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铸锋砺刃
沙陀军退去的第三天,隰州城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
秦陌站在西门那段坍塌的城墙前,看着工匠和民夫用新烧的砖石填补缺口。砖石间还能看到暗红的血迹——那是战死士兵的血,已经渗进了砖缝,再也洗不掉。
“校尉,这段墙还得半个月才能修好。”负责修缮的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姓孙,三代都是瓦匠,“但就算修好了,也不如原来结实。”
“能守多久?”秦陌问。
“如果不用投石车砸,守一年没问题。”孙工头顿了顿,“可要是再碰上上次那样的大家伙……”
秦陌点头。他知道光修城墙不够,还得有其他手段。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整顿军队。
前世,他吃亏就吃在军队太杂——凤翔老兵、昭义降卒、隰州新兵,各成一派,号令不一。守城还好,一旦出城野战,常常各自为战,被沙陀骑兵一冲就散。
这一世,他要建立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传令,”秦陌转身,“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午时到校场集合。迟到者,鞭二十。”
午时,校场。
三百多名军官肃立。前排是陈延、赵武这些凤翔老卒,中间是黎城、离石县收编的降将,后排是隰州本地提拔的军官。
秦陌走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众人。雪后的阳光刺眼,照在他明光铠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隰州一战,我们守住了。”秦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但我们死了两百七十三个弟兄,伤了四百多人。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们的兵太杂。”秦陌继续说,“凤翔军善守,但不善骑射。昭义军会骑射,但不善步战。隰州新兵,什么都还不会。”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我要把军队重新整编。”
台下一阵骚动。
“陈延。”
“在!”
“你负责步军。”秦陌说,“从全军挑选身高力大、能披重甲者,组建‘铁甲营’。每人配重甲一副,长矛一杆,横刀一把,大盾一面。专司守城与阵战。”
“是!”
“赵武。”
“在!”
“你负责弓弩手。”秦陌说,“挑选眼力好、臂力强者,组建‘神臂营’。每人配硬弓一张,箭六十支,弩一具,弩箭三十支。专司远程压制。”
“是!”
“刘七。”
“在!”
“你负责斥候。”秦陌说,“挑选熟悉地形、身手敏捷者,组建‘夜不收’。每人配快马一匹,短刀一把,轻弩一具。专司侦查、袭扰、传信。”
“是!”
三人领命。台下其他军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
秦陌看向他们:“剩下的,全部编入‘常备营’。平时屯田耕作,战时守城协防。每月操练十日,农忙减半。”
一个降将忍不住开口:“秦刺史,那我们这些带兵的……”
“你们也一样。”秦陌说,“常备营分为四队,每队五百人。队长从你们中选拔——但要看本事,不看资历。”
“怎么个看法?”
“比三样。”秦陌竖起三根手指,“骑术,射箭,武艺。三天后,校场比武。前四名,任队长。其余人,当队副,或者……当兵。”
台下一片哗然。让军官和士兵一起比武?这太不合规矩了。
“有意见的,现在可以走。”秦陌声音冷了下来,“离开隰州,我不拦着。”
没有人动。乱世之中,离开军队就等于死路一条。
“既然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秦陌说,“散了吧,三天后,校场见。”
军官们散去了,个个脸色复杂。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不服。
秦陌不在乎。他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一支讲资历、论出身的军队。
前世他太讲情面,结果关键时候,指挥不动。
这一世,他要的是绝对掌控。
三天后,校场。
三百多名军官和士兵站在一起,准备比武。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乱世之中,比武比过年还热闹。
秦陌坐在主位上,左右是陈延、赵武、刘七。旁边还摆着三把椅子,空着——那是给获胜者的。
比武分三场:骑术,射箭,武艺。
骑术比的是控马——在百步距离内,绕过十二个木桩,不能碰倒,用时最短者胜。
射箭比的是准头——八十步外,射三箭,中靶心多者胜。靶子只有人头大小,对普通弓手来说,很难。
武艺比的是实战——两人对打,用木刀木枪,点到为止,但允许摔跤擒拿。
从清晨比到午后,终于决出胜负。
骑术第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马三,原是隰州的马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二个木桩,他只用了二十息,马如游龙,桩无一倒。
射箭第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叫孙二狗,曾是昭义军的弓手。三箭全部命中靶心,箭箭穿靶。
武艺第一的是个魁梧汉子,叫石大勇,原是黎城的守军都头。连败七人,最后一场更是空手夺了对手的木枪,一枪抵喉。
三人站在秦陌面前,都有些紧张。
“马三。”秦陌问,“愿不愿意当我的亲卫?”
马三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愿……愿意!”
“孙二狗,石大勇,你们呢?”
两人也跪下:“愿意!”
