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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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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面烽火

七月初一,隰州城头。

秦陌望着北方绵延的山峦,手中攥着那封来自太原的密函。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力道千钧,是李克用亲笔所书:

“秦陌,汝负我厚恩,擅杀王珂,据河中自立,更假借唐室之名行割据之实。限尔十日之内,自缚至太原请罪,否则大军所至,寸草不留。”

期限已过三日。

“校尉,”陈延登上城楼,面色凝重,“太原方面的探子回报,李克用已令周德威为主将,李存信为监军,率兵五万南下。先锋骑兵一万,三日内可抵霍邑。”

“霍邑……”秦陌展开舆图,“那里是吕梁山脉的隘口,易守难攻。周德威用兵谨慎,必先占此地,再图南下。”

“我们该如何应对?”刘仁恭问,“我军虽有两万精兵,但需分守四州,能机动作战的不过一万五千人。兵力悬殊。”

“不必硬拼。”秦陌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弧线,“周德威此来,必走汾水河谷。传令下去,将河谷两岸百姓全部迁至山中,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

他顿了顿:“烧掉。”

“烧掉?”石大勇一惊,“那可是几十万石粮食!”

“总比留给敌人好。”秦陌眼神冷冽,“另外,在河谷险要处多设伏兵,以弓弩、滚石、擂木为主。不要求歼敌,只求迟滞其行军速度。”

“拖延时间有何用?”刘仁恭不解。

“等两样东西。”秦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等朱温在关中大败的消息传到太原,军心动摇。第二,等长安的诏书,敕封我为河中节度使,兼领河东讨逆大总管。”

陈延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我们就是奉旨讨逆,周德威反而成了叛军?”

“正是。”秦陌合上舆图,“所以这一战,关键不在杀伤,而在‘名分’。我们要让天下人看到,是李克用先背弃唐室,割地契丹,而我们,是奉诏讨逆。”

众人恍然。

“可是校尉,”张谦担忧道,“李克用毕竟经营河东多年,威望仍在。仅凭一纸诏书,恐怕难以服众。”

“所以还需要一场胜仗。”秦陌说,“一场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胜仗。”

他看向刘仁恭:“刘将军,你率铁鹞军三千,今夜出发,绕道霍邑以北。”

“去做什么?”

“劫粮。”秦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周德威的五万大军,每日耗粮至少五百石。他的粮道从太原出发,必经雀鼠谷。那里山高谷深,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但雀鼠谷必有重兵把守……”

“所以不是真劫。”秦陌说,“是佯动。你要做出全力劫粮的姿态,逼周德威分兵护卫粮道。一旦他分兵,我们在河谷的伏兵就有了可乘之机。”

刘仁恭眼睛一亮:“末将明白了!”

当夜,三千铁鹞军悄然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七月初五,霍邑。

周德威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山川,眉头紧锁。

作为沙陀军中最稳健的将领,他深知此战的凶险。秦陌虽然年轻,但用兵诡诈,更难得的是深得民心。四州百姓对他几乎到了盲从的地步。

“监军,”他转身对李存信说,“探马来报,河谷两岸百姓尽数迁走,粮食也被焚毁。秦陌这是要打持久战。”

李存信冷哼一声:“雕虫小技。我军粮草充足,何惧拖延?倒是秦陌,区区两万兵,分守四州,能坚持多久?”

“不可大意。”周德威摇头,“秦陌敢公然反叛,必有所恃。我担心……”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飞奔入城。

“报!雀鼠谷粮道遇袭!敌军约三千骑兵,打着‘刘’字旗号!”

“刘?”周德威一怔,“刘仁恭?他不是降了秦陌吗?”

“正是此人!”探马气喘吁吁,“他们专挑运输队下手,得手即走,绝不恋战。我军已损失粮车百余辆!”

李存信拍案而起:“周将军,给我五千骑兵,我去灭了这伙贼寇!”

