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援至血未冷
雨越下越大。
滏口径的城墙在雨水中浸泡,青苔湿滑,血水被冲刷成淡红色的小溪,从墙缝里汩汩渗出。
厮杀声不曾停歇,沙陀军像发了疯的蚁群,一波接一波涌向城墙。
李存孝的铁槊已经换过三次。前两柄都因砍杀过猛而崩裂,第三柄是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制式长矛,用着不顺手,但总比没有强。
“将军!西墙要守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跑来,“敌人上了城墙,赵校尉战死!”
李存孝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王猛,你带人去西墙。”
“可这里……”
“这里我顶着!”李存孝一矛刺穿一个刚爬上城墙的沙陀兵,那士兵惨叫一声,从三丈高的城头摔下。
王猛咬牙点头,带着五十个还能站着的士兵冲向西门。
李存孝环顾四周。
还能战斗的,不到八百人。
而城下的沙陀军,至少还有四万。
八百对四万。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八百人死得慢一点,让城破的时间拖得久一点。
仅此而已。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喊道,“您看!南边!”
李存孝转头。
雨幕中,南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不是沙陀军的红衣,也不是秦陌军的黑衣,而是……杂色衣服。有布衣,有皮甲,甚至有人光着膀子。
但人数不多,只有几百人。
“是流寇?”有人疑惑。
李存孝眯起眼睛。
不,不是流寇。
那些人虽然装束杂乱,但队形严整,行进迅速。而且……他们手里拿的弓,很特别。
比一般的弓要短,但弓臂很粗。
那是……
“神臂弩!”李存孝脱口而出。
是孙二狗的神臂营!
他们真的来了!
“快!开南门!接应他们进来!”李存孝吼道。
“可南门外也有敌人……”
“不管了!开门!”
吊桥吱呀呀放下,城门开启。
山道上,孙二狗也看到了城头的信号。
“兄弟们!”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却闪着凶光,“李将军在城上等着咱们!冲过去!”
“冲!”
五百神臂营士兵,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射南门。
但沙陀军也发现了他们。
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从侧翼杀出,试图截断他们的去路。
“变阵!”孙二狗下令。
神臂营瞬间分成三队——前队继续冲锋,中队停下,后队迅速爬上两侧的山坡。
“射马!”
孙二狗一声令下,山坡上的神臂营士兵开弓放箭。
那不是普通的箭,而是特制的破甲锥。箭头三棱,带倒刺,专破重甲。
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沙陀骑兵,战马纷纷中箭倒地。骑兵摔下马,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踩踏。
混乱中,孙二狗率前队冲破了拦截,直抵南门。
“快进!”李存孝在城头大喊。
五百人,鱼贯入城。
城门随即关闭,吊桥拉起。
最后几个进城的士兵,背上还插着箭。
“孙校尉!”李存孝冲下城楼,一把抓住孙二狗的肩膀,“你们……”
“秦总管让我们来的。”孙二狗喘息着,“神臂营全带来了,五百人,每人带箭五十支。”
五百人,两万五千支箭。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李存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重重点头,“有你们的弩箭,我们还能再守一天!”
“不,”孙二狗摇头,“秦总管说,不用守一天。”
“什么意思?”
孙二狗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秦总管亲笔,让您看完就烧。”
李存孝接过信,借着城楼的火光,快速浏览。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李将军见字如晤。晋州已定,李岩诛杀李存信,倒戈来投。绛州孙文,已被周德威设计擒获。今四州已稳,援军三路齐发:一路由陈延率八千兵,走汾水河谷,直扑李克用后军;一路由刘仁恭率铁鹞军三千,绕道龙泉关,断敌粮道;我自率一万兵,今夜可至滏口径南二十里处。望将军再坚守三个时辰,待我信号为令,里应外合,破敌于此。
李存孝抬头看看天色。
现在是酉时,三个时辰后,是子时。
“三个时辰……”他喃喃道,“我们能守住吗?”
“能。”孙二狗说,“因为秦总管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孙二狗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打仗,不一定要靠人多。”
关外大营。
李克用也收到了南边有援军的消息。
“多少人?”他问探马。
“约五百人,已经进城了。”
“五百人?”李克用嗤笑,“五百人能干什么?给李存孝陪葬吗?”
