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潮汹涌
秋粮入库的那个月,太原传来了坏消息。
李存信在押送粮队的半路上遭遇伏击,不是流寇,是成德军的精锐骑兵。十二万石粮食被烧了大半,五百副新甲、一千把横刀尽数被夺,二十个少年里死了八个,剩下的不知所踪。
押送的三千兵马全军覆没,马三战死,张承业重伤被俘。
消息传到隰州时,秦陌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秦陌接过染血的书信,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马鞭就断了。
“校尉……”陈延的声音发颤。
秦陌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慢慢折好信,塞进怀里,转身对操练的士兵说:“继续练。”
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到刺史府,秦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陈延、赵武、石大勇在门外守了一夜,只听里面偶尔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但始终没人说话。
第二天清晨,秦陌推门出来,眼睛布满血丝,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陈延,”他说,“点五千精兵,我要去太原。”
“校尉!”赵武急道,“这时候去太原,太危险了!李存信刚吃了败仗,万一迁怒……”
“他不会迁怒。”秦陌打断他,“因为粮食被劫,责任在他。而且……张承业还在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张承业是我的人,我得去救。”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在场的人都明白,张承业不仅是长史,更是秦陌在四州文官系统中的旗帜。如果旗帜倒了,人心就散了。
“可万一李克用……”
“李克用现在没空管我。”秦陌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成德军的地盘上,“成德军突然南下劫粮,意味着他们已经和朱温联手。李克用现在要对付的是这两家,而不是我。”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乱世之中,敌人的敌人,就是喘息的机会。
“但五千兵太少了。”石大勇说,“成德军至少有三万……”
“不是去打。”秦陌摇头,“是去……谈判。”
“谈判?”
“对。”秦陌说,“用成德军想要的东西,换张承业和那些孩子的命。”
陈延等人面面相觑。成德军想要什么?粮食?军械?还是……地盘?
秦陌没有解释。他只是让人准备行装,当天下午就带着五千精兵出发了。
十天后,秦陌的兵马抵达太原以南的晋阳。
他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扎营,然后派人送信给李克用,不是请罪,是请战。
信里写得很简单:“末将秦陌,愿率本部兵马为前锋,讨伐成德,以雪前耻。若胜,不求封赏,只求释放被俘同僚;若败,甘当军法。”
这是以退为进。主动请战,既表忠心,又把压力推给了李克用,你让我打,我就打;你不让打,就是你不给我报仇的机会。
李克用果然召见了他。
晋阳宫的大殿里,气氛凝重。李存孝、周德威等将领都在,个个面色不善。李存信站在最前面,肩膀上缠着绷带,脸色铁青。
“秦副使,”李克用高坐主位,“粮队被劫之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秦陌单膝跪地,“末将治下不严,致使粮队遇袭,请主公责罚。”
“责罚?”李存信冷笑,“十二万石粮食,五百副甲,一千把刀——秦副使,你这‘治下不严’,代价可真不小!”
这话带着刺。秦陌抬头,平静地看着他:“李将军,粮队是在你的防区内遇袭的。若论责任,你似乎……更大一些?”
李存信脸色一变,刚要发作,被李克用抬手制止。
“都闭嘴。”李克用盯着秦陌,“秦副使,你信中说愿为前锋,讨伐成德。是真心的,还是做做样子?”
“真心。”秦陌说,“但末将有个条件。”
“讲。”
“成德军此番南下,不是为了劫粮,是为了试探。”秦陌站起身,“他们想知道,主公在魏博之战后,还有多少余力。所以,他们一定会再动。”
他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成德军与魏博交界的位置:“末将推测,他们的下一目标,是这里邢州。”
“邢州?”周德威皱眉,“邢州城小,守军不足三千,打下来有何用?”
“不是为了占城。”秦陌说,“是为了切断魏博与太原的联系。一旦邢州失守,魏博就成了孤城。到时候,朱温再从南面北上,魏博必失。”
这话说得有理。众将领都陷入沉思。
“所以,”秦陌转身,看向李克用,“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驰援邢州。若成德军来攻,就迎头痛击;若不来,就以邢州为据点,威胁成德侧翼。”
李克用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准。”
“谢主公。”秦陌顿了顿,“但末将需要两样东西。”
“说。”
“第一,调兵之权。”秦陌说,“邢州周边三县兵马,需归末将节制。”
“准。”
“第二,”秦陌深吸一口气,“请主公释放张承业,并……找回那些被俘的孩子。”
大殿里一片寂静。
李存信忍不住开口:“秦副使,你是在要挟主公吗?”
“不是要挟,是请求。”秦陌说,“张承业是四州长史,那些孩子是四州义学的希望。他们若死,四州人心必散。人心散了,粮赋从哪里来?兵源从哪里来?”
