。

---

当晚,隰州城。

秦陌看着跪在堂下的李存勖。这个沙陀悍将满身血污,但眼神凶狠,不肯低头。

“要杀就杀!”李存勖吼道,“皱一下眉头,不算好汉!”

“我不杀你。”秦陌说,“留着你,还有用。”

“有什么用?想拿我换钱?做梦!”

“不换钱。”秦陌摇头,“换粮。”

李存勖愣住了。

“派人去告诉李国昌,”秦陌对陈延说,“他侄子在我手里。想要人,拿五千石粮食来换。少一石,剁一根手指。手指剁完了,剁脚趾。脚趾剁完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秦陌!你无耻!”李存勖破口大骂。

“无耻?”秦陌笑了,“李国昌杀我舅父,就不无耻?你们沙陀人屠城掠地,就不无耻?”

他走到李存勖面前,俯视着他:“在这个世道,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讲道理。死了的,只能被人讲道理。”

李存勖哑口无言。

“带下去,好生看管。”秦陌挥手,“别让他死了,他值五千石粮食。”

亲卫把李存勖押走。秦陌走到舆图前,看着岚州的位置。

这一仗赢了,但只是开始。

李国昌不会善罢甘休。李克用、王重荣,也都在盯着。

他要抓紧时间,壮大自己。

“校尉,”陈延走过来,“俘虏的九百沙陀兵,怎么处理?”

“愿意归顺的,打散编入各营。不愿意的……”秦陌顿了顿,“送去开荒。告诉他们,干满三年,放他们回家。”

“他们会跑……”

“跑就抓回来,砍了。”秦陌声音平静,“乱世用重典。不狠,镇不住。”

陈延默然。他知道秦陌说得对,但总觉得……校尉变了。比以前更狠,更冷,更果决。

就像……就像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看透了所有人心。

“还有事?”秦陌问。

“没……没了。”陈延躬身退下。

秦陌独自站在堂中,看着墙上的舆图。

隰州,岚州,离石县……现在都在他手里了。

但还不够。

他要更多的地盘,更多的兵,更多的粮食。

他要在这乱世中,建一方基业,护一方安宁。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背负千古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