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裂土封疆
七月中,周德威投降的消息传到太原时,李克用正在府中与李存信对弈。
“啪嗒。”
黑子从指尖滑落,在棋盘上弹跳几下,滚落到地上。
李存信屏住呼吸,偷偷观察主公的脸色,那张因常年征战而黝黑粗糙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再说一遍。”李克用声音低沉得可怕。
“周德威……率五百精兵绕道龙泉关,被秦陌设伏生擒。”信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秦陌以天子诏书相诱,周德威……降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李存信手心冒汗,他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但又不敢开口。周德威是什么人?沙陀军元老,李克用最倚重的大将,追随他征战二十余年的人。
这样的人,居然降了。
“呵呵……哈哈哈……”
李克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由低到高,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好一个周德威!好一个秦陌!”
笑声戛然而止。李克用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棋盘。黑白棋子散落一地,像极了这破碎的乱世。
“传令!”他嘶吼道,“集结所有兵马!我要亲征!我要把秦陌碎尸万段!我要把周德威这个叛徒千刀万剐!”
“主公息怒!”李存信连忙劝阻,“如今朱温在关中虽败,但元气未损。契丹那边刚刚退兵,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若此时倾巢而出讨伐秦陌,恐怕……”
“恐怕什么?”李克用眼神猩红,“连你都敢违抗我的命令?”
李存信扑通跪地:“末将不敢!只是……只是秦陌如今得了天子诏书,名正言顺。周德威又降了他,军心已乱。若强攻,恐生变故。”
李克用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问:“你有什么主意?”
李存信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秦陌虽然得了河中,但根基尚浅。”他压低声音,“四州之地,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晋州李岩、绛州孙文,当初是主公任命的,对秦陌未必心服口服。”
“你是说……”
“可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重利,让他们在秦陌背后捅刀子。”李存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只要四州内乱,秦陌自顾不暇,到时候再出兵,事半功倍。”
李克用沉默片刻,缓缓坐下。
“还有,”李存信趁热打铁,“秦陌不是打着‘奉旨讨逆’的旗号吗?我们也可以。天子在长安,但太后、太子还在我们手中……”
李克用眼睛一亮。
对啊。李杲虽然是昭宗之子,但毕竟是新立的。而哀帝李柷,还有他的生母何太后,都被朱温送到了太原作为人质,这是当初朱温为了拉拢他送来的“礼物”。
“你的意思是……”
“拥立哀帝复位!”李存信斩钉截铁,“就说李杲是伪帝,是李茂贞、秦陌等人拥立的傀儡。我们才是真正的唐室忠臣!”
李克用抚掌大笑:“好!好计策!存信,这事交给你去办。需要什么,尽管说!”
“末将领命!”
李存信退出书房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秦陌,周德威,你们等着。
同一时间,河中蒲州。
秦陌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下面正在训练的军队。
周德威投降后,不仅带来了五百精兵,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沙陀军的布防图、将领名单、粮草储备等核心机密。
“有了这些,”周德威指着舆图说,“主公可以知己知彼。但恕我直言,沙陀军虽折了周某,但根基仍在。李克用若倾巢来攻,我们依然难以抵挡。”
秦陌点头:“所以不能硬拼。周将军,依你之见,沙陀军中最有可能被我们拉拢的将领是谁?”
周德威沉思片刻:“李存孝。”
“李存孝?”秦陌有些意外,“他对李克用不是忠心耿耿吗?”
“忠心是忠心,但李存孝此人,重情义,轻权谋。”周德威说,“他当初欠主公一个人情,后来主公又让他做了铁鹞军的统领,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而且……”
他顿了顿:“李存孝最恨的,就是契丹。李克用割地之事,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必然不满。”
秦陌明白了。
“可他现在在太原,我们如何联络?”
“有一个人可以。”周德威说,“慕容雁。”
“慕容姑娘?”
