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鹰隼试翼
狼山一战的消息传开时,太原正值腊月飘雪。
李克用捏着军报,在晋阳宫的暖阁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声响。
他第三次读那份战报,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秦陌五千兵,据狼山拒敌二十日,斩首三千,俘两千,王处直溃走……”
“斩首三千。”他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李存孝,你带三万兵打魏博,折了五千。秦陌带五千兵打邢州,斩首三千。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李存孝站在阶下,脸色铁青。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透,此刻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那个耻辱的败仗。
“主公,”周德威开口缓和气氛,“秦副使此战虽胜,但毕竟是据险而守,与野战不同。况且成德军轻敌冒进,方有此败。”
“轻敌?”李克用转身,盯着周德威,“王处直不是傻子。他能被秦陌牵着鼻子走,是因为秦陌比他会打仗。”
这话说得很重。李存孝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主公,”一直沉默的李存信开口,“秦陌此战确实打得漂亮。但……五千兵就能斩首三千,若是五万兵呢?”
暖阁里骤然安静。
李存信这句话,像一块冰扔进沸水里,瞬间冻住了所有声音。
五万兵。以秦陌用兵之能,若有五万精兵,会是什么光景?
李克用缓缓坐回虎皮椅,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一声,两声,三声。
“存信,”他终于开口,“你去一趟隰州。告诉秦陌,狼山之战有功,加封‘检校太尉’,实封一千五百户。另外……问他愿不愿意来太原,当我的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位在众将之上,参谋军机,掌军令文书。这是要把他调离四州,放在眼皮底下了。
“主公,”周德威皱眉,“秦陌在四州经营多年,骤然调离,恐生变故。”
“所以要让存信去问。”李克用说,“他若愿意来,就是真忠心。若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存信躬身:“末将领命。”
腊月二十三,李存信抵达隰州。
雪下得很大,整个城池一片素白。刺史府前,秦陌率众迎候,礼数周全,但眉眼间的疏离,藏不住。
“秦太尉,”李存信改了称呼,笑容可掬,“主公闻狼山大捷,甚慰。特命在下前来传旨加封,并……带句话。”
“李将军请讲。”
暖阁里只剩两人时,李存信收起笑容:“秦太尉,主公问——愿不愿来太原,当行军司马?”
秦陌正在斟茶的手,停了一瞬。茶水溢出杯沿,烫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行军司马……”他放下茶壶,“主公厚爱,秦某惶恐。只是四州事务繁杂,张长史重伤未愈,秦某一时……走不开。”
“主公说了,四州可另委他人。”李存信盯着他,“秦太尉,这是主公的恩典,也是……信任。”
恩典,信任。这两个词像两把锁,要锁住他。
秦陌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存信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请李将军回禀主公,秦某……愿往。但需要三个月时间,交接政务,安顿家小。”
“三个月太久了。”李存信摇头,“一个月。正月十五后,必须到太原。”
这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秦陌点头:“好,一个月。”
李存信走了。秦陌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风雪中,手指在窗棂上敲击,节奏和李克用一模一样。
陈延等人匆匆进来,脸色都很难看。
“校尉,真要去太原?”赵武急道,“那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秦陌转身,“但不去,就是抗命。抗命的后果,你们清楚。”
所有人都沉默了。李克用是什么人,他们都清楚——顺者昌,逆者亡。
“那四州怎么办?”石大勇问。
“交给你们。”秦陌走到舆图前,“陈延总领军务,石大勇掌军械,赵武掌训练。政务……等张承业伤好了,交给他。”
“可张长史还在太原……”
“我会带他回来。”秦陌说,“还有,我走之后,你们要做好这几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扩军到三万,但要秘密进行,分驻深山。第二,把终南山那些年纪大的孩子,分批接回来,编入军中当文书、医官。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派人去汴州,见朱温。”
“见朱温?!”陈延惊呼,“校尉,这……”
“不是投降,是做生意。”秦陌说,“朱温现在缺战马,我们缺铁器。用马换铁,各取所需。”
这是走钢丝。一旦被李克用知道,就是死罪。
“可万一……”
“没有万一。”秦陌打断他,“记住,这件事只有你们三人知道。交易地点设在魏博境内,让罗弘信的人做中间人。罗弘信欠我人情,他会帮忙。”
陈延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重重点头。
他们知道,校尉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万一他在太原出事,四州要有自保之力,也要有……退路。
“还有,”秦陌从怀里取出三枚铜符,分给三人,“这是调兵符。我不在时,若四州有变,你们可凭此符调动所有兵马。但记住,不到生死关头,不能用。”
三人跪地接符,眼眶都红了。
“校尉,”陈延声音哽咽,“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秦陌扶起他们,“因为这里,有我要保护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陌忙得脚不沾地。
政务交接,军务安排,钱财调度,人事任命……每一件都要亲自过问。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腊月三十,除夕夜。
秦陌把陈延等人叫到刺史府,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没有歌舞,没有酒宴,只有几样家常菜,一坛浊酒。
“这杯酒,”秦陌举杯,“敬诸位。我不在时,四州就托付给你们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校尉,”张承业也在席上,他伤还没好全,但坚持要来,“下官……跟您去太原。”
“你伤没好,留在隰州养伤。”秦陌说。
“下官若不去,主公会更疑心。”张承业坚持,“况且,下官在太原还有些故旧,或许……能帮上忙。”
秦陌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好。但你记住——到了太原,多看,多听,少说。保命第一。”
“下官明白。”
正月初十,一切准备就绪。
秦陌只带了一百亲卫,轻车简从,离开隰州。四州文武送出十里,百姓闻讯而来,跪在道旁,黑压压一片。
“秦公保重!”
