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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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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换一种活法

渡过渭河的第七天,秦陌在龙门山北麓勒住马。

眼前的山谷和他记忆中一样,狭窄、险峻,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前世,他就是在这里遭遇了昭义军的巡边队,结果死了十几个弟兄,才狼狈突围。

这一次,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停。”秦陌抬手。

八百人的队伍在山谷入口停下。秦陌眯眼望向谷内,虽然目力所及空无一人,但风中传来的细微金属摩擦声、马匹不安的响鼻,都说明里面有埋伏。

“校尉?”陈延策马上前。

“昭义军,三百人左右,埋伏在谷内百步处。”秦陌说得笃定,仿佛亲眼所见,“左侧崖壁有二十名弓手,右侧有三十。主将应该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姓……张?”

陈延和周围的军官都愣住了。校尉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秦陌没有解释。他前世在这里吃过亏,记忆深刻到每个细节都刻在骨子里。那个姓张的校尉,后来在李克用攻打昭义时战死,死前还骂他是“朝廷走狗”。

多么讽刺。

“陈延,带你的人从西侧山脊绕过去。”秦陌快速布置,“赵武,你带弓手抢占东侧制高点。其余人,跟我进谷。”

“校尉,太冒险了!”一个老兵劝阻,“万一里面有诈……”

“没有万一。”秦陌拔刀,“按我说的做。”

他的笃定感染了众人。很快,队伍分头行动。

秦陌带着五百人缓步进入山谷。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走到约八十步时,前方传来一声暴喝:

“哪来的蟊贼,敢挡昭义军的道?”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策马从拐角处现身,身后跟着三百名甲胄齐整的昭义军。正是记忆中的张校尉。

秦陌策马上前,身上那件从同州武库翻出的明光铠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凤翔军残部,借道北上。”秦陌声音平静,“请将军行个方便。”

“凤翔?”张校尉嗤笑,“郑畋都降了黄巢,哪来的凤翔军?我看你们就是溃兵流寇!”

他身后的昭义军发出哄笑。有人已经张开了弓。

秦陌记得,前世就是这时候,左侧崖壁的弓手突然放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一世——

“张校尉,”秦陌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笑声,“你左肩的箭伤,是乾符五年在潞州落下的吧?每逢阴雨天还会疼,对不对?”

张校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秦陌继续道,“你手下有二十名弓手埋伏在左侧崖壁,三十名在右侧。你的冲车藏在后面那个山坳里,但轮轴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张校尉心上。他脸色变了又变,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拔出来。

因为秦陌说的,全对。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校尉的声音不再嚣张。

“秦陌。”秦陌顿了顿,“秦襄将军的儿子。”

昭义军阵中一阵骚动。秦襄的名字在河东军镇中是个传奇——不是因为他战功多么显赫,而是因为他的死法。

六年前庞勋之乱,秦襄率领的三千河东军被朝廷当作诱饵抛弃,在泗州城外被数万叛军包围。秦襄死战三天,最终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

那一战后,朝廷给秦襄追封了忠武将军,赐谥“壮”。但河东的武人们私下都说:秦将军不是死于叛军之手,是死于朝廷的背弃。

“原来是秦将军的后人。”张校尉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手仍按在刀上,“你们要去哪?”

“太原。”

“投李节度?”

“回老家。”秦陌说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张校尉盯着秦陌看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因为那双眼睛。那不是溃兵该有的眼神,那是……像狼一样的眼神,冷静、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

“过了龙门山,就是绛州地界。”张校尉终于开口,“那里现在是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地盘。王节度……脾气不太好。”

“多谢提醒。”

张校尉挥了挥手,昭义军缓缓让开道路。但秦陌没有立刻前进。

“张校尉,”他忽然说,“有句话,想送给你。”

“请讲。”

“明年开春,李克用会打潞州。”秦陌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孟方立活不过三月。如果你不想给孟家陪葬,早做打算。”

张校尉瞳孔骤缩。潞州是昭义节度使孟方立的治所,这个消息若是真的……

“你怎么……”

“信不信由你。”秦陌打断他,策马前行,“就当是,谢你今日让路。”

两支军队擦肩而过。昭义军的士兵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不屑,但更多是隐隐的忌惮。

走出山谷后,陈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校尉,您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个张校尉的伤,还有埋伏……”

“我父亲生前告诉我的。”秦陌撒了个谎,“他在昭义军中有旧部。”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陈延点点头,不再追问。

但秦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他改变的事情越来越多,需要解释的“未卜先知”也会越来越多。他必须小心,不能暴露重生的秘密。

又三天,绛州城下。

正如张校尉所说,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脾气确实不好,绛州城门紧闭,城头架满了床弩,守军严阵以待。

