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乱棋者
李存孝兵败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河东。
七千沙陀精骑覆没,飞虎将军被擒,李克用震怒。据说他在中军大帐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当场斩了三个禀报不利的斥候,下令全军北上,誓要踏平岚北。
但秦陌知道,李克用这口气,未必能出得去。
因为王重荣和李国昌选择的战场太刁钻——岚州以北的野狐岭,两山夹一谷,地势险峻,骑兵根本展不开。前世这里是李国昌的葬身之地,这一世却成了沙陀军的坟墓。
“校尉,”陈延脸色发白,“周德威带走五千兵,现在绛州只剩两千守军。万一王重荣杀个回马枪……”
“他不会。”秦陌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滚滚烟尘,“他现在要做的,是趁李克用愤怒失智,在野狐岭再设一个陷阱。”
“可李克用会中计吗?”
“会。”秦陌顿了顿,“因为他现在……必须赢。”
必须赢。这三个字重如千钧。李克用新定河东,威望远未稳固。若连败两阵,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州县,恐怕就要改旗易帜了。
所以哪怕知道是陷阱,李克用也得跳。不仅要跳,还要赢得漂亮。
这是阳谋。
“那我们……”陈延欲言又止。
秦陌转身,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忙碌的百姓,那些正在搬运粮草的辅兵,那些在城头警惕瞭望的战兵。
这些人的生死,此刻都系于他一身。
“传令,”秦陌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隰州、岚州、离石县,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三日内到本城报到。自备干粮、兵器,逾期不至者,全家充为罪户。”
陈延倒吸一口凉气:“校尉,这……太严苛了!”
“乱世用重典。”秦陌说,“王重荣若败,必往南逃。李克用若败……也必往南退。无论谁败,绛州都是必经之路。”
他顿了顿:“两千守军,守不住这座城。我们需要人,越多越好。”
“可那些百姓才刚安定……”
“安定?”秦陌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陈延,你以为这乱世中,真有安定二字吗?今天有饭吃,明天可能就死在乱军之中。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活过明天。”
陈延默然。
“还有,”秦陌继续道,“派人去周边州县,高价收购粮食、铁器、药材。有多少收多少,钱不够……就拿地契抵。”
“地契?”
“对。”秦陌说,“告诉那些大户,现在捐粮捐物,将来收复失地,双倍奉还。不肯捐的……记下名字。”
这是空头支票,但乱世之中,总有人愿意赌。赌赢了,一本万利;赌输了,反正乱军来了什么都保不住。
陈延领命而去。秦陌独自站在城头,看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池。
城墙上的血迹还没洗尽,街巷里的焦痕犹在。但百姓们已经在清理废墟,重建家园——这是乱世中生命的韧性,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会拼命抓住。
他要给这些人希望。
哪怕这希望,要用谎言和鲜血来铺垫。
三日后,绛州城内多了八千青壮。
这些人大多是农民,拿着锄头、镰刀、柴刀,眼神惶恐不安。秦陌把他们编成八队,每队一千人,由老兵担任队正。
训练从最简单的开始——列队,行进,举盾。不求他们杀敌,只求他们站在城头时,不会一哄而散。
“校尉,”石大勇训练了一天,嗓子都哑了,“这些百姓……真能打仗吗?”
“不能。”秦陌说,“但站在城头,举着旗帜,就是兵。”
虚张声势,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有用。
又过了两天,北面战报传来。
李克用大军在野狐岭与王重荣、李国昌联军激战三日,胜负未分。但沙陀军伤亡惨重,据说李存孝的弟弟李存信也战死了。
消息传到绛州,守军骚动。
“校尉,”赵武匆匆找到秦陌,“军心不稳,有人想逃。”
“杀。”秦陌只说了一个字。
当天下午,三个试图开小差的士兵被当众斩首,首级挂在城门口。血淋淋的人头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都听好了!”秦陌站在点将台上,声音传遍全城,“现在逃跑,就是死路一条。守住城,还有活路。守不住……大家都得死。”
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里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决绝。
乱世之中,人被逼到绝境,要么崩溃,要么拼命。
秦陌要他们拼命。
第七天,坏消息还是来了。
不是战报,是难民——成千上万的难民从北面涌来,拖家带口,哭喊连天。他们说,野狐岭大战,沙陀军败了,王重荣的骑兵正在南下。
“开城门!放我们进去!”难民在城下哭喊。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开城门?万一难民里混着奸细,城破在即。
不开?这些百姓必死无疑。
“校尉,”陈延声音干涩,“怎么办?”