但周德方却皱眉:“陛下,那五百人……有些特别。”
“特别?”
“他们用的弓很奇怪,射程极远,而且专射马腿。”周德方说,“我军拦截的两千骑兵,损失了三百多匹马,队形大乱,才让他们冲过去的。”
李克用眼神一凝:“神臂弩?”
“很像。”周德方点头,“但比一般的神臂弩要轻便,射速也更快。”
李克用沉默片刻。
神臂弩是军中利器,但制造困难,造价昂贵。秦陌哪来这么多神臂弩?而且还改良了?
“慕容雁……”他忽然想起这个名字。
“传令,”李克用说,“加强南面防守,防止再有援军。”
“是。”
“另外,”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那些俘虏的百姓,押到阵前。”
周德方一愣:“陛下,这……”
“李存孝不是号称爱民如子吗?”李克用冷笑,“朕倒要看看,他是要守城,还是要救这些百姓。”
这招很毒。
毒到连周德方都觉得过分。
但军令如山。
半个时辰后,关城下出现了一幕惨烈的景象。
数百名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沙陀军押到阵前。他们双手被缚,跪在泥泞中,身后是明晃晃的刀。
“城上听着!”一个沙陀将领策马向前,“这些都是附近村子的百姓!李存孝,你若开城投降,我们就放了他们!你若不开……”
他抽刀,架在一个老汉脖子上:“每过一刻钟,杀十人!”
城头上一片哗然。
守军大多是本地人,看着城下的乡亲,眼睛都红了。
“将军!”王猛急道,“那是王老汉!送粮食来的那个!”
李存孝认出来了。
正是白天送粮被利用,最后又趁乱逃跑的那个老汉。
此刻,老汉跪在泥水中,浑身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着城头,忽然大喊:
“李将军!别开城!别管我们!”
“老东西闭嘴!”沙陀将领一刀柄砸在老汉脸上。
老汉嘴角流血,却还在喊:“秦总管给了我们活路!我们不能……不能拖后腿!”
李存孝握紧长矛,指节发白。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百姓当人质。
“将军,怎么办?”王猛声音颤抖,“要不……我带人冲下去救?”
“冲下去就是送死。”孙二狗冷冷道,“他们巴不得我们开门。”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杀?”
李存孝没说话。
他看着城下的百姓,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交织的恐惧和决绝。
忽然,他想起了夫人的话:
“君性刚直,重情义,此诚美德,然乱世之中,刚者易折,义者多伤。”
夫人说得对。
他太刚,太重情义。
所以总是吃亏。
但这一次……
“孙校尉,”李存孝缓缓开口,“你的神臂弩,最远能射多远?”
“两百步。”孙二狗说,“但如果用特制的重箭,可以到两百五十步。”
“准头呢?”
“两百步内,指哪打哪。”
李存孝望向那个沙陀将领。
那人正在阵前来回策马,趾高气昂,离城墙大约一百八十步。
“能射中吗?”
孙二狗眯起眼睛,估算距离:“可以。但他穿着重甲,普通箭可能射不穿。”
“用破甲锥。”
“破甲锥太重,射程会缩短。”
“那就等他走近点。”
孙二狗明白了。
他招手,两个神臂营士兵过来,递上一张特制的弩。这弩比一般的弩要大,弩臂上缠着牛筋,闪着油光。
孙二狗上弦,装箭,瞄准。
城下,沙陀将领还在叫嚣:“李存孝!你考虑清楚没有?再不投降,我就……”
话音未落。
“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那将领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支箭已经穿透重甲,钉在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喷出一口血,栽下马去。
死了。
一箭毙命。
全场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
然后,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
“射得好!”
沙陀军阵脚大乱。
谁也没想到,城上的箭能射这么远,这么准。
“放箭!”李存孝趁机下令,“掩护百姓撤退!”