秦陌让部队在城外十里扎营,自己只带了陈延和十个亲兵,到城下求见。

等了一个时辰,城上垂下吊篮。守将说,王节度有令,所有外来军队不得入城,但秦陌可以一个人进去。

“校尉,不能去。”陈延拉住秦陌的缰绳,“太危险了。”

秦陌却笑了。前世,他也经历过这一幕,那时他战战兢兢进城,被王重荣威逼利诱,差点把队伍都赔进去。但这一世……

“放心。”秦陌下马,“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吊篮晃晃悠悠升上城墙。秦陌站在篮中,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心里却在飞速回忆:王重荣,四十出头,贪婪多疑,但极重实际利益。他现在最想要的,是潞州。

只要抓住这一点,就有得谈。

绛州刺史府正堂,王重荣果然在等他。

这位河中节度使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坐在虎皮椅上,像一头随时会扑出来的熊。左右站着八个甲士,手都按在刀柄上。

“秦陌?”王重荣的声音粗哑,“秦襄的儿子?”

“正是。”

“你父亲是个好汉。”王重荣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敬意,“可惜死得窝囊。”

秦陌的拳头在袖中握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家父死于王事,谈不上窝囊。”

“王事?”王重荣大笑,笑声震得房梁都在抖,“小子,你爹是被朝廷当成诱饵扔出去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明白。”秦陌说,“所以我才回河东。”

王重荣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堂下的年轻人。

“回河东干什么?”

“拿回我父亲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应得的。”秦陌迎上王重荣的目光,“爵位、封地、还有……公道。”

堂中一片死寂。八个甲士的手握紧了刀柄。

良久,王重荣忽然又笑起来,这次是真心的笑。

“有种。”他说,“比你爹有种。你爹到死都相信朝廷会给他公道,你倒好,直接回来自己拿。”

他挥了挥手,甲士们退后一步。

“坐。”王重荣指了指旁边的胡凳,“说说,你打算怎么拿?”

秦陌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酒,一饮而尽。

“我需要一块地盘。”他说,“不用大,一两个县就行。还要节度使的正式任命,哪怕是空头的。”

王重荣挑起眉毛:“我凭什么给你?”

“因为我现在有八百人。”秦陌说,“再过一个月,我能有三千人。这些人可以帮王节度做一件事——拿下潞州。”

王重荣的酒杯停在半空。

潞州是昭义节度使的治所,地处河东、河北、河南三省交界,是兵家必争之地。王重荣觊觎潞州多年,但昭义军实力不弱,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

“你凭什么觉得能拿下潞州?”

“凭我知道昭义军的弱点。”秦陌说,“我父亲在昭义军中有旧部。而且现在昭义节度使孟方立重病在床,几个儿子正在争权,这是最好的时机。”

王重荣盯着秦陌,像在打量一件兵器。良久,他放下酒杯。

“我给你岚州。”他说,“岚州刺史上月刚被乱民杀了,现在是个空位。那里偏远贫瘠,但好歹是个州。”

秦陌摇头:“岚州离太原太远,我要隰(xi)州。”

“隰州?”王重荣皱眉,“那是李国昌的地盘。”

“李国昌现在是振武节度使,忙着跟李克用抢云州,顾不上隰州。”秦陌说,“而且隰州刺史是我的舅父。”

这话半真半假。李国昌确实顾不上隰州,但隰州刺史李诵——秦陌的舅父,一个月前已经死了,死因蹊跷。前世秦陌后来才知道,是李国昌派人的,因为李诵不肯归附。

但现在,秦陌要利用这个信息差。

王重荣沉默了。他在权衡,给秦陌一个州,等于在自己地盘里埋下一根钉子。但这根钉子如果用得好,能帮他打开潞州的门户。

“我需要你交投名状。”王重荣终于说。

“什么投名状?”

“潞州东北有个县叫黎城。”王重荣摊开地图,粗壮的手指戳在一个点上,“守将是孟方立的侄子孟迁,手下有五百人。拿下黎城,杀了孟迁,隰州就是你的。”

秦陌看着地图。黎城地处要冲,易守难攻。前世,王重荣也曾让人去打黎城,结果损兵折将,最后是靠内应才拿下的。

但这一世,秦陌知道那个内应是谁,黎城的县尉赵康,因为老婆被孟迁霸占,怀恨在心。

“好。”秦陌说,“但我需要正式的任命文书,还有一百副铁甲、三百张弓。”

“成交。”王重荣拍案而起,“文书我现在就写,甲胄弓箭明天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拿不下黎城,或者拿了黎城却守不住,别怪我把你的人头挂在绛州城门上。”

“明白。”

回到营地时,天已全黑。

秦陌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在篝火边说明了情况。

“黎城是个硬骨头。”他坦白说,“但我们必须啃下来。”

陈延第一个站起来:“校尉,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对!”“跟着校尉!”