秦陌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开侧门,放老弱妇孺进来。青壮男丁……在城外扎营,编入民夫队,协助守城。”
“可粮食……”
“粮食省着用。”秦陌说,“从今天起,全城实行配给。战兵每日两升米,辅兵一升半,百姓半升。撑过十天,就够了。”
“十天?”
“对。”秦陌望着北面,“十天之内,必有结果。”
他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他必须赌。
赌李克用还没输光,赌王重荣不敢孤军深入,赌这八千临时拼凑的守军,能守住这座城。
乱世如赌局,不押注,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三天,真正的考验来了。
不是王重荣,也不是李克用,而是一支谁也没想到的军队——黄巢的先锋部队。
探子回报时,秦陌以为自己听错了:“黄巢?他不是在长安吗?”
“长安内乱,黄巢部将朱温叛变,黄巢率残部北逃。”探子气喘吁吁,“先锋三千人,由黄巢的侄子黄皓率领,已经到绛州北面五十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秦陌走到舆图前,手指颤抖着划过路线。黄巢残部北逃,必然要经过河东。而绛州,是南下关中的要道。
“他们有多少人?”秦陌问。
“先锋三千,后面……据说还有两万。”
五万对两千。不,现在城里有八千青壮,但那些青壮连刀都握不稳。
“校尉,”陈延声音发颤,“要不……弃城?”
弃城。逃回隰州,依托山城死守。或许能活下来。
秦陌看着舆图上的隰州。那里有他辛苦经营的根基,有刚刚收获的粮食,有信任他的百姓。
但弃了绛州,就等于把这片土地拱手让给黄巢。让给那个纵兵屠城、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的黄巢。
“不弃。”秦陌转身,眼神冷得像冰,“传令全城:黄巢残部要来屠城,想活命的,就拿起武器,守住城墙。”
“可我们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秦陌说,“因为逃,也是死。”
他顿了顿:“陈延,你去组织百姓,把城内所有桐油、柴草堆在城下。赵武,你带神臂营上城,箭矢省着用,专射军官。石大勇,你带铁甲营守城门,门后堆满巨石。”
一道道命令下达,全城像一架绷紧的弩机,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
秦陌最后走到银库。里面还有三万贯铜钱,是没来得及上缴的军资。
“全都搬出来。”他对库吏说,“堆在城中心,告诉所有人——守城有功者,赏钱百贯。战死者,抚恤千贯,子女由官府抚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哪怕这勇夫,只能勇一时。
翌日清晨,黄巢军到了。
三千先锋,衣甲杂乱,但眼神凶狠——那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他们列阵城下,一个年轻将领策马出列,正是黄皓。
“城里的人听着!”黄皓声音嘶哑,“开城门,献出粮草财物,饶你们不死。若敢抵抗,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死寂。
秦陌站在垛口后,看着这个前世间接害死他父亲的凶手。黄巢军攻破泗州时,黄皓就在军中,据说亲手砍了十七个守军的头。
“放箭。”秦陌只说两个字。
赵武的神臂营开火了。三百支箭呼啸而下,黄皓猝不及防,肩头中箭,跌落马下。
黄巢军大哗,开始攻城。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用人堆——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城头滚木礌石如雨,弓弩齐发,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但黄巢军太多了,也太疯狂了。他们像蝗虫一样,一波接一波,不计生死。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城头守军死伤惨重,那些临时征召的青壮开始崩溃,有人扔下武器想逃,被督战队砍翻。
“校尉!”石大勇满身是血冲上来,“东门快守不住了!”
秦陌拔刀:“铁甲营,跟我来!”
