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收隰(xi)州
秦陌骑在马上,看着城门上“隰州”两个斑驳大字。
这座城,比记忆中的更加破败。城门处没有迎接的官吏,只有几个老卒缩在门洞里烤火,看到队伍过来,慌忙站起来,手里的烤胡饼掉进雪里。
“开城门。”秦陌声音平静。
老卒们手忙脚乱推开沉重的城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垂死者的呻吟。
进城,街道空荡。雪掩盖了污秽,却掩不住萧条。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窥视,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恐惧,乱世之中,兵就是匪,匪就是兵,没什么区别。
刺史府在城北。秦陌下马,走上台阶。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匾额上的金漆剥落得更厉害了,“刺史府”三个字几乎看不清。
“我舅父呢?”秦陌问跟在身后的老吏。
老吏姓郑,是隰州司马,也是前世少数几个没欺负过他的人。此刻郑谦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李刺史……一个月前,暴病身亡了。”
“暴病?”秦陌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不是暴病。前世他后来查明,舅父李诵是被李国昌派人毒死的,因为李诵不肯归附沙陀,还想联络朝廷残存的势力。
那时秦陌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舅父的灵位,在心里发誓要报仇。
这一世,他提前来了三个月。
“带我去灵堂。”秦陌说。
灵堂设在刺史府后院。简陋得可怜一副薄棺,一盏长明灯,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牌位上写着“故隰州刺史李公诵之灵”,字迹潦草,像是临时赶工的。
秦陌在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前世,他没能来送舅父最后一程。这一世,他要做的也不仅仅是送行。
“开棺。”秦陌起身,对身后的陈延说。
陈延愣了一下:“校尉,这……”
“开。”
棺材打开,里面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李诵的面容扭曲,嘴唇发黑,明显的毒发症状。
秦陌俯身,仔细查看。他前世在军中见过太多死法,中毒的、刀伤的、箭伤的……舅父这个症状,像是牵机毒,一种发作很快的剧毒。
“谁最后见过我舅父?”秦陌问郑谦。
“是……是崔家的人。”郑谦声音发颤,“崔弘,崔氏家主。李刺史死前一天,崔弘来府上拜访,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
崔弘。秦陌记得这个人。隰州首富,李国昌的表侄,前世没少给他使绊子。最后秦陌离开隰州时,曾想杀了这人,但被王重荣阻止了。
“崔弘现在在哪?”
“在……在崔府。他这一个月,代管隰州事务。”
代管。好一个代管。秦陌冷笑。这是等着李国昌正式任命他为刺史吧?
“去崔府。”秦陌转身,“带路。”
崔府在城东,占地极大,高墙深院,门口两座石狮子比刺史府的还气派。守门的家丁看到官兵过来,不但不怕,反而挺起胸膛:
“干什么的?知道这是谁家吗?”
秦陌没说话。陈延上前,一脚踹翻家丁:
“瞎了你的狗眼!新任隰州刺史到!”
家丁爬起来想骂,看到秦陌身后的几百兵卒,又把话咽了回去,连滚爬爬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四十出头、穿着紫羔皮裘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崔弘。
“秦刺史?”崔弘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在下崔弘,暂代隰州事务。”
秦陌看着他,没笑:“崔公,我舅父是怎么死的?”
崔弘的笑容僵了一下:“李刺史……暴病而亡。唉,天妒英才啊。”
“什么病?”
“这……大夫说是心疾突发。”
“哪个大夫看的?药方在哪?尸体是谁验的?”秦陌一连三问。
崔弘额角渗出细汗:“秦刺史,您这是……”
“我舅父死前一日,你来过刺史府。”秦陌打断他,“你们谈了什么?”
“只是……只是寻常叙旧。”崔弘强笑道,“李刺史说起想归隐,我还劝他……”
“劝他什么?劝他归附李国昌?”秦陌冷笑,“他不肯,所以你就毒死他?”