“好。”秦陌起身,“从今天起,你们三人各领一百亲卫。马三负责骑射训练,孙二狗负责弓弩训练,石大勇负责武艺训练。”
他顿了顿:“亲卫的待遇,比普通战兵高一倍。但要求也高——每月考核,不合格者,退回常备营。”
“是!”三人齐声。
秦陌看向台下的其他军官:“现在,还有人不服吗?”
没有人说话。比武的结果明摆着,那三人的本事,确实比他们强。
“既然服了,那就按新编制整军。”秦陌说,“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我要看到一支新军。”
“是!”
军官们散去。秦陌对陈延三人说:“你们留下。”
四人回到刺史府书房。
“校尉,”陈延先开口,“整军的事,属下明白。但粮食……铁甲营每人每天要吃三升米,神臂营也要两升半。我们现在有一千战兵,两千辅兵,每天光粮食就要七十石。加上百姓……”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秦陌说,“你们只管练兵。”
他看向赵武:“神臂营的弓,够用吗?”
“够是够,但……”赵武犹豫,“李克用送来的那些硬弓,一般人拉不开。就算能拉开,连开十次就胳膊酸了,战场上不够用。”
“那就练。”秦陌说,“从明天起,神臂营所有人,每天练开弓两百次。早上一百,下午一百。练到能连开三十次不喘气为止。”
赵武咋舌,但还是领命:“是!”
“刘七,夜不收的马匹够吗?”
“够,但都是驮马,跑不快。”刘七说,“要是有战马……”
“战马会有的。”秦陌说,“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舆图前:“隰州现在有三座城——隰州本城,离石县,还有刚拿下的岚州。我的打算是:亲卫三百人驻守隰州,铁甲营五百人驻守离石县,神臂营五百人驻守岚州。夜不收两百人,分散在三城之间,传递消息。”
“那常备营呢?”陈延问。
“常备营两千人,平时屯田,战时协防。”秦陌说,“但屯田的地方,不能离城太远——每座城周边二十里内的荒地,全部开垦。谁开垦,归谁种,头三年免赋税。”
这是前世他在淮南学到的经验——军屯能解决粮食问题,还能让士兵有归属感。有了田地,他们就会拼命守城,因为城破了,地就没了。
“可这样……兵力会不会太分散?”赵武担忧,“万一李国昌再来……”
“李国昌暂时不会来。”秦陌很笃定,“岚州的粮仓被烧,他至少要两个月才能重新筹集粮草。而且北面的契丹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前世就是这样。李国昌因为粮草问题,不得不先解决北面的契丹,给了秦陌喘息之机。
这一世,他只不过把时间提前了。
“这两个月,”秦陌看着三人,“是我们最重要的时间。练兵,屯田,整军,安民。两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军队,一座能守的城,一片能养活人的田地。”
“是!”
三人领命而去。秦陌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整军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更难的——安民。
翌日,隰州城四门贴出了安民告示。
告示是秦陌亲自写的,字迹刚劲:
“一、隰州、离石县、岚州三地,所有无主荒地,准许百姓开垦。谁开垦,归谁种,头三年免赋税。
二、每乡每村,组建团练。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农闲时操练,保境安民。团练由官府提供兵器,立功者有赏。
三、三地境内所有流寇土匪,限期一月内自首。自首者,从轻发落。逾期不降者,剿灭。
四、鼓励工商,凡在城内开设商铺者,免一年商税。
五、……”
告示前挤满了百姓。有人识字,念给其他人听。每念一条,人群就骚动一次。
“免三年赋税?真的假的?”
“团练?那不是要我们当兵?”
“开商铺免一年税?这个好……”
议论纷纷。有兴奋的,有怀疑的,有观望的。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下面的人群。他知道,光贴告示没用,还得有实际行动。
“陈延。”他转身。
“在。”
“你带铁甲营,去剿灭隰州西面的那股土匪。”秦陌说,“记住,不要滥杀。俘虏全部押回来,我要让他们去开荒。”
“是!”
“赵武,你带神臂营,清剿离石县周边的流寇。同样,俘虏押回。”
“是!”
“刘七,你带夜不收,去岚州。那里的沙陀溃兵不少,能招降的招降,不能招降的……清除。”
“是!”
三人领兵去了。秦陌又唤来郑谦:“郑司马,你组织官吏,下乡丈量土地,登记开荒的百姓。记住,要公平,谁要是敢贪赃枉法……”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郑谦打了个寒颤:“下官明白!”
