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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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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风起太原

八月初三,太原。

消息传到王府时,李克用正在用早膳。

“报——!”信使几乎是滚进大堂的,“滏口径失守!李存孝……李存孝降了秦陌!”

“哐当——”

汤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克用缓缓站起,那张黝黑的脸从震惊到暴怒,再到一种可怕的平静,只用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说清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不寒而栗。

信使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李……李存孝在关城上见了秦陌一面,然后就……就解甲投降了。守关的三千将士,一部分跟着降了,一部分……逃散了。”

“一面?”李克用重复这两个字,“就见了一面?”

“是……据说秦陌带去了李夫人临终前的信……”

“信?”李克用眼神一厉,“什么信?”

“属下不知,只知道李存孝看完信就……”

话未说完,李克用突然拔刀。

刀光一闪,信使的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桌案上,与残羹剩饭混在一起。

堂中死寂。

侍卫、侍女、谋士,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存孝……”李克用盯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嘶哑,“朕待你不薄啊。从一个马夫,提拔到将军,给你兵权,给你荣耀,甚至……连你要娶那个病秧子,朕都准了。”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你就这样回报朕?”

没有人敢回答。

“来人。”李克用扔下刀,“传李存信、康君立,还有……所有在太原的将领。半个时辰后,正殿议事。”

“是!”

侍卫连滚爬爬跑出去。

李克用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草原的方向。

二十年前,他从那里起兵,带着三千沙陀骑兵,一路杀到河东。那时候,李存孝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跟在他马后,说要为他牵一辈子马。

“主公,”年轻的李存孝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当个大将军!”

“好!”他大笑,“等我们打下天下,封你当天下兵马大元帅!”

天下……

李克用闭上眼睛。

这天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半个时辰后,王府正殿。

将领们陆续赶到,个个面色凝重。李存孝投降的消息已经传开,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李存信和康君立站在最前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位,”李克用坐在主位上,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李存孝,降了。”

殿中一片死寂。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李克用继续说,“而是要问一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终于,康君立硬着头皮上前:“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李存孝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投降影响太大。臣建议,立刻派人安抚各军,严惩散布谣言者。”

“怎么安抚?”李克用问,“告诉他们,李存孝是叛徒,朕会杀了他?可朕杀得了吗?”

康君立语塞。

“李存信,”李克用点名,“你说。”

李存信心中一紧,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陛下,臣以为,李存孝投降固然可恨,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李克用挑眉。

“正是。”李存信说,“李存孝此人,勇则勇矣,但刚愎自用,不听调遣。他在军中,表面上是个猛将,实际上是个隐患。如今他降了秦陌,我们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清除他的余党,整顿军队。”

这话说得巧妙,把一场大败说成了清理门户的机会。

李克用脸色稍缓:“继续说。”

“秦陌现在得了李存孝和周德威,看似声势大振,但实际上危机四伏。”李存信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他有多少兵?满打满算四万。要守四州之地,还要防着我们,防着朱温,防着契丹……兵力捉襟见肘。”

他手指点在蒲州:“而我们有八万大军,可以分三路进攻:一路走汾水河谷,直扑隰州;一路走滏口径,李存孝虽然降了,但守关的士兵未必都跟他走,我们可以强攻;第三路……”

他的手指移到晋州:“从这里突破。”

“晋州?”李克用皱眉,“那里有李岩的五千守军。”

“李岩?”李存信笑了,“陛下以为,他真的甘心当秦陌的走狗?”

殿中一阵骚动。

“你的意思是……”

“孙文已经暗中投诚。”李存信压低声音,“李岩虽然没表态,但据探子回报,他最近频繁接见太原来的商人,似乎在打听什么。”

李克用眼神一凝:“他想脚踏两条船?”

“恐怕是的。”李存信说,“所以臣建议,派人去晋州,许以重利,逼他表态。他若降,晋州不攻自破,我们可以直插秦陌腹地。他若不降……”

他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李克用沉吟片刻:“谁去合适?”

“臣愿往。”李存信躬身,“臣与李岩有些交情,当年在晋州共事过。”

“好。”李克用拍案,“朕给你一千精兵,三日内必须拿下晋州。”

“臣领旨!”

