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坚城血火
正月最后一天,雪停了,天却更冷。
秦陌站在隰州城头,阿史那延的三千骑兵像一群耐心等待时机的饿狼,既不攻城,也不退去,只是每天派小股部队袭扰,试探城防的薄弱处。
这是前世没有的情况。
前世阿史那延急躁强攻,被秦陌依托城墙击退,伤亡惨重后不得不撤兵。这一世,因为鸦儿军的旗号,他谨慎了许多,改用消耗战术。
这只是表象。阿史那延在等——等李国昌从北面抽出身来,等更多的援军,或者……等城内的变故。
“校尉,”陈延走上城头,压低声音,“昨晚又抓了三个细作。都是扮作难民混进来的,身上带着火药。”
秦陌眼神一冷:“问出什么了?”
“说是阿史那延派来的,想炸毁西门瓮城。”陈延顿了顿,“还有……他们说,李国昌已经从北面调兵了,大概半个月后能到。”
半个月。秦陌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前世李国昌的援军是二十天后到的,那时他已经弃城而逃。这一世,提前了五天。
看来他的出现,确实改变了一些事。
“城内存粮还能撑多久?”秦陌问。
“按现在的消耗,还能撑两个月。”陈延说,“但如果难民继续增多……”
城外的难民已经超过两千人。每天施粥,消耗不小。
“粮食要省着用。”秦陌说,“从明天起,粥里多加两成水。青壮男丁想吃饭,必须干活——修城墙,运木石,或者编入辅兵。”
“可这样……会不会引起民怨?”
“怨就怨吧。”秦陌声音平静,“总比饿死强。”
他转身下城:“召集所有军官,议事。”
半刻钟后,刺史府正堂。
二十几个军官分坐两侧。秦陌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陈延、赵武、刘七,还有在黎城、离石县收编的降将,以及隰州本地提拔的军官。
都是经历过战火的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凝重。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秦陌开口,“阿史那延的三千骑兵在城外,李国昌的援军半个月后到。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死守隰州;第二,主动出击。”
堂中一片寂静。
“死守的话,”秦陌继续说,“我们有一千两百战兵,两千辅兵,城墙还算坚固,粮草够两个月。但李国昌援军一到,就是五千对三千,没有胜算。”
“主动出击呢?”一个降将问,“打阿史那延?”
“不是。”秦陌摇头,“打岚州。”
众人面面相觑。岚州在隰州北面,是李国昌的地盘。这个时候去打岚州,岂不是腹背受敌?
“校尉,这太冒险了。”赵武忍不住开口,“我们兵力本就不足,再分兵去打岚州,万一……”
“不是分兵。”秦陌打断他,“是我亲自带五百精兵,夜袭岚州。其余人,全部留在隰州守城。”
“五百人打八百人?”有人惊呼,“而且岚州有城墙!”
“岚州守将仆固怀恩好赌,军纪涣散。”秦陌说,“我已经派人摸清了情况,他每晚都在赌坊通宵,手下将领也大多跟着去。戌时到卯时,岚州城防最松懈。”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有内应。”
“内应?”
“岚州赌坊的老板,姓胡,是汉人。”秦陌说,“仆固怀恩欠了他一大笔赌债,赖着不还,还威胁要杀他全家。胡老板恨之入骨,愿意帮我们。”
这是刘七传回来的情报。前世秦陌不知道这件事,这一世提前派人打探,果然找到了突破口。
“可就算拿下岚州,”陈延皱眉,“我们守得住吗?李国昌不会坐视岚州丢失,一定会派兵夺回。”
“我不需要长期守住岚州。”秦陌说,“我只需要做一件事——烧了岚州的粮仓和武库。”
堂中众人眼睛一亮。
岚州是李国昌南线的重要补给点。如果粮仓和武库被烧,李国昌的援军就无法在隰州长期作战。没有粮草,五千大军也撑不了几天。
“可校尉您亲自去,太危险了。”陈延还是不放心,“让我去吧。”
“你去不了。”秦陌摇头,“攻城拔寨,你擅长。但潜入、放火、制造混乱……我比你熟。”
这是实话。前世十年,秦陌干过太多类似的事,潜入敌营刺杀将领,烧毁粮仓,制造谣言引发内乱。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在乱世中往往比正面战场更有效。
“那隰州这边……”赵武问。
“你负责守城。”秦陌看着他。
“可万一他发现您不在……”
“所以他一定不能发现。”秦陌说,“我会在夜里走,只带五百人,分批出城,马蹄裹布,不准点火把。”
“什么时候走?”