他看向李克用:“主公,末将愿以战功,换他们平安。”
李克用盯着秦陌,眼神复杂。良久,他终于开口:“张承业可以放。但那些孩子……已经找不到了。”
秦陌的心一沉。
“成德军撤退时,把他们带走了。”李克用说,“不过,成德军节度使王镕,是我旧识。若你能打下邢州,我可以写信给他,让他放人。”
这话半真半假。但秦陌知道,这是李克用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末将……明白了。”他单膝跪地,“必不负主公所托。”
从晋阳宫出来,李存信追上秦陌。
“秦副使,”他压低声音,“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以退为进,既表了忠心,又救了人,还拿到了兵权。”
秦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李将军,粮食被劫,责任在谁,你我都清楚。我没追究,你也不必阴阳怪气。”
李存信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陌凑近他,声音冷得像冰,“成德军怎么知道粮队的路线?怎么知道押送的是新甲新刀?李将军,你身边……该清理清理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存信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秦陌说得对。粮队路线是机密,成德军能精准伏击,一定有内应。这个内应是谁?他不知道,但秦陌似乎知道。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回到营地,陈延迎上来:“校尉,谈得怎么样?”
“成了。”秦陌说,“我们打邢州。但张承业……伤得很重,现在在太原养伤。那些孩子,被成德军带走了。”
陈延握紧拳头:“这帮畜生!”
“所以我们要打。”秦陌拍拍他的肩膀,“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越狠,那些孩子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是!”
当天下午,秦陌带着五千兵马,离开晋阳,北上邢州。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临行前,他悄悄去了一趟太原的驿馆,见了张承业。
张承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腿断了,身上还有多处刀伤。看到秦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秦陌按住他,“张长史,受苦了。”
“秦公……”张承业声音嘶哑,“下官……愧对您……”
“别说这些。”秦陌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这是终南山老道长配的伤药,你按时服用。”
张承业接过丹药,手在抖:“那些孩子……”
“我会救他们回来。”秦陌说,“你安心养伤。伤好了,四州还需要你。”
张承业眼眶红了:“秦公,下官这条命……是您给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秦陌起身,“好好活着,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离开驿馆时,秦陌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德威。
“秦副使,”周德威似乎等了很久,“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
“秦副使,”周德威开门见山,“你刚才对李存信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内应的事。”
秦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真的。”
“是谁?”
“我不能说。”秦陌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内应,不止给成德军送信。”
周德威瞳孔一缩:“还给了谁?”
“朱温。”秦陌吐出两个字。
周德威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秦陌继续说,“李存信吃了败仗,不完全是他的错。但这话,你不能告诉李克用。”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秦陌说,“李克用现在需要李存信打仗,不会动他。而且……这个内应,可能不止一个人。”
周德威沉默了。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他早有体会。
“秦副使,”他忽然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一个忙。”秦陌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在太原做点什么,希望周将军能……行个方便。”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周德威盯着秦陌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只要不违背主公,我可以帮你。”
“多谢。”
两人拱手作别。秦陌翻身上马,望着北方邢州的方向。
棋子,又多了一颗。
虽然这盘棋,越来越险。
但他必须下下去。
为了张承业,为了那些孩子,为了……四州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可以冒险,可以算计,可以……不择手段。
因为这一世,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认了。
邢州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飘起了雪花。
秦陌的五千兵马驻扎在城外,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周边勘察地形,走访乡民。
三天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守邢州城,守城北的狼山。
“校尉,”赵武不解,“狼山虽然险要,但无城无池,怎么守?”
“守城,是死守。”秦陌指着舆图,“守山,是活守。狼山山势陡峭,只有三条路可上。我们守住这三条路,成德军就上不来。而我们在山上,可以随时下山袭扰。”
“可粮草怎么办?”
“粮草藏在山洞里。”秦陌说,“我已经派人勘探过了,狼山有几十个天然洞穴,大的能藏千石粮食。而且山上有泉水,不怕断水。”
这是游击战的思路。陈延等人虽然觉得冒险,但也承认,这比死守邢州城更有胜算。
于是五千人连夜上山,在三条路上修建工事,挖掘陷阱,储存粮草。
又过了五天,成德军的先锋到了。
一万步卒,三千骑兵,浩浩荡荡开到邢州城下。发现城是空的,又转向狼山。
他们看到山上简陋的工事,都笑了,这点人,这点工事,也想挡我们?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第一次冲锋,就被陷阱坑了两百多人。第二次冲锋,山上的滚木礌石如雨,又砸死三百多。第三次,秦陌亲自带兵从侧翼杀出,差点把成德军的主将给宰了。
三次冲锋,折了一千多人,连山腰都没摸到。
成德军主将王处直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围山——我不攻了,我困死你!
这正是秦陌想要的。
因为狼山上的粮食,够吃三个月。而成德军的粮食,要从百里外运来。谁困死谁,还不一定呢。
围山的第七天,秦陌派出一支小分队,趁夜下山,烧了成德军的粮仓。
围山的第十天,又一支小分队,偷袭了成德军的后方营地,杀了三个校尉。
围山的第十五天,成德军开始缺粮,军心浮动。
围山的第二十天,王处直终于撑不住了,下令撤军。
但秦陌没让他轻易走。
他带着全部兵马,从山上杀下,像一把尖刀,直插成德军后队。已经军心涣散的成德军,一触即溃。
那一战,秦陌以五千兵,破敌一万三,斩首三千,俘虏两千。王处直只带着几百亲兵,狼狈逃回成德。
消息传到太原,李克用大喜,当即写信给成德节度使王镕,要求放人。
十天后,被俘的十二个孩子,平安回到隰州。
虽然少了八个,但至少……救回来了一些。
秦陌站在狼山顶上,看着南归的孩子们,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