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起太原
八月初三,太原。
消息传到王府时,李克用正在用早膳。
“报——!”信使几乎是滚进大堂的,“滏口径失守!李存孝……李存孝降了秦陌!”
“哐当——”
汤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克用缓缓站起,那张黝黑的脸从震惊到暴怒,再到一种可怕的平静,只用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说清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不寒而栗。
信使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李……李存孝在关城上见了秦陌一面,然后就……就解甲投降了。守关的三千将士,一部分跟着降了,一部分……逃散了。”
“一面?”李克用重复这两个字,“就见了一面?”
“是……据说秦陌带去了李夫人临终前的信……”
“信?”李克用眼神一厉,“什么信?”
“属下不知,只知道李存孝看完信就……”
话未说完,李克用突然拔刀。
刀光一闪,信使的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桌案上,与残羹剩饭混在一起。
堂中死寂。
侍卫、侍女、谋士,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存孝……”李克用盯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嘶哑,“朕待你不薄啊。从一个马夫,提拔到将军,给你兵权,给你荣耀,甚至……连你要娶那个病秧子,朕都准了。”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你就这样回报朕?”
没有人敢回答。
“来人。”李克用扔下刀,“传李存信、康君立,还有……所有在太原的将领。半个时辰后,正殿议事。”
“是!”
侍卫连滚爬爬跑出去。
李克用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草原的方向。
二十年前,他从那里起兵,带着三千沙陀骑兵,一路杀到河东。那时候,李存孝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跟在他马后,说要为他牵一辈子马。
“主公,”年轻的李存孝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当个大将军!”
“好!”他大笑,“等我们打下天下,封你当天下兵马大元帅!”
天下……
李克用闭上眼睛。
这天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半个时辰后,王府正殿。
将领们陆续赶到,个个面色凝重。李存孝投降的消息已经传开,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李存信和康君立站在最前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位,”李克用坐在主位上,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李存孝,降了。”
殿中一片死寂。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李克用继续说,“而是要问一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终于,康君立硬着头皮上前:“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李存孝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投降影响太大。臣建议,立刻派人安抚各军,严惩散布谣言者。”
“怎么安抚?”李克用问,“告诉他们,李存孝是叛徒,朕会杀了他?可朕杀得了吗?”
康君立语塞。
“李存信,”李克用点名,“你说。”
李存信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陛下,臣以为,李存孝投降固然可恨,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李克用挑眉。
“正是。”李存信说,“李存孝此人,勇则勇矣,但刚愎自用,不听调遣。他在军中,表面上是个猛将,实际上是个隐患。如今他降了秦陌,我们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清除他的余党,整顿军队。”
这话说得巧妙,把一场大败说成了清理门户的机会。
李克用脸色稍缓:“继续说。”
“秦陌现在得了李存孝和周德威,看似声势大振,但实际上危机四伏。”李存信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他有多少兵?满打满算四万。要守四州之地,还要防着我们,防着朱温,防着契丹……兵力捉襟见肘。”
他手指点在蒲州:“而我们有八万大军,可以分三路进攻:一路走汾水河谷,直扑隰州;一路走滏口径,李存孝虽然降了,但守关的士兵未必都跟他走,我们可以强攻;第三路……”
他的手指移到晋州:“从这里突破。”
“晋州?”李克用皱眉,“那里有李岩的五千守军。”
“李岩?”李存信笑了,“陛下以为,他真的甘心当秦陌的走狗?”
殿中一阵骚动。
“你的意思是……”
“孙文已经暗中投诚。”李存信压低声音,“李岩虽然没表态,但据探子回报,他最近频繁接见太原来的商人,似乎在打听什么。”
李克用眼神一凝:“他想脚踏两条船?”
“恐怕是的。”李存信说,“所以臣建议,派人去晋州,许以重利,逼他表态。他若降,晋州不攻自破,我们可以直插秦陌腹地。他若不降……”
他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李克用沉吟片刻:“谁去合适?”
“臣愿往。”李存信躬身,“臣与李岩有些交情,当年在晋州共事过。”
“好。”李克用拍案,“朕给你一千精兵,三日内必须拿下晋州。”
“臣领旨!”