安排完所有事,秦陌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走到城垛边,望着城外的原野。积雪开始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耕了。
如果能赶在春耕前,把荒地都开垦出来,把土匪都清剿干净,把团练都组建起来……
那么今年秋天,隰州就能收获第一批粮食。
有了粮食,就能养更多兵。
有了兵,就能守更多城。
一步一步,壮大起来。
直到有一天,不用再依附任何人,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直到有一天,能真正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就是他这一世,要走的路。
半个月后,第一批成果显现了。
陈延剿灭了西面三股土匪,俘虏两百多人,全部押回隰州,编入开荒队。赵武清剿了离石县周边的流寇,又招降了一百多沙陀溃兵。刘七在岚州招降了三百多人,都是仆固怀恩的旧部,愿意归顺。
三地的团练也组建起来了——每乡每村,农闲时操练,官府提供长矛、弓箭。虽然装备简陋,但至少有了自卫能力。
开荒的百姓更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能看到城外田野里,密密麻麻的人在翻地、修渠、播种。虽然累,但脸上有希望——因为那些地,以后就是他们的了。
秦陌每天巡视三地,看练兵,看开荒,看团练。累了就在马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块干粮。
陈延劝他休息,他摇头:“等春耕完了,再休息。”
其实他知道,春耕完了,还有夏收,夏耘,秋收,冬训……永远没有尽头。
但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这一日,秦陌巡视到岚州。岚州的城墙已经修好了,粮仓和武库也在重建。虽然比不上原来,但至少能用了。
守将是个降将,叫张顺,原是仆固怀恩的副将。此人有些本事,但贪财好色,秦陌不太放心,所以让石大勇带一百亲卫驻在这里,名为协防,实为监督。
“秦刺史,”张顺迎出来,满脸堆笑,“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属下好准备……”
“不用准备。”秦陌下马,“我就是来看看。城防如何?”
“都好,都好。”张顺说,“按您的吩咐,每天操练,加固城墙,清剿残匪……”
秦陌边走边看。城头的守军精神不错,兵器也保养得好。看来张顺虽然贪财,但办事还算靠谱。
走到粮仓时,秦陌停下脚步:“存粮还有多少?”
“还有……八百石。”张顺说,“都是从周边大户那里‘借’来的。”
借,其实就是强征。秦陌知道,但没说什么。乱世之中,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省着点用。”秦陌说,“等秋收了,就好了。”
“是,是。”
巡视完,秦陌准备离开。张顺忽然凑近,低声道:“秦刺史,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克用那边……又派人来了。”张顺说,“来了三个人,说是送什么文书。属下让他们在驿馆等着。”
秦陌眼神一凝。李克用的文书,按理应该送到隰州,怎么会送到岚州?
除非……李克用知道他已经控制了岚州。
消息传得真快。
“带我去见他们。”秦陌说。
驿馆里,三个黑衣人在等着。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一看就是文吏。
“秦刺史,”中年人拱手,“在下李克用将军帐下司马,李振。奉主公之命,送来岚州刺史的任命文书。”
他递上一卷绢书。秦陌接过,展开。
确实是正式的任命文书,盖着李克用的大印,任命秦陌为岚州刺史,兼领防御使。还有一份清单——粮食五千石,铁甲一千副,弓弩两千张,战马五百匹。
条件很丰厚。但秦陌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书里只提了岚州,没提隰州和石州。
也就是说,李克用只承认他对岚州的控制,不承认他对隰州、石州的控制。
“李司马,”秦陌放下文书,“代我谢谢李将军。但隰州、石州……”
“隰州、石州,是王重荣的地盘。”李振微笑道,“我家主公不想和王重荣起冲突。所以……秦刺史明白的。”
明白,当然明白。李克用这是要把他绑在岚州,让他和王重荣去争隰州、石州。等两败俱伤了,再来收拾残局。
算盘打得真精。
但秦陌没表露出来,只是点头:“明白。”
“另外,”李振又说,“我家主公希望秦刺史,能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
“潞州。”李振压低声音,“孟方立病重,几个儿子争位,正是好时机。如果秦刺史能拿下潞州,我家主公愿以潞州节度使之位相赠。”
潞州节度使。好大的诱惑。
但秦陌知道,这是陷阱。潞州是昭义军的治所,城高池深,守军上万。他现在只有三千兵,去打潞州,等于送死。
就算侥幸打下来,李克用也不会真把潞州给他——只会派兵来“接收”,然后把他调走,或者……除掉。
前世,王重荣就是这么忽悠他的。
这一世,李克用又来了。
“李司马,”秦陌缓缓道,“潞州的事,我会考虑。但现在,我要先稳住岚州。”
“那是自然。”李振笑道,“主公说了,不急。秦刺史可以先在岚州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不迟。”
又聊了几句,李振告辞。秦陌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带着两个随从骑马离去。
“校尉,”石大勇走到秦陌身边,“他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秦陌说,“李克用想让我们去打潞州。”
石大勇皱眉:“潞州?那可不是好打的……”
“我知道。”秦陌转身,“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打潞州,而是——练好兵,屯好田,守好城。”
他看着石大勇:“记住,在这个世道,谁都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手里的刀,和我们身后的城。”
石大勇重重点头:“明白!”
秦陌抬头,望向北方。
李克用,王重荣,李国昌……一个个都想利用他,吞并他。
但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这一世,他要走自己的路。
一条用血与火铺成的,但通向活路的路。
哪怕路上荆棘密布,哪怕脚下尸骨累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