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朱温来了
三月,桃花开时,朱温的十万大军到了。
前锋五万驻扎在魏州南五十里的黎阳,与沙陀军隔河对峙。斥候如蝗,日夜穿梭,大战一触即发。
秦陌的三千兵马被调到魏州东南的临河镇,任务是“警戒侧翼”。这位置很微妙——既不在主战场,又能随时策应,更重要的是,离黎阳不到三十里。
“校尉,”陈延站在土坡上,指着南面隐约可见的营火,“朱温的兵,真多。”
确实多。十万大军连营二十里,旌旗蔽日,光是从营中传出的鼓噪声,夜里都能隐约听见。
“人多不一定赢。”秦陌说,“朱温的兵大多是裹挟来的流民,打顺风仗可以,逆风就溃。不像沙陀军,百战精锐。”
“那我们……”
“等。”秦陌转身走下土坡,“等他们先动。”
他其实知道朱温会怎么动——前世这场大战,朱温先派偏师佯攻魏州东门,主力却悄悄渡过黄河,绕到沙陀军背后突袭。那一仗李克用吃了大亏,差点被活捉。
这一世,他要提前告诉李克用吗?
不能。至少不能直接说。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式。
回到营帐,秦陌铺开舆图,手指在黄河的几个渡口上划过。最可能渡河的地方是……白马津。
那里水缓滩平,适合大军渡河。而且离黎阳最近,渡河后一日可到沙陀军背后。
“马三,”秦陌唤来亲卫,“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去白马津看看。不要靠近,远远观察,看有没有大船集结。”
“是!”
马三领命去了。秦陌又叫来孙二狗:“你带神臂营,在临河镇北面的山岗设伏。记住,只要看到南面火起,就朝那个方向放火箭,不用瞄准。”
“火起?”孙二狗不解,“哪来的火?”
“会有的。”秦陌没多说,“照做就是。”
孙二狗虽然疑惑,但还是领命而去。
布置完这些,秦陌写了一封密信,让陈延亲自送去魏州城,不是给李克用,是给罗弘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白马津有变,请罗节度小心东门。”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罗弘信一定能看懂,小心东门,意味着佯攻会在东门。而白马津有变,意味着真正的杀招在渡河。
罗弘信收到信后,会怎么做?秦陌猜测,他会加强东门守备,同时……派人去告诉李克用。
这就够了。借罗弘信的口,把消息递过去,既不会暴露自己,又能达到目的。
果然,第二天李克用就调整了部署,李存孝的三万骑兵悄悄移到西面,周德威的步卒加强了东门防御,同时派了三千游骑沿河巡查。
这些变动很细微,但秦陌在舆图上标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棋子已经落下,就看朱温怎么接了。
又过了三天,朱温动了。
先是一万步卒猛攻魏州东门,攻势如潮。罗弘信早有准备,滚木礌石如雨,弓弩齐发,打得朱温军死伤惨重。
就在东门激战正酣时,白马津方向,忽然升起三道狼烟——这是秦陌和马三约定的信号。
“来了。”秦陌走出营帐,看着南面的天空。
几乎同时,临河镇北面的山岗上,孙二狗的神臂营开始放火箭。几百支火箭划过夜空,像一场火雨,落在黄河岸边。
那里,朱温的主力正在渡河。
火箭引燃了岸边的芦苇,火光冲天。正在渡河的船只大乱,有的着火,有的相撞,有的翻覆。河面上惨叫连天。
更致命的是,火光暴露了渡河部队的位置。早就埋伏在西面的李存孝骑兵,如利箭般杀出,直扑渡口。
渡河的朱温军猝不及防,前有火,后有敌,顿时崩溃。有的跳河逃生,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往南逃窜。
一夜之间,朱温的五万渡河部队,折了三万。
消息传到黎阳大营,朱温气得吐血,当场斩了两个前锋将领。但他毕竟是枭雄,很快稳住阵脚,下令全军后撤三十里,重新整顿。
这一仗,沙陀军大胜。
庆功宴上,李克用亲自给秦陌斟酒:“秦副使,你那三千兵放火箭,放得好!虽然没杀几个敌,但这一把火,烧掉了朱温半条命!”