神臂营的弩箭如雨点般落下,专门射那些押解百姓的沙陀兵。
百姓们也不傻,见守军掩护,纷纷起身逃跑。虽然双手被缚,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追!不许放跑一个!”沙陀军的副将怒吼。
但已经晚了。
孙二狗的第二支箭,瞄准了他。
“咻——”
副将倒下。
群龙无首,沙陀军陷入混乱。
趁着这个空当,大部分百姓都逃回了山林。
虽然还是有一些被射杀、被踩踏,但至少……活下来了一多半。
“将军,”王猛看着城下混乱的敌军,“他们好像……要撤了?”
李存孝摇头:“不是撤,是重新集结。”
果然,沙陀军在混乱后,很快恢复了秩序。新的将领接替指挥,开始组织下一波进攻。
但经过这一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
三个时辰的期限,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
“孙校尉,”李存孝说,“秦总管说,他会发信号。是什么信号?”
“不知道。”孙二狗摇头,“他只说,看到信号,就全力反击。”
“全力反击……”李存孝苦笑,“我们现在,拿什么反击?”
“有。”孙二狗忽然说,“秦总管还让我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孙二狗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十几支特制的箭。
箭杆很粗,箭头不是铁,而是一个陶罐。
“这是……”
“火箭。”孙二狗说,“但里面的不是火油,是火药。”
李存孝瞳孔一缩。
火药?
他知道这东西。前朝炼丹方士搞出来的,会爆炸,但很不稳定,军中很少用。
“秦总管改良过了。”孙二狗说,“这些火箭,射出去后落地即炸,威力很大。但数量有限,只有十五支。”
十五支。
李存孝明白了。
这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制造混乱的。
等秦陌的信号一到,用这些火箭在敌阵中制造爆炸,趁乱反击。
“好。”他重重点头,“等信号。”
子时。
雨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半轮残月。
滏口径的战场上,厮杀还在继续。但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守军精疲力尽,攻军人困马乏。
李克用站在大营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的关城,眉头紧锁。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损失了八千多人,却还没拿下。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睢阳之战,也是久攻不下,也是损失惨重。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陛下,”周德方走过来,“士兵们太累了,是不是……”
“不能停。”李克用说,“一停,就再也攻不上了。”
他知道,攻城战就是这样。要么一鼓作气拿下,要么前功尽弃。
“可是……”
周德方话未说完,忽然,南方的天空,亮起了一道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一道火线。
像一条火龙,从南方的山脊上蜿蜒而下,直扑沙陀军大营的后方。
“那是什么?!”李克用惊呼。
很快,答案来了。
“报……!”探马连滚带爬跑来,“南边出现大量敌军!打着‘秦’字旗号!人数至少一万!”
“什么?!”李克用脸色煞白,“秦陌……他不是在蒲州吗?”
“报……!”又一个探马冲来,“西边出现敌军骑兵!是铁鹞军!已经冲破了我军粮道!”
“报……!北边晋州方向,出现敌军!人数约八千!”
三面受敌。
李克用脑中嗡嗡作响。
中计了。
从一开始,他就中计了。
李存孝在滏口径死守,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拖住他。秦陌的真正目标,不是守,是围!
围歼他这五万大军!
“撤……”他嘶声道,“传令!全军撤退!回太原!”
“可是陛下,现在撤,会被追击……”
“不撤就是死!”李克用吼道,“快!”
命令传下,沙陀军开始慌乱后撤。
但已经晚了。
关城上,李存孝看到了南方的火龙。
那是秦陌的信号。
“就是现在!”他提起长矛,“开城门!全军出击!”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残余的一千多守军,像出闸的猛虎,扑向混乱的敌军。
与此同时,孙二狗点燃了那些火箭。
“放!”
十五支火箭划过夜空,落在沙陀军阵中。
“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沙陀军彻底崩溃了。
李克用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北逃。
他回头看了一眼滏口径。
那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他知道,这一败,他失去了半个河东。
“秦陌……”他咬牙切齿,“朕与你不共戴天!”
但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因为今夜之后,秦陌将不再是那个小小的校尉,也不是什么节度副使。
而是一方诸侯。
一个能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压他一头的诸侯。
乱世的棋局,又翻了一页。
而执棋的人,又多了一个。
滏口径的血,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