“血口喷人!”崔弘脸色大变,“秦刺史,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崔弘行得正坐得直,怎会做这种事?”
“是吗?”秦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从舅父棺材里找到的,藏在衣襟夹层里,“这上面刻着什么,崔公要不要看看?”
崔弘看到玉佩,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块羊脂玉佩,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崔弘赠,广明元年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正是李诵死前一天。
“这……这是我送给李刺史的礼物……”崔弘声音发虚。
“礼物?”秦陌把玉佩扔到他脚下,“这玉佩是空心的,里面藏了牵机毒的药粉。佩戴之人体温升高,药粉就会慢慢渗出,通过皮肤渗入体内——三天之内,必死无疑。”
这是前世秦陌查了半年才查出来的真相。崔弘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既杀了人,又能撇清关系,毕竟玉佩是李诵自己戴的,谁能证明是他下的毒?
但这一世,秦陌直接点破了。
“你……你胡说!”崔弘后退一步,朝府内大喊,“来人!来人!”
几十个持刀的家丁冲出来,把崔弘护在中间。这些人个个精壮,显然受过训练。
秦陌看着这些人,忽然笑了。
“崔公,你以为凭这些人,能挡住我?”
“秦陌,你别欺人太甚!”崔弘咬牙,“这里是隰州,不是你的凤翔!我崔家在此经营三代,不是你一个外来人能动的!”
“是吗?”秦陌缓缓拔刀,“那我倒要试试。”
刀出鞘的瞬间,他身后的士兵同时拔刀。雪地上,一片寒光闪烁。
崔弘的家丁们虽然人多,但面对正规边军,气势上先输了三分。有人握刀的手在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都住手!”
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从崔府内走出。老者年过七旬,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
秦陌认得他孔颖,隰州孔氏家主,前世隰州城破时,这位老人带着全家自焚,宁死不降。
“孔老……”崔弘像是看到救星。
孔颖没理他,走到秦陌面前,拱手:“秦刺史,老朽孔颖,见过刺史。”
“孔公。”秦陌回礼。对这位老人,他保持着敬意。
“秦刺史初来隰州,就如此大动干戈,怕是不妥。”孔颖缓缓道,“崔弘是否有罪,需有证据。若无证据就擅杀士绅,恐怕难以服众。”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你要杀崔弘,得有确凿证据,否则就是滥杀。
秦陌沉默片刻,收刀入鞘。
“孔公说得对。”他看向崔弘,“崔公,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交出我舅父死亡的所有证据谁开的药,谁验的尸,还有你与李国昌往来的所有信件。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如果我不交呢?”崔弘咬牙。
“那三天后,我来取你人头。”秦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对士兵们挥手:“回刺史府。”
队伍离开崔府。走出很远,陈延才低声问:“校尉,真给他三天时间?”