“且慢。”周德威沉吟道,“这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秦陌真正的杀招,恐怕不在粮道。”

“那在何处?”

周德威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霍邑以南的地形。

“汾水河谷……百姓迁走……粮食焚毁……”他喃喃自语,忽然眼神一凛,“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加固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什么?”李存信大怒,“周德威,你这是畏敌不前!我要向主公参你!”

“监军请便。”周德威不为所动,“但军令如山,违者斩。”

李存信气得拂袖而去。

周德威却盯着舆图,额角渗出细汗。

他看出来了,秦陌布的是一个死局。若他分兵救粮道,河谷伏兵就会趁机截击。若他不救,粮道被断,军心必乱。若他全军压上,秦陌就会凭险据守,拖到他粮尽退兵。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除非……

“除非有一支奇兵,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杀出。”周德威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龙泉关。”

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道,当地人称之为“鬼见愁”。地势险要,但若能通过,就能绕到秦陌背后。

“可那里山势险峻,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不需要大军。”周德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只需要一支精兵,一支足以搅乱敌后的精兵。”

他叫来亲信部将:“你去军中,挑选五百敢死之士。要熟悉山路的,最好是猎户出身。三日后,随我走龙泉关。”

“将军,您亲自去?”

“此战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带队。”周德威说,“监军那边,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几日。全军由他暂代指挥。”

部将领命而去。

周德威望向南方,心中默念:秦陌,这一局,看谁棋高一着。

七月初八,隰州。

秦陌接到了密信。

第一封来自长安,是裴清芷亲笔。信中说,新帝李杲已正式下诏,敕封秦陌为河中节度使、检校司徒、河东讨逆大总管。诏书不日即到。

第二封来自北方的探子,只有短短一句话:“周德威称病,李存信掌兵。沙陀军按兵不动,但有五百精兵去向不明。”

秦陌盯着第二封信,眉头越皱越紧。

“五百精兵……去向不明……”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霍邑周围细细搜索。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龙泉关的位置。

“龙泉关……鬼见愁……”秦陌脸色一变,“不好!”

“怎么了?”陈延问。

“周德威要绕道龙泉关,偷袭我们后方!”秦陌急道,“那条古道虽然险峻,但若有熟悉地形的向导,五百精兵完全可以通行!”

“那怎么办?我们后方空虚,只有些老弱病残……”

“调兵已经来不及了。”秦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石大勇,你立刻率三千人回防隰州。不要守城,而是在城外的山林中设伏。”

“设伏?”

“周德威的目标不是攻城,而是搅乱我军后方。”秦陌说,“他一定会选择在夜间偷袭,烧粮仓、杀官员、制造混乱。你要做的,就是在他动手之前,把他困在山里。”

“可龙泉关那么大,怎么知道他走哪条路?”

秦陌忽然想起一个人。

“慕容雁。”他说,“她的商队常年行走北疆,对太行山的地形了如指掌。派人去终南山,请她帮忙。”

“终南山离此数百里,来不及啊!”

“来得及。”秦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用信鸽。”

隰州与终南山之间,有一条不为人知的信鸽线路,是慕容雁早年布下的。寻常时候绝不动用,但现在是生死关头。

“另外,”秦陌又说,“派人去告诉刘仁恭,粮道不必劫了,立刻回师,在龙泉关以南设伏。这一次,我要活捉周德威!”

“活捉?”

“对。”秦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周德威在沙陀军中威望极高,若能擒获,必能动摇军心。而且……此人可用。”

“可他是李克用的心腹……”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心腹。”秦陌说,“只有永远的利益。”

命令一道道传出。

整个隰州,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而秦陌知道,这一战的胜负,将决定他能否在河东站稳脚跟。

也决定了他能否在这场乱世棋局中,继续走下去。

七月初十,夜。

龙泉关的山道上,周德威率五百精兵艰难前行。

这条古道果然名不虚传,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

“将军,”向导气喘吁吁,“再往前五里,就是下山的路了。下去就是隰州城北的柳林坡。”

“好。”周德威抹了把汗,“传令下去,休息半个时辰,三更时分动手。”

士兵们就地坐下,啃着干粮。

周德威靠在一块山石上,望着山下隐约的灯火。

那里就是隰州,秦陌的老巢。

只要烧了那里的粮仓,杀了几个重要官员,秦陌的后方就会大乱。到时候,李存信在前线猛攻,秦陌首尾难顾,必败无疑。

计划很完美。

但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一路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秦陌的作风。

那个年轻人,会用这么简单的计策吗?会在后方毫不设防吗?