秦陌看着这些面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这些人里有很多死在了黎城,强攻城墙时被滚木礌石砸死,被箭射死,被火油烧死。

这一世,他要换种打法。

“我们不强攻。”他说,“我们智取。”

他详细说了计划。三天后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按照惯例,黎城守将会在城中设宴犒劳士兵。

“我们要派二十人混进城,里应外合。”秦陌说,“但关键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

“怎么制造?”赵武问。

“放火。”秦陌说,“但不是烧粮仓,那会让守军拼死抵抗。我们烧县衙旁边的马厩,还有武库。”

众人面面相觑。烧马厩和武库,有什么用?

“孟迁此人,贪财好色,但有个弱点极爱马。”秦陌解释,“他养了十几匹好马,视若性命。马厩着火,他一定会亲自带人去救。而武库着火,守军会乱他们怕火烧到火药。”

这是前世用鲜血换来的教训。当时有人建议烧粮仓,结果守军疯狂反扑,死伤惨重。后来抓住一个俘虏才知道,孟迁爱马如命。

“那我们的人怎么进去?”

“扮作送酒肉的商队。”秦陌说,“腊月二十三,城中肯定要采购酒肉。我已经打听好了,黎城最大的酒肆‘醉仙楼’,掌柜的是我父亲的旧部。”

这也是前世才知道的信息。那个掌柜姓刘,泗州人,受过秦襄的恩惠。前世秦陌兵败逃亡时,曾在他那里躲过三天。

计划布置完毕,众人分头准备。

前世,打黎城死了两百多个弟兄。这一世,他要这个数字,降到五十以下。

不,三十以下。

他要证明,有些牺牲是可以避免的,有些死亡是无谓的。

腊月二十三,黄昏。

黎城南门,一支车队缓缓驶来。车上堆满了酒坛和腊肉,赶车的是陈延和几个精干的老兵,都扮作脚夫模样。

守门的士兵例行检查。

“哪来的?”队长问。

“绛州‘醉仙楼’,给孟将军送年货。”陈延赔着笑,递上一块银子,“军爷辛苦,买点酒喝。”

队长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车上的货物,挥手放行。

车队进城,直奔醉仙楼。

掌柜刘三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看到陈延出示的玉佩,秦襄的遗物时,手抖了一下。

“秦将军的儿子……”他喃喃道,“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回来了。”陈延低声说,“刘掌柜,需要你帮个忙。”

听完计划,刘三沉默了很久,最后咬牙:“当年要不是秦将军,我全家都死在泗州了。这个忙,我帮。”

他提供了详细的情报:孟迁今晚在县衙设宴,守军大半都会去喝酒。马厩在县衙东侧,有六个守卫。武库在西侧,有十个守卫。但戌时换岗时,会有半刻钟的空当。

“足够了。”陈延说。

亥时初,黎城县衙灯火通明。

孟迁喝得满脸通红,正搂着个歌姬调笑。忽然,外面传来喊声: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孟迁猛地站起来:“我的马!”

他带着亲兵冲出去。刚到马厩,就看到火光冲天,十几匹骏马在火焰中嘶鸣。他目眦欲裂:“救火!快救火!”

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喊声:“武库也着火了!”

守军大乱。有人去救马,有人去救武库,还有人担心火药爆炸,开始往外跑。

混乱中,二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县衙。他们不杀人,只做一件事打开县衙大门,然后迅速撤离。

与此同时,城外。

秦陌看到城中火起,知道计划成功。他翻身上马,拔刀:

“攻城!”

八百人如潮水般涌向黎城。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直奔城门——此刻,城门正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开门的,是刘三和几个伙计。他们用迷药放倒了守门士兵。

“秦将军的儿子,”刘三对进城的秦陌说,“黎城,是你的了。”

秦陌点头,策马冲向县衙。

县衙里,孟迁刚扑灭马厩的火,发现爱马死了大半,正暴跳如雷。忽然听到马蹄声,转头一看,一个年轻将领已冲到面前。

“你是……”

话没说完,刀光一闪。

孟迁的人头飞起,鲜血喷了一地。

秦陌收刀,对吓呆的守军说:“降者不杀。”

主将已死,城门已破,守军失去了抵抗意志。片刻后,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清点战果:阵亡九人,伤三十七人。歼敌一百二十,俘虏三百八十。

比前世,少死了两百人。

秦陌站在黎城城头,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