“康君立,”李克用又看向另一员大将,“你率三万兵,走汾水河谷。不必强攻,拖住秦陌的主力即可。”

“是!”

“朕亲自率五万大军,走滏口径。”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朕要亲手,砍下李存孝的脑袋。”

众将齐声:“陛下威武!”

散会后,李存信刚要离开,被李克用叫住。

“存信,”李克用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你说实话,这一仗,我们有几分胜算?”

李存信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七分。”他谨慎地说,“秦陌虽强,但根基尚浅。我们占据大义名分,又有兵力优势。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契丹不插手。”

李克用脸色一变:“契丹?”

“耶律阿保机刚退兵不久,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李存信说,“而且臣查到,慕容雁的母亲是契丹贵族。她与秦陌关系密切,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万一契丹和秦陌联手,沙陀军将腹背受敌。

李克用沉默良久,忽然问:“朱温那边呢?”

“朱温在洛阳集结了八万大军,说是要西进讨伐李茂贞。”李存信说,“但依臣看,他也在观望。如果我们和秦陌打得两败俱伤,他肯定会来捡便宜。”

“所以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

“正是。”

李克用挥挥手:“去吧。晋州的事,就交给你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存信退下后,李克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夕阳透过窗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曾经驰骋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枭雄,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

“存孝……”他喃喃道,“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朕?”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在嘲笑这个乱世中的每一个人。

同一时间,晋州。

李岩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太原来的使者刚走,留下了一封密信和一句话:“李存信将军三日后到,望刺史早作决断。”

决断?

李岩苦笑。

他有什么资格决断?

家眷在蒲州为人质,城中守军一半是秦陌的人,另一半也在观望。他若降李克用,家眷必死。他若不降,李存信的大军一到,晋州必破。

进退两难。

“使君,”亲信悄悄走上来,“孙文那边有消息了。”

“说。”

“他说……他已经决定了,要投太原。”亲信压低声音,“他还说,若使君愿意,可以一起。李存信将军承诺,事成之后,晋州、绛州仍归二位管辖。”

李岩沉默。

孙文这个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

但孙文可以投,因为他没有把柄在秦陌手里——他的家眷早在半年前就以“回乡祭祖”的名义送出了绛州,现在不知藏在哪个山沟里。

而自己呢?

妻子、老母、三个孩子,全在蒲州。

“使君,”亲信又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李存信将军说,只要使君在晋州起事,他立刻派人去蒲州救人。”亲信说,“慕容家的商队里有我们的人,可以里应外合。”

李岩心中一动。

慕容雁的商队确实经常往来蒲州,而且有特权,可以自由出入。

如果真能救出家眷……

“此事有几成把握?”

“七成。”亲信说,“李存信将军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使君一声令下。”

李岩闭上眼睛。

七成。

赌赢了,家眷得救,自己还能保住晋州。

赌输了,满门抄斩。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赌局。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明日给你答复。”

“是。”

亲信退下后,李岩独自站在城楼上,直到夜幕降临。

城中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

这些百姓,这些房屋,这些看似平静的生活,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上。

而这个平衡,即将被打破。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知道,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死。

很多很多人。

这就是乱世。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没有是非,只有成败。

他长叹一声,转身下城。

而他没有注意到,城楼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悄离去。

那是秦陌的探子。

蒲州,节度使府。

秦陌看着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平静。

“李岩果然动摇了。”他把密报递给周德威,“李存信要来了。”

周德威看完,眉头紧锁:“主公,晋州不能丢。那里是四州的北大门,一旦失守,太原军可以长驱直入。”

“我知道。”秦陌说,“所以我要亲自去一趟晋州。”

“不可!”陈延急道,“主公,如今大战在即,您怎能亲赴险地?”

“正因为大战在即,我才必须去。”秦陌说,“李岩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去见他,比派十万大军去更有用。”

“可是……”

“没有可是。”秦陌起身,“陈延,你守蒲州。周将军,你随我去晋州。另外,派人去告诉李存孝,让他守好滏口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战。”

“主公是担心李克用会强攻滏口径?”

“他一定会。”秦陌说,“李存孝的投降触了他的逆鳞,他一定会亲自来讨个说法。”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这一仗,避不开了。但怎么打,在哪打,由我们说了算。”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

一场决定河东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