“明晚。”秦陌起身,“都去准备吧。”
众人领命散去。只有陈延留了下来。
“校尉,”他低声说,“您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秦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太笃定了。”陈延说,“就像……就像您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就知道该怎么做。”
秦陌沉默了。陈延跟了他七年,前世今生,都算是最了解他的人。
“陈延,”秦陌缓缓道,“如果我说,我曾经死过一次,你信吗?”
陈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校尉,您别说笑了。”
“就当是说笑吧。”秦陌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去准备吧。记住,守好城,等我回来。”
“是!”
陈延转身离开。秦陌独自站在堂中,看着墙上的舆图。
岚州,隰州,石州……这些地方,前世他都打过仗,流过血,死过弟兄。
不是为了复仇,虽然仇一定要报。
而是为了证明:有些牺牲是可以避免的,有些死亡是无谓的。
秦陌带着五百精兵,分批从隰州西门出城。每个人都只带三天的干粮,一把横刀,一张弓,二十支箭。马蹄裹布,口衔枚,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消失在夜色中。
北上的路很难走。积雪未化,山道崎岖。走了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休息。
“校尉,”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递过水囊,“喝口水吧。”
秦陌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但能提神。
“你叫什么?”秦陌问。
“王虎,隰州人。”士兵憨厚地笑,“我爹说,秦刺史来了,我们才有饭吃。所以我来当兵。”
“家里还有谁?”
“娘,还有两个妹妹。”王虎说,“爹去年病死了,要不是您分地、免赋税,我们早就饿死了。”
秦陌看着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像王虎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为了活下去,拿起刀,走上战场,然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打完这一仗,”秦陌说,“回去好好种地,娶个媳妇,孝顺你娘。”
王虎咧嘴笑了:“是!”
休息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出发。天亮前,他们抵达了岚州城南二十里的一片树林。
秦陌让队伍隐蔽,自己带着刘七和两个亲兵,摸到岚州城外观察。
城头灯火稀疏,守军不多。卯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几个守军靠在垛口上打瞌睡,只有一个老兵在来回巡视,但也哈欠连天。
“校尉,”刘七低声说,“胡老板在城西开了个侧门,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说子时会开门,但只开一刻钟。”
“够了。”秦陌说,“通知弟兄们,准备进城。”
队伍在树林里等到深夜。子时整,秦陌带着五百人摸到城西。那里果然有一道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光。
秦陌推门进去。门后是个小院,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提着灯笼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在抖。
“胡老板?”秦陌问。
“是……是……”胡老板声音发颤,“秦……秦刺史?”
“是我。”
胡老板扑通跪下:“秦刺史,您可一定要杀了仆固怀恩那个畜生!他欠我三千贯,还……还糟蹋了我女儿……”
秦陌扶起他:“他在哪?”
“在……在‘千金坊’,天字一号房。今晚他又输光了,正在发脾气,砸东西呢。”
“带路。”
胡老板领着秦陌等人穿过小巷。岚州的街道很静,偶尔有巡逻队经过,但都被胡老板提前安排的伙计引开了。
看来这个胡老板,确实恨透了仆固怀恩。
‘千金坊’是岚州最大的赌坊,三层楼,灯火通明。但此刻里面很安静,只有二楼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怒骂声:
“妈的!你们出老千!老子砍了你们!”
秦陌对身后打了个手势。五百人分成三队:一队控制赌坊前后门,一队去粮仓,一队去武库。
他自己带着五十人,上了二楼。
天字一号房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碎了,酒坛子碎了一地。一个满脸横肉的沙陀将领正揪着一个赌坊伙计的衣领,要打人。
正是仆固怀恩。
秦陌走进去。仆固怀恩抬头,看到一群陌生士兵,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
“秦陌。”
仆固怀恩瞳孔骤缩:“隰州秦陌?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取你性命。”秦陌拔刀。
仆固怀恩暴怒,一把推开伙计,抓起旁边的马刀:“找死!”
他挥刀扑上来。刀势凶猛,是典型的沙陀刀法——大开大合,力沉势猛,但不够灵活。
秦陌侧身避开,同时出刀。刀光一闪,划破了仆固怀恩的手臂。
“啊!”仆固怀恩痛呼,但更凶悍了,不要命地扑上来。
秦陌不和他硬拼,只是游走,消耗他的体力。三招过后,仆固怀恩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声:“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仆固怀恩脸色大变:“你们……”
话音未落,秦陌的刀到了。这一刀快如闪电,直刺咽喉。
仆固怀恩想挡,但慢了半拍。刀尖刺入喉咙,鲜血喷涌。
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死不瞑目。
秦陌收刀,对身后的士兵说:“传令,点火烧武库,然后撤。”
“是!”