“康君立,”李克用又看向另一员大将,“你率三万兵,走汾水河谷。不必强攻,拖住秦陌的主力即可。”
“是!”
“朕亲自率五万大军,走滏口径。”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要亲手,砍下李存孝的脑袋。”
众将齐声:“陛下威武!”
散会后,李存信刚要离开,被李克用叫住。
“存信,”李克用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你说实话,这一仗,我们有几分胜算?”
李存信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七分。”他谨慎地说,“秦陌虽强,但根基尚浅。我们占据大义名分,又有兵力优势。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契丹不插手。”
李克用脸色一变:“契丹?”
“耶律阿保机刚退兵不久,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李存信说,“而且臣查到,慕容雁的母亲是契丹贵族。她与秦陌关系密切,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万一契丹和秦陌联手,沙陀军将腹背受敌。
李克用沉默良久,忽然问:“朱温那边呢?”
“朱温在洛阳集结了八万大军,说是要西进讨伐李茂贞。”李存信说,“但依臣看,他也在观望。如果我们和秦陌打得两败俱伤,他肯定会来捡便宜。”
“所以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
“正是。”
李克用挥挥手:“去吧。晋州的事,就交给你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存信退下后,李克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夕阳透过窗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曾经驰骋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枭雄,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
“存孝……”他喃喃道,“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朕?”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在嘲笑这个乱世中的每一个人。
同一时间,晋州。
李岩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太原来的使者刚走,留下了一封密信和一句话:“李存信将军三日后到,望刺史早作决断。”
决断?
李岩苦笑。
他有什么资格决断?
家眷在蒲州为人质,城中守军一半是秦陌的人,另一半也在观望。他若降李克用,家眷必死。他若不降,李存信的大军一到,晋州必破。
进退两难。
“使君,”亲信悄悄走上来,“孙文那边有消息了。”
“说。”
“他说……他已经决定了,要投太原。”亲信压低声音,“他还说,若使君愿意,可以一起。李存信将军承诺,事成之后,晋州、绛州仍归二位管辖。”
李岩沉默。
孙文这个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
但孙文可以投,因为他没有把柄在秦陌手里——他的家眷早在半年前就以“回乡祭祖”的名义送出了绛州,现在不知藏在哪个山沟里。
而自己呢?
妻子、老母、三个孩子,全在蒲州。
“使君,”亲信又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李存信将军说,只要使君在晋州起事,他立刻派人去蒲州救人。”亲信说,“慕容家的商队里有我们的人,可以里应外合。”
李岩心中一动。
慕容雁的商队确实经常往来蒲州,而且有特权,可以自由出入。
如果真能救出家眷……
“此事有几成把握?”
“七成。”亲信说,“李存信将军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使君一声令下。”
李岩闭上眼睛。
七成。
赌赢了,家眷得救,自己还能保住晋州。
赌输了,满门抄斩。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赌局。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明日给你答复。”
“是。”
亲信退下后,李岩独自站在城楼上,直到夜幕降临。
城中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
这些百姓,这些房屋,这些看似平静的生活,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上。
而这个平衡,即将被打破。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知道,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
很多很多人。
这就是乱世。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没有是非,只有成败。
他长叹一声,转身下城。
而他没有注意到,城楼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悄离去。
那是秦陌的探子。
蒲州,节度使府。
秦陌看着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平静。
“李岩果然动摇了。”他把密报递给周德威,“李存信要来了。”
周德威看完,眉头紧锁:“主公,晋州不能丢。那里是四州的北大门,一旦失守,太原军可以长驱直入。”
“我知道。”秦陌说,“所以我要亲自去一趟晋州。”
“不可!”陈延急道,“主公,如今大战在即,您怎能亲赴险地?”
“正因为大战在即,我才必须去。”秦陌说,“李岩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去见他,比派十万大军去更有用。”
“可是……”
“没有可是。”秦陌起身,“陈延,你守蒲州。周将军,你随我去晋州。另外,派人去告诉李存孝,让他守好滏口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战。”
“主公是担心李克用会强攻滏口径?”
“他一定会。”秦陌说,“李存孝的投降触了他的逆鳞,他一定会亲自来讨个说法。”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这一仗,避不开了。但怎么打,在哪打,由我们说了算。”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
一场决定河东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