他亲自带兵冲到东门。那里已经有十几个黄巢兵爬上城墙,正在和守军混战。秦陌一刀砍翻一个,血溅了满脸。
“顶住!”他嘶声大吼,“想想你们的家人!城破了,他们都得死!”
这句话比任何鼓动都管用。守军红了眼,拼命反扑。爬上城的黄巢兵被一个个砍倒,尸体扔下城墙。
但危机还没解除。城下,黄巢军推来了简陋的冲车——几根粗木绑在一起,由几十人扛着,猛撞城门。
城门后的巨石被撞得松动,灰尘簌簌落下。
“火油!”秦陌下令。
早就准备好的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冲车上。火箭随后而至,轰然一声,冲车变成火柱。扛车的黄巢兵惨叫着在火中打滚。
黄皓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放箭!射死他们!”
黄巢军的弓手开始还击。箭矢如飞蝗,城头守军成片倒下。
秦陌肩头中了一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指挥。
他知道,不能退。一退,就全完了。
战斗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夕阳西下时,黄巢军终于退了——不是被打退,是鸣金收兵。
他们也需要休整。
城头,守军瘫倒一地,个个带伤。八千青壮,死了两千,伤了一半。真正的战兵,也折了三百多。
惨胜。
秦陌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校尉……”陈延想扶他。
秦陌摆手,自己站起来,抹了把脸:“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把还能动的百姓组织起来,修补城墙,收集箭矢。”
“是。”
“还有,”秦陌顿了顿,“今夜……可能会有夜袭。让所有人,枕戈待旦。”
他猜对了。
子时,黄巢军果然发动夜袭。这次不是佯攻,是真正的拼命——黄皓把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全部压上,亲自带队。
黑暗中,厮杀更加惨烈。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脸,刀光闪过,就是一条人命。
秦陌守在缺口最大的那段城墙,连斩七人,刀都卷刃了。马三、孙二狗护在他左右,也都受了伤。
就在最危急的时刻,北面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黄巢军的号角,是……沙陀军的牛角号!
紧接着,火把连成长龙,一支骑兵如利刃般切入黄巢军侧翼。为首一将,黑衣黑甲,正是李存孝!
他没死!不但没死,还带着援军来了!
黄巢军大乱。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崩溃。黄皓想组织抵抗,被李存孝一槊挑飞,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主将一死,黄巢军彻底溃散。有的投降,有的逃窜,有的被沙陀骑兵追杀至死。
天亮时,战斗结束。
三千黄巢先锋,全军覆没。
秦陌在城头见到李存孝时,几乎认不出他——脸上多了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皮肉外翻,狰狞可怖。但眼神更凶,像受了伤的猛虎。
“秦刺史,”李存孝声音沙哑,“守得好城。”
“李将军……”秦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败了。”李存孝直接承认,“野狐岭中了埋伏,折了七千弟兄。但我没被擒,是诈败,为了诱王重荣追击,反设埋伏。”
他顿了顿:“王重荣死了。李国昌也死了。主公的大军,三日后就到。”
三言两语,道尽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反转。
秦陌忽然明白了——前世李存孝就是这样反败为胜的。这一世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没变。
河东,还是李克用的。
“恭喜李将军。”秦陌躬身。
李存孝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救你吗?”
秦陌摇头。
“因为主公说,你能守住建州三日,就是可用之才。”李存孝说,“他让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就是真正的河东节度副使,统辖隰、岚、石、绛四州。”
四州之地。这是秦陌前世花了五年才得到的。
这一世,只用了一年。
“谢主公。”秦陌单膝跪地。
他知道,这不是赏赐,是考验。四州之地,看似风光,实则烫手——要面对残余的黄巢军,要安抚新附的百姓,要平衡各方势力。
更难的是,要时刻提防李克用的猜忌。
但他接下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乱世之中,要么向上爬,要么被踩下去。没有中间路。
“起来吧。”李存孝扶起他,“主公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请讲。”
“他说,”李存孝盯着秦陌的眼睛,“你很聪明,也很能忍。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能忍的人往往……野心最大。”
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秦陌的伪装。
秦陌面色不变:“秦某只想活着,让该活的人活着。”
“但愿如此。”李存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城。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新的一天来了。
新的挑战,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