“她手下的商队,有办法把信送到李存孝手中。”周德威说,“而且我听说,李存孝的夫人,是慕容雁的远房表姐。”
秦陌眼睛一亮。
这层关系,他倒是不知道。
“那就麻烦周将军写封信。”秦陌说,“不必劝降,只陈述事实,李克用割地契丹,背弃汉家;我们奉旨讨逆,匡扶唐室。让李存孝自己选。”
“主公高明。”周德威由衷赞叹。
不劝降,反而能让对方减少戒心。把选择权交给对方,显得更加光明磊落。
正说着,陈延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主公,长安急报。”
秦陌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信是裴清芷写的,内容很简单:李茂贞与王建在长安争权,几乎兵戎相见。新帝李杲形同傀儡,政令不出宫门。更糟糕的是,朱温在洛阳重整旗鼓,已集结八万大军,准备西进。
“内忧外患啊。”秦陌把信递给周德威,“周将军怎么看?”
周德威看完,叹了口气:“李茂贞、王建,皆非成大事之人。稍有起色便开始内斗,难成大器。”
“所以长安朝廷靠不住。”秦陌说,“我们必须靠自己。”
“可仅凭四州之地,如何与天下诸侯抗衡?”
秦陌没有回答,而是望向西方。
那里是关中,是长安,是曾经的帝都。
也是他计划中的下一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李克用的反扑,以及可能的内乱。
“陈延,”他转身说,“派人去晋州、绛州,请李岩、孙文两位刺史来蒲州议事。”
“主公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是试探。”秦陌眼神深邃,“若他们来,说明至少表面还服从。若不来……”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乱世之中,忠诚需要不断考验。
三日后,晋州刺史李岩、绛州刺史孙文先后抵达蒲州。
秦陌在府中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秦陌放下酒杯,忽然说:“二位可知,李存信派人联络你们的事?”
李岩手一抖,酒洒了一半。
孙文更是脸色煞白。
“主……主公何出此言?”李岩强作镇定。
“李存信的使者,三天前就到了晋州。”秦陌淡淡地说,“开出的条件是:若你们反我,事成之后,晋州、绛州归你们所有,另加黄金万两。”
李岩扑通跪地:“主公明鉴!末将绝无二心!那使者确实来过,但末将已将其乱棍打出!”
孙文也慌忙跪下:“末将也是!末将对天发誓,绝不敢背叛主公!”
秦陌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我相信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颤巍巍站起。
“不过,”秦陌话锋一转,“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我今天信你们,但明天呢?后天呢?”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所以我有个提议,你们把家眷接到蒲州来。一来,蒲州城防坚固,比晋州、绛州安全。二来,我也能更好地照顾他们。”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接家眷来做人质。
李岩和孙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但他们没得选。
“末将……遵命。”
“好。”秦陌笑了,“另外,我准备把四州的军队重新整编。李岩,你任左军都统制,孙文,你任右军都统制。各领兵一万,驻防晋州、绛州。”
这是明升暗降。都统制听起来官职大了,但兵权实际被削弱了,原先他们作为刺史,军政一把抓。现在军队整编后,将领任免、粮草调配都归秦陌直接管辖。
但两人不敢反对,只能叩首谢恩。
宴席散去后,周德威低声对秦陌说:“主公这一手高明。既敲打了他们,又给了台阶下。”
“还不够。”秦陌摇头,“李存信不会善罢甘休。李克用拥立哀帝的消息,估计也快传开了。”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抢先一步。”秦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发布檄文,公告天下:李克用割地契丹,是为国贼;挟持太后、太子,是为逆臣。我等奉天讨逆,凡投诚者,既往不咎;凡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秦陌望向北方,“从他下令杀我那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顿了顿,他又说:“另外,派人去关中散布消息,就说李茂贞、王建内斗,长安朝廷名存实亡。各镇节度使当自立自强,不必听命于伪朝。”
周德威一惊:“主公,这可是连长安朝廷也否定了?”
“迟早的事。”秦陌淡淡道,“李茂贞成不了气候,王建也是守成之主。这乱世,需要一个新的秩序。”
“那主公的意思是……”
“裂土分疆,逐鹿天下。”秦陌一字一句道,“不过这话现在还不能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挡住李克用的反扑,站稳脚跟。”
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灯火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颠沛流离,有多少人在这个乱世中艰难求生。
“周将军,”他忽然说,“你说,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
周德威沉默良久,缓缓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民心是什么?”
“是能吃饱饭,是能穿暖衣,是能不被人随意杀戮,是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秦陌笑了:“说得好。那就从四州开始,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