“将军,”副将凑过来,“探路的兄弟回报,下山的路很安静,没有发现伏兵。”

“没有伏兵……”周德威喃喃道,“不应该啊。”

“也许秦陌根本没想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不可能。”周德威摇头,“以秦陌的谨慎,必然会考虑到所有可能。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隰州城外的地形图,再拿给我看看。”

副将递上图。

周德威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柳林坡一带的地形。

那是一片茂密的柳树林,林中有条小河穿过。如果在那里设伏……

“不好!”他猛地站起,“传令!立刻撤退!原路返回!”

“将军,为什么?”

“柳林坡地势低洼,林木茂密,最适合火攻!”周德威脸色发白,“如果我们下去,被人放火烧林,一个都跑不掉!”

士兵们慌忙起身。

但已经晚了。

山下,柳林坡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中,一个声音朗朗传来:

“周将军,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是秦陌。

周德威心中一片冰凉。

他中计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秦陌故意露出破绽,引他走龙泉关,然后在这里设下天罗地网。

“秦陌!”他咬牙喊道,“你要如何?!”

“请将军下山一叙。”秦陌的声音很平静,“我保证,绝不伤害将军和诸位兄弟。”

“我若不下呢?”

“那恐怕,”秦陌顿了顿,“将军就要在这山上,过完余生了。”

周德威环顾四周,前有伏兵,后是绝路,粮草将尽,军心已乱。

无路可走。

良久,他长叹一声,扔下了手中的刀。

“罢了……罢了……”

当周德威带着五百精兵走下山时,秦陌亲自迎了上来。

“周将军,受惊了。”秦陌拱手,“非要用此等手段,实非得已。”

周德威盯着他:“你早就知道我会走龙泉关?”

“猜到一些。”秦陌坦诚道,“将军用兵,向来喜欢出奇制胜。龙泉关虽险,但正是将军的风格。”

“那你为何不在此设伏杀我?”

“因为我要的,不是将军的命。”秦陌认真道,“而是将军这个人。”

周德威愣住了。

“将军可知,李克用割让云、朔二州给契丹之事?”秦陌问。

“你……你怎么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秦陌说,“将军,这样的主公,还值得你效忠吗?”

周德威沉默。

“我秦陌不敢说是什么明主,”秦陌继续说,“但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割地求安,绝不会让胡虏践踏我汉家山河。”

他指了指身后的将士:“这些兄弟跟着我,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了能让子孙后代,不再受这乱世之苦。”

火光映照下,那些士兵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周德威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投军时的理想——保境安民,建功立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理想变了味。

变成了争权夺利,变成了勾心斗角。

“秦副使,”他缓缓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为我做,”秦陌说,“是为天下苍生做。”

他取出一卷诏书:“这是天子诏命,封我为河东讨逆大总管,讨伐李克用这个割地叛国之贼。将军若肯助我,便是奉旨讨逆,名垂青史。”

周德威看着那卷黄帛,心中天人交战。

降,是背主。

不降,是背国。

良久,他单膝跪地: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秦陌扶起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他知道,收服周德威只是第一步。

李克用不会善罢甘休。

朱温也不会坐视他壮大。

而长安那个新立的朝廷,内部也是暗流涌动。

乱世如海,他只是一叶扁舟。

能否到达彼岸,尚未可知。

但他必须前行。

因为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夜风吹过柳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亡魂的低语,又像新时代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