五百人迅速行动。粮仓已经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武库也被点燃,里面的兵器、盔甲、火药,全部付之一炬。
岚州城大乱。守军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火光,听到喊杀声,以为大军攻城,乱成一团。有人想去救火,有人想抵抗,但群龙无首,指挥混乱。
秦陌带着队伍,按原路撤出岚州。出城时,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岚州城都映在火光中,像一座巨大的火炬。
这一把火,至少能烧掉李国昌两个月的粮草。
值了。
回隰州的路上,天亮了。
秦陌让队伍在山林里休息。士兵们又困又累,但眼神里都带着兴奋,五百人夜袭一座城,烧了粮仓武库,杀了守将,自己只伤了十几个人,这简直是奇迹。
“校尉,您真神了。”王虎凑过来,满脸崇拜,“您怎么知道那条小路的?怎么知道仆固怀恩会在赌坊的?怎么知道……”
“打仗打多了,就知道了。”秦陌敷衍道。
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前世他来过岚州,和仆固怀恩交过手,知道他的所有习惯和弱点。
“校尉,”刘七走过来,脸色凝重,“刚收到隰州的消息,阿史那延今天清晨开始攻城了。”
秦陌的心一沉:“战况如何?”
“赵武将军守得很稳,击退了三次进攻。但……沙陀军用上了投石车,砸坏了西门一段城墙。赵将军正在抢修。”
投石车。前世阿史那延没用这个,因为觉得对付一个小城不值得。这一世,他认真了。
“传令,”秦陌起身,“全速回隰州!”
队伍立刻出发。秦陌心急如焚,但面上保持平静。他知道,越是危急时刻,主将越不能慌。
赶了一天的路,傍晚时分,隰州城在望。
远远就能看到,城西冒着黑烟,城墙有一段塌了,但还在激战。沙陀军的旗帜在城外飘扬,投石车还在发射,一块块巨石砸向城墙。
守军很顽强,弓弩、滚木、礌石,各种手段都用上了。但人数劣势明显,伤亡不小。
秦陌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策。
“王虎,你带一百人,从南面绕过去,袭击沙陀军的后营。”秦陌吩咐,“不用硬拼,放火,制造混乱就行。”
“刘七,你带一百人,去东面山坡,多竖旗帜,擂鼓呐喊,做出援军到来的假象。”
“其余人,跟我从北面直冲阿史那延的中军。”
“记住,”秦陌看着众人,“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敌军,是解围。冲乱他们的阵型,然后立刻撤回城里。”
“是!”
三队人马分头行动。秦陌带着三百人,从北面的山林里冲出来,直扑沙陀军的中军大旗。
阿史那延正在指挥攻城,忽然听到身后骚乱,回头一看,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冲来,为首一人,黑衣黑甲,正是秦陌。
“秦陌?!”阿史那延又惊又怒,“他不是在城里吗?!”
但来不及细想了。秦陌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沙陀军仓促应战。但攻城攻了一天,人困马乏,阵型也散乱。而秦陌的骑兵养精蓄锐,又是突袭,势如破竹。
秦陌一马当先,直取阿史那延。两人交手,刀槊相击,火星四溅。
“阿史那延!”秦陌喝道,“岚州已破,粮草被烧!你还在这里攻城,不怕李国昌怪罪吗?!”
阿史那延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我说,”秦陌一刀逼退他,“岚州已经被我烧了。你现在回去,还能救点火。再晚,就什么都没了。”
阿史那延又惊又疑。他不信秦陌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打下岚州,但看秦陌笃定的样子,又不像说谎。
而且……如果岚州真丢了,粮草被烧,他的大军就断了补给。没有粮草,还怎么打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后营忽然起火,东面山坡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呐喊声,隐约看到无数旗帜。
“将军!后营被袭!”
“东面发现大量敌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阿史那延咬咬牙,终于下令:“撤!”
沙陀军如潮水般退去。秦陌没有追击,只是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他调转马头,走向隰州城。
城门缓缓打开。赵武满身血污,带着守军迎出来。
“校尉……”赵武声音哽咽,“您……您回来了。”
“回来了。”秦陌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得好。”
“可……可我们死了两百多个弟兄……”赵武眼泪流下来,“西门那段城墙塌了,王老五他们……他们用身体堵缺口,全死了……”
秦陌的心像被刀割。王老五,他记得,是个老兵,从凤翔就跟着他,爱说笑话,最爱吃甜饼。
前世,王老五也死了,但死在潞州城下。这一世,死在了隰州。
改变了一些事,但没能改变所有。
“厚葬。”秦陌声音沙哑,“抚恤加倍。”
他走上城墙,看着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沙陀军的,自己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就是乱世。
你赢了这一仗,但死了弟兄。
你守住了这座城,但还有下一座城要守。
永远没有尽头。
秦陌闭上眼。
父亲,你说为将者当爱兵如子。可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我却无能为力。
这一世,我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没有答案。
只有血,只有火,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