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太原乱局
太原,李克用的病榻前,这位曾经驰骋沙场的枭雄,如今枯槁如柴,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李存勖跪在榻前,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眼圈通红。康君立站在三步外,垂首而立,看似恭敬,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外,那里站着他带来的三十名亲兵。
“父王……”李存勖声音哽咽,“您要撑住啊。”
李克用的眼皮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康君立,突然变得锐利。
“康……君立……”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臣在。”康君立上前一步。
“你……”李克用艰难地抬手,指着门外那些亲兵,“带兵……入宫……是要……造反吗?”
气氛骤然紧绷。
康君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误会了。如今太原城内暗流涌动,臣是怕有人对陛下不利,才加强护卫。”
“呵……”李克用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朕还没死……你就……等不及了?”
“臣不敢。”康君立躬身,腰弯得很低,但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敬畏。
李存勖猛地站起:“康将军!父王面前,你这是什么态度!”
“世子息怒。”康君立直起身,“臣只是为沙陀军的未来着想。如今契丹虽退,秦陌虎视眈眈,关中内乱,正是多事之秋。若陛下有个万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克用要是死了,沙陀军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
而那个领袖,不一定非得是李存勖。
“你……”李存勖气得发抖,手按向腰间佩剑。
“世子!”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将冲进来,是沙陀军元老李嗣源。
他看了眼康君立带来的亲兵,脸色一沉:“康将军,带兵入宫,是何居心?”
康君立转身,皮笑肉不笑:“李老将军来得正好。陛下病重,世子年幼,沙陀军群龙无首。依老将军之见,当务之急是什么?”
李嗣源冷哼一声:“自然是拥立世子继位,稳定军心。”
“世子继位?”康君立挑眉,“老将军觉得,以世子之能,能挡得住秦陌吗?能压得住军中那些骄兵悍将吗?”
这话很毒。
直接质疑李存勖的能力。
“康君立!”李存勖拔剑,“你找死!”
剑光一闪。
但康君立更快。
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李存勖手腕,用力一拧。李存勖吃痛,长剑脱手。
“世子小心!”李嗣源要冲上来,却被康君立的亲兵拦住。
“都住手!”
病榻上,李克用突然暴喝。
这一声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
“父王!”李存勖挣脱康君立,扑到榻前。
李克用喘息良久,才缓缓道:“康君立……朕……封你为……摄政王……辅佐……存勖……”
“陛下!”李嗣源惊呼。
康君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过去,跪地叩首:“臣……领旨。”
“但……”李克用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若敢……害存勖……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臣不敢。”康君立叩首,额头触地,但没人看到他眼中的寒光。
“都……退下……”李克用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朕……累了……”
众人退出寝宫。
殿外,李嗣源拦住康君立:“康将军,好手段啊。”
“老将军过奖。”康君立淡淡道,“都是为了沙陀军。”
“为了沙陀军?”李嗣源冷笑,“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吧。”
康君立不置可否,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李存勖站在殿门外,望着康君立远去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世子,”李嗣源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康君立此人,狼子野心。陛下在,他还有所顾忌。陛下若……他必反。”
“我知道。”李存勖咬牙,“可我……”
“世子不必担心。”李嗣源压低声音,“军中老将,多不满康君立跋扈。只要世子振臂一呼……”
“现在还不行。”李存勖摇头,“父王还在,我不能动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父王若真有不测……我绝不会让沙陀军,落入奸人之手。”
李嗣源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终究是长大了。
与此同时,太原城外三十里,翠微庄。
裴清芷扮作采药女,背着竹篓,在山林中穿行。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侍女,都是慕容家训练出来的好手。
“小姐,”一个侍女低声道,“前面就是庄园后门。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半刻钟的空当。”
裴清芷抬头看了看天色。
已近黄昏。
“通知里面的人,三更动手。”她说,“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两个人,哀帝和何太后。其他人,不要惊动。”
“可庄园里还有几十个宫女太监……”
“顾不上了。”裴清芷摇头,“秦总管说过,乱世之中,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是他们的命。”
这话很残酷,但很现实。
她们只有十几个人,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救走。
“明白了。”
“还有,”裴清芷补充,“得手之后,分三路撤离。我在南,你们分别往东、往西。最后在蒲州汇合。”
“是。”
夜幕降临。
翠微庄内灯火通明,但守卫明显松懈了许多,康君立和李存勖内斗的消息已经传开,庄园的守军人心浮动,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三更时分,换岗的空当。
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像鬼魅般在庄园内穿梭。
裴清芷亲自带人摸到主院。院子里,两个宫女正在打盹,屋里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她示意手下解决宫女,自己推门而入。
屋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蜷缩在榻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轻声安慰他。听到动静,两人惊恐地抬头。
“你们……”何太后下意识把哀帝李柷护在身后。
“太后勿惊。”裴清芷摘下蒙面巾,“妾身奉秦总管之命,来救陛下和太后出去。”
“秦总管?”何太后一愣,“是……秦襄之子,秦陌?”