“给。”秦陌说,“这三天,我们要做很多事。”
他看向身后的隰州城。这座城,他要彻底掌控。而掌控的第一步,就是清理。
回到刺史府,秦陌立刻召集所有军官。
“赵武,你带人去清点府库、粮仓、武库。每一粒米、每一支箭,都要登记造册。”
“陈延,你带人接管城防。四门守军全部换防,用我们的人。”
“郑司马,”秦陌看向郑谦,“劳烦你通知隰州所有官吏、士绅、富商。明日午时,刺史府议事。不到的,以后就不用来了。”
三人领命而去。
秦陌独自走进刺史府书房。这里还保持着李诵生前的样子。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有未写完的信,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封信,是李诵写给朝廷的奏折草稿,日期是腊月初七,死前两日。
奏折里写的是隰州现状,以及请求朝廷派兵支援。字里行间,还能看出这个老文人对大唐的最后一丝期望。
秦陌放下奏折,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隰州城一片素白,像是戴孝。
他知道,以后这座城就是他的根基。他要在这里积蓄力量,要在这里招募兵卒,要在这里等待时机。
但首先,他要让这座城,彻底属于他。
翌日午时,刺史府正堂。
来的人不多,只有二十几个。除了几个小吏,就是隰州本地的士绅富商。崔弘没来,孔颖也没来——两人都托病。
秦陌坐在主位,看着下面这些人。他们或坐或站,眼神躲闪,没人敢正眼看他。
“人都到齐了?”秦陌问。
郑谦低声道:“还有几家没来……”
“记下名字。”秦陌打断他,“以后隰州的任何事务,与这几家无关。”
堂中一阵骚动。有人想说话,但被秦陌的眼神压了回去。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三件事。”秦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从今天起,隰州实行军管。所有粮食物资统一调配,所有进出城人员严格检查。”
“第二,隰州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需登记造册。每家每户,按丁口纳粮。”
“第三,”秦陌顿了顿,“崔弘涉嫌谋害前刺史李诵,正在接受调查。任何人不得与他往来,否则以同谋论处。”
三条说完,堂中死寂。
良久,一个富商战战兢兢开口:“秦刺史……这……这恐怕不妥吧?军管之事,需朝廷……”
“朝廷在哪?”秦陌反问。
富商噎住了。
“长安已经姓黄了,皇帝在蜀中。”秦陌扫视众人,“现在这隰州,我说了算。谁有意见?”
没人敢说话。
“既然没意见,那就照办。”秦陌起身,“郑司马,你负责登记造册。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隰州所有丁口的名册。”
“是……”郑谦声音发苦。
“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秦陌回到书房,陈延跟了进来。
“校尉,刚才收到消息。”陈延低声道,“崔弘派人出城了,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李国昌的地盘。
“让他去。”秦陌说,“我就是要他去找李国昌。”
“可万一李国昌派兵来……”
“他不会。”秦陌很笃定,“李国昌现在正和李克用对峙,抽不出兵来隰州。最多派几百骑兵骚扰,成不了气候。”
前世就是这样。李国昌派了一千骑兵南下,被秦陌依托城墙击退。但那时他手里只有五百残兵,打得异常艰苦。
这一世,他有八百精锐,有城墙,还有……前世的经验。
“传令下去,”秦陌说,“从今天起,全军戒备。哨探放出三十里,昼夜不停。”
“是!”
陈延领命而去。秦陌走到舆图前,看着隰州周围的地形。
北面是李国昌,西面是王重荣,东面是昭义军,南面……是黄巢的六十万大军。
四面皆敌。
但这也是机会,乱世之中,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容易崛起。
他要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
三天后,崔府。
秦陌如约而至。这次他带了三百兵,把崔府围得水泄不通。
崔弘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但还在强撑:“秦刺史,你要的证据,我找到了。”
他让家丁抬出几个箱子,里面是账册、信件,还有几个被绑着的仆人,据说是下毒的凶手。
秦陌翻了翻账册,笑了。
“崔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他把账册扔回箱子,“这些假账,骗骗别人还行。至于这几个‘凶手’……牵机毒是宫廷秘药,他们从哪弄来的?”
崔弘的汗流下来了。
“还有,”秦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从你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你写给李国昌的信,腊月初五写的。信里说,‘李诵顽固,不肯归附,当除之’。”
崔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秦刺史……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李国昌威胁我……”
“这些话,去跟我舅父说吧。”秦陌拔刀。
刀光一闪。
崔弘的人头落地,滚了几圈,停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和不甘。
秦陌收刀,对身后的士兵说:“崔氏谋害刺史,证据确凿。抄家,所有财产充公。男丁全部收押,女眷遣散。”
“是!”
士兵们冲进崔府。哭喊声、求饶声、打砸声响成一片。
秦陌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崔弘的尸体被拖走,看着崔府的匾额被摘下。
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道理,只有生死。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曾心慈手软,结果被反咬一口,死了十几个弟兄。
他要狠,要快,要斩草除根。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该保护的人。
才能让前世死去的那些人,这一世,活下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也覆盖了这座城所有的罪恶与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