“秦公早日归来!”
呼喊声此起彼伏。秦陌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四年的城池,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必须去。
乱世之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而要成为强者,就必须……直面最强的敌人。
哪怕这个敌人,是他名义上的主公。
正月十五,元宵节,秦陌抵达太原。
晋阳宫张灯结彩,正在举办夜宴。李克用听说秦陌到了,特意让人在殿中加了席位,位置就在李存孝下首——这是很高的礼遇。
秦陌进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忌惮的,敌意的……像一张网,把他罩在中间。
“秦太尉,”李克用笑道,“来得正好,坐!”
“谢主公。”秦陌躬身入席。
宴席很热闹,歌舞升平。但秦陌能感觉到,暗流在涌动。
酒过三巡,李克用忽然问:“秦太尉,你在四州练了多少兵?”
问题来得突然。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秦陌放下酒杯,坦然道:“回主公,四州常备军一万三千,另有轮训府兵两万,总计三万三千人。”
这个数字,比李存信报的多了两万。殿中响起一阵低哗。
“三万三……”李克用眯起眼睛,“养这么多兵,粮草够吗?”
“够。”秦陌说,“四州这两年风调雨顺,存粮充足。而且末将推行军屯,兵士农闲训练,农忙耕作,自给自足。”
“军屯?”周德威感兴趣,“具体如何操作?”
秦陌详细解释:每兵授田二十亩,平时由家属耕种,战时出兵。这样既保证了兵源,又不耽误生产。
他说得很细致,数据清晰,条理分明。连最挑剔的李存孝,都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高明。
“好!”李克用拍案,“秦太尉果然大才。从今天起,你就任行军司马,总管全军训练、军屯事宜。”
“谢主公。”秦陌躬身。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行军司马权力虽大,但也在李克用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受监视。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位置——只有站在高处,才能看清全局,才能……布局。
宴席继续。秦陌安静地坐着,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他看到了李存孝的焦躁,魏博之败后,这位飞虎将军的地位已经动摇。
看到了周德威的沉稳,此人是沙陀军中少有的明白人,或许可以拉拢。
看到了李存信的阴鸷,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危险。
还有那些陌生的面孔,各镇节度使派来的质子、使者,个个心怀鬼胎。
这就是太原,这就是天下权力的中心。
而他,已经站在了边缘。
宴席散时,已是子夜。
秦陌走出晋阳宫,望着满天繁星,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清醒。
“秦太尉。”身后传来声音。
是周德威。
“周将军。”秦陌转身。
“太原的冬天很冷,”周德威说,“秦太尉初来乍到,要多加件衣服。”
这是提醒,也是示好。
“多谢周将军关心。”秦陌拱手。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驿馆时,周德威忽然低声说:“李存信昨天见了朱温的使者。”
秦陌脚步一顿。
“虽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但……谈了半个时辰。”周德威继续说,“谈的什么,我不知道。但秦太尉应该明白,有些人,不可不防。”
说完,他拱手告辞,消失在夜色中。
秦陌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李存信见朱温的使者……
这意味着什么?
内应?勾结?还是……更大的阴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太原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他,已经跳进来了。
接下来,要么被淹死,要么……成为游泳的人。
他选择后者。
哪怕要呛几口水,哪怕要挣扎求生。
他认了。
因为这一世,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为此,他可以游过最浑的水,可以走过最险的路。
他认了。
回到驿馆,张承业还在等他。
“秦公,”张承业递上一份名单,“这是下官整理的,太原各派系人物关系图。虽然粗浅,但或许有用。”
秦陌接过,借着灯光细看。名单很详细,谁和谁有仇,谁和谁结盟,谁在观望,一目了然。
“张长史,”秦陌抬头,“你在太原……到底有多少故旧?”
张承业苦笑:“下官年轻时,在长安国子监读过书。当时同窗,如今散落各方。有些人做了官,有些人……做了别人的幕僚。”
这是宝贵的人脉。秦陌收好名单:“有劳张长史。从今天起,你负责收集情报,但要小心,不要暴露。”
“下官明白。”
夜深了。
秦陌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份名单,又看着窗外的太原城。
这座城市,是牢笼,也是舞台。
而他,既是囚徒,也是演员。
接下来,他要演一出大戏。
一出关于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死亡的大戏。
虽然结局未知。
但他会演下去。
一直演到……幕落的那一刻。
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