“正是。”
何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外面守卫森严,如何出得去?”
“太后放心,都已安排妥当。”裴清芷说,“请陛下和太后换上衣服,随我走。”
她带来的侍女递上两套粗布衣服。
李柷怯生生地看着母亲。何太后咬了咬牙:“好,我们跟你走。”
换好衣服,刚出屋门,庄园里突然响起警报。
“有人刺客!”
火把四起,脚步声杂乱。
“走!”裴清芷当机立断,带着两人往后门冲。
但守军反应很快,十几个人已经堵住了去路。
“杀出去!”裴清芷拔剑。
她带来的都是好手,很快杀出一条血路。但庄园里的守军越来越多,很快把他们团团围住。
裴清芷护在李柷和何太后身前,剑尖滴血。她带来的人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难道要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庄园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一支骑兵冲破大门,如狼似虎般杀进来。为首的是个黑甲将军,铁槊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李将军!”裴清芷惊喜。
李存孝!
他不是在草原吗?怎么来了?
李存孝率三百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杀散守军,冲到裴清芷面前。
“上马!”他伸手。
裴清芷先把何太后和李柷扶上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撤!”
三百铁骑来去如风,转眼就冲出庄园,消失在夜色中。
校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满地狼藉,面如死灰。
“完了……陛下被劫走了……”
他知道,自己的脑袋,保不住了。
次日清晨,太原。
康君立接到翠微庄被劫的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啪——”
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他暴跳如雷,“三百守军,看不住两个人!”
“将军息怒,”亲信颤声道,“是……是李存孝亲自带人劫的。”
李存孝!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康君立心里。
李克用的义子,沙陀军第一猛将,如今却成了秦陌的走狗,还反过来劫走了哀帝。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传令!”康君立吼道,“全城戒严!搜!就是把太原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回来!”
“可是将军……李存孝已经出城了,现在恐怕……”
“那就追!”康君立眼中凶光毕露,“派五千骑兵,往南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亲信刚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康君立冷静下来,“李存勖那边……有什么动静?”
“世子昨夜出城打猎,至今未归。”
打猎?
康君立冷笑。
这个节骨眼上打猎?骗鬼呢!
“派人盯着他。”康君立说,“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明白。”
亲信退下后,康君立独自坐在堂中,脸色阴晴不定。
哀帝被劫,李存勖失踪,李存孝出现……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康君立的局。
“秦陌……”他咬牙切齿,“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吗?”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太原还在他手里,五万沙陀军还在他手里。
只要兵权在握,他就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至于李存勖……
康君立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无情了。
蒲州,节度使府。
秦陌看着风尘仆仆的李存孝和裴清芷,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哀帝母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李将军,裴姑娘,辛苦了。”
“末将幸不辱命。”李存孝抱拳说道。
“厚葬,抚恤家属。”秦陌说,“他们的功劳,我会记着。”
他转向哀帝和何太后,躬身行礼:“臣秦陌,见过陛下,太后。”
李柷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何太后倒是镇定许多,扶起秦陌:“秦总管不必多礼。此番救命之恩,本宫和陛下铭记在心。”
“太后言重了。”秦陌说,“太原如今内乱不止,陛下和太后暂居蒲州,待局势稳定,再作打算。”
何太后点头:“一切听秦总管安排。”
安置好哀帝母子后,秦陌留下李存孝和裴清芷。
“李将军,”秦陌说,“你不在草原,怎么突然回来了?”
“末将接到慕容姑娘的密信,说裴姑娘可能有危险,就带人赶回来了。”李存孝说,“正好碰上翠微庄的事。”
慕容雁?
秦陌心中一动。
这个女人,果然一直都在暗中布局。
“草原那边呢?”
“留下王猛和孙三郎,带着两千人继续骚扰。”李存孝说,“契丹人已经退了,短期内不会南下。”
“好。”秦陌点头,“你回来得正好。太原那边,要乱了。”
“主公是要……”
“等。”秦陌说,“等康君立和李存勖彻底决裂。等太原乱到不可收拾。到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再出兵,以‘护驾勤王’的名义,北上太原。”
李存孝眼睛一亮:“主公是要……吞并沙陀军?”
“不是吞并,是整合。”秦陌纠正道,“沙陀军也是汉家儿郎,不该在内斗中消耗。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团结起来,共抗外敌,平定天下。”
这话说得很大。
但李存孝信。
“末将,”他单膝跪地,“愿追随主公,至死方休。”
裴清芷也盈盈一拜:“妾身亦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