“主公谬赞。”秦陌举杯,“都是将士用命。”
“不必谦虚。”李克用拍着他的肩膀,“此战你当居首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秦陌放下酒杯,单膝跪地:“末将不求赏赐,只求一事——请主公允我回四州。”
“回四州?”李克用皱眉,“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时……”
“主公,”秦陌抬头,“魏博已定,朱温新败,短期内不敢再犯。而四州新附,政务繁杂,需要人坐镇。况且……末将的兵,更擅长守土安民,不善野战。”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我不想再在这里消耗了,我要回去经营根基。
李克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秦副使,你总是这么……识时务。”
“末将只是尽本分。”
“好!”李克用扶起他,“准你回四州。另外,加封你为‘检校司徒’,实封一千户。四州赋税,你可自留三成,用于养兵安民。”
检校司徒,正一品衔。实封一千户,年入至少万贯。赋税自留三成,更是天大的恩典——这意味着四州几乎成了他的私产。
秦陌重重叩首:“谢主公!”
他知道,这是李克用在收买他,也是在……稳住他。
乱世之中,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五日后,秦陌带着三千兵马启程回河东。
路过魏州城时,罗弘信亲自出城相送。
“秦将军,”罗弘信屏退左右,低声道,“那封信……多谢了。”
“罗节度客气。”秦陌说,“你我盟约,自当守望相助。”
罗弘信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此物赠将军。将来若有事,可凭此玉佩,魏博兵马,听凭调遣。”
秦陌接过。玉佩温润,刻着罗氏家纹。这是重礼,也是……投名状。
“罗节度保重。”秦陌拱手,“朱温虽败,但不会死心。魏博地处要冲,今后恐怕……不得安宁。”
“老夫明白。”罗弘信苦笑,“但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是啊,只能走到底。秦陌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
乱世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
但至少,他为自己,为四州,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这就够了。
回到隰州已是四月。
春耕正忙,田野里到处是劳作的百姓。看到秦陌回来,许多老人跪在道旁磕头,口称“秦公”。
张承业带着四州官吏出城十里迎接。三个月不见,他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秦公,”张承业改了称呼,“四州安好,请公检视。”
他递上厚厚的账册,春粮播种完成八成,义学开了三十七所,在学孩童两千余人;新兵训练完成,可战之兵达一万三千;铁坊月产刀五百、甲百副、箭万支……
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秦陌边看边点头:“张长史辛苦。”
“分内之事。”张承业说,“另外,终南山那边送来消息,第一批孩子已经能识五百字,会背《千字文》了。”
“好。”秦陌合上账册,“从今天起,四州所有官吏子弟,必须入义学读书。学得好的,将来优先录用。”
这是打破世家垄断的第一步。虽然艰难,但必须走。
“是。”张承业记下,犹豫了一下,“秦公,还有件事……太原那边,李存信将军又派人来了。”
“来做什么?”
“说是……巡查春耕。”张承业压低声音,“但下官觉得,是来看我们有没有趁机扩军。”
秦陌笑了:“让他看。我们光明正大,不怕看。”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李克用的猜忌不会停止。只要他还握着四州之地,只要他的兵越来越精,这种猜忌就会越来越深。
这是无解的难题。
除非……他有更大的地盘,更多的兵,让李克用不敢轻举妄动。
但那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张长史,”秦陌忽然问,“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张承业愣了一下,沉思良久,才缓缓道:“下官以为,乱世起于人心离散,止于天下归心。但归心……何其难也。”
“是啊,何其难。”秦陌望着远山,“但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哪怕只能让四州百姓,活得像个样子。”
“秦公仁心。”
“不是仁心。”秦陌摇头,“是私心。我想保护的人,都在这里。他们活得好,我才能活得好。”
这话说得很实在。张承业深深看了他一眼:“下官……明白了。”
明白什么?秦陌没问。有些事,心照不宣。
回到刺史府,秦陌召见陈延等人。
“魏博一战,我们立了功,也得了赏。”秦陌开门见山,“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众人肃立聆听。
“第一,继续练兵。一万三千兵不够,至少要两万。但要秘密练,不要张扬。”
“第二,发展军工。铁坊要扩大,工匠要增加。不仅要能打刀造甲,还要能造弩车、投石机。”
“第三,”秦陌顿了顿,“派人去河北、河南、关中,暗中招募流民。只要肯来,就给田给房。但记住——要分散安置,不要集中。”
陈延一一记下,但还是担忧:“校尉,这样做……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不行。”秦陌说,“朱温败了,但不会罢休。李克用胜了,但不会满足。下一次大战,迟早要来。我们要在那之前,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他没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准备好自保的力量,准备好……在乱世中生存下去的资本。
乱世如大潮,要么随波逐流,要么逆流而上。
秦陌选择逆流而上。
因为他知道,随波逐流的人,最后都会死在潮水中。
只有逆流而上的人,才有可能……到达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