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鸦声骤至
正月二十五,离石县。
秦陌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地平线上升起的烟尘。那不是沙陀军的骑兵烟尘太细,移动太快,像是轻骑斥候。可人数又太少,约莫只有百骑。
他眯起眼睛,手按在刀柄上。
前世拿下离石县后,他在城里休整了十天,等来的是王重荣的使者,催促他履行“承诺”去打潞州。那时他根基不稳,只能听命,结果损兵折将,差点死在潞州城下。
这一世,他提前拿下了离石县,也提前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校尉,”陈延匆匆上城,“北面来了一队骑兵,约百骑。看旗号……不是振武军的。”
“那是谁的?”
“黑旗,金边,旗上绣着……好像是乌鸦。”
秦陌的心猛地一沉。
鸦儿军。
李克用的亲卫。
前世他第一次见到鸦儿军,是半年后在太原。
那时李克用刚击败李国昌,意气风发,召见各方归附的将领。秦陌作为王重荣的部将,远远见过一次黑衣黑甲,来去如风,战场上像一群真正的乌鸦,所过之处只留死亡。
可李克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提前了半年?
“戒备。”秦陌声音平静,但握刀的手紧了紧,“让他们靠近,但不准进城。只准领头的一人上城。”
“是!”
陈延传令下去。很快,城头弓弩手就位,床弩上弦,对准了那支越来越近的骑兵队。
百骑在城外一里处停下。为首一骑独自上前,来到城墙下。
那是个年轻的将领,不到二十岁,黑衣黑甲,坐骑也是纯黑战马。他抬头看向城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秦陌身上,仿佛早就知道他是谁。
“云州李克用将军麾下,李存信,奉令前来拜会隰州秦刺史!”
声音清亮,字正腔圆,完全不像沙陀人。
李存信。秦陌记得这个名字。李克用的义子,后来十三太保之一,勇冠三军,但在梁晋争霸时战死,死时不过三十岁。
前世秦陌见过他几次,但都是远观,从未有过交集。
这一世,交集来得太早。
“开吊篮。”秦陌说,“只准他一人。”
李存信毫不犹豫地翻身入篮。上了城头,他解下马槊递给亲兵——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无数次。然后他朝秦陌拱手:
“秦刺史,久仰。”
秦陌打量着他。很年轻,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老成。那不是沙陀人常见的凶狠,而是一种……冷静的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
“李将军远道而来,有何见教?”秦陌问。
“奉我家主公之命,送三样东西给秦刺史。”李存信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
秦陌接过,打开。里面是三件物事:一块玉佩,一封信,一枚铜符。
玉佩是羊脂白的,雕着云纹——秦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父亲秦襄的贴身之物。前世,这块玉佩随父亲一同葬在泗州,他再也没见过。
“这玉佩……”秦陌的声音有点哑。
“是从泗州找到的。”李存信说。
泗州,秦陌握紧了玉佩。温润的触感,像父亲的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克用不会平白无故送还遗物,一定有目的。
展开信,只有两行字:
“秦襄将军忠烈,吾甚敬之。今其子嗣困守隰州,愿以云州一郡相赠,共图大事。”
落款“河东节度留后李克用”,盖着朱红大印。
铜符是调兵虎符,半只,刻着“云州左卫”。
秦陌把东西放回锦囊,抬眼看向李存信:“李将军这是何意?”
“意思很清楚。”李存信微笑,“我家主公欣赏秦刺史的胆略,敢在此时拿下离石县,斩拓跋洪,这是向李国昌宣战。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所以李克用要拉拢我?”
“是合作。”李存信纠正,“秦刺史需要靠山,我家主公需要有人牵制李国昌的南线。隰州、石州归你,你只需答应一件事:在我家主公与李国昌开战时,守住南线,不让河中王重荣北上夹击。”
条件很诱人。有了李克用的支持,李国昌就不敢轻易南下报复。而且云州一郡的许诺虽然可能只是空头支票,至少是个名分。
但秦陌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沙陀人更不会做赔本买卖。
前世十年,他见过太多人相信李克用的“诚意”,最后要么被吞并,要么被抛弃。
“李克用将军的好意,秦某心领。”秦陌把锦囊递回去,“但家父生前教导:沙陀人的酒,喝了会醉;沙陀人的话,信了会死。”
李存信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接锦囊:“秦刺史这是拒绝了?”
“我只是在想,”秦陌缓缓道,“李克用将军如果真的这么大方,为什么不直接发兵南下,拿下石州、隰州,非要送给我这个外人?”
两人对视。城头的风卷起积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良久,李存信叹了口气:“秦刺史果然敏锐。既如此,我也不瞒你,我家主公现在抽不开身。北面的契丹人正在集结,西面的吐谷浑也不安分。此时若与李国昌全面开战,后方不稳。”
“所以他需要一条看门狗。”秦陌说,“帮他在南面咬住李国昌,等他把北边收拾干净了,再回来收拾残局。”
话很难听,但李存信没否认。
“看门狗也有看门狗的好处。”他说,“至少在这段时间里,隰州、石州是你的。你能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等我家主公回来,你已是一方诸侯,到时候再谈条件,底气也足些。”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李国昌的报复,秦刺史打算怎么应对?”李存信反问,“据我所知,李国昌已经调集了三千骑兵,三日之内必到离石县。秦刺史手下,能战之兵不过一千。守得住吗?”
这话戳中了软肋。秦陌当然知道守不住,前世就守不住,只能弃城而逃。
但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李国昌会来,提前做了准备。
“守不住,我就撤。”秦陌说,“隰州城高池深,能守得更久。”
“然后呢?”李存信步步紧逼,“李国昌攻不下隰州,就会转道去打王重荣。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家主公再南下收拾残局。那时候,秦刺史在隰州弹尽粮绝,除了投降,还有别的路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秦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北方,那里是李国昌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又看向西面,那里是王重荣所在的绛州;最后看向东面那是云州,李克用的地盘。
三股势力,他夹在中间。选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前世,他选了王重荣,结果被当成炮灰。
这一世……
“李克用将军能给我什么实质的帮助?”他终于问。
“粮草五千石,铁甲五百副,弓弩一千张。”李存信说得很干脆,“明日即可送到离石县北三十里的黑风峪。此外,我会留下五十骑鸦儿军,助你守城,当然,主要是传递消息。”
条件很丰厚。尤其是那五十骑鸦儿军,虽然人少,但代表李克用的态度。李国昌看到鸦儿军的旗帜,动手前就得掂量掂量。
“我要再加一个条件。”秦陌说。
“请讲。”
“云州一郡的许诺,必须白纸黑字,有李克用将军的亲笔和印信。而且我要的是岚州,离隰州最近的那一郡。”
李存信挑了挑眉:“秦刺史胃口不小。”
“没有地盘,我招不来兵;没有兵,我守不住南线。”秦陌说,“这个道理,李克用将军应该明白。”
“我可以替主公答应。”李存信说,“但岚州现在还在李国昌手里。”
“那就等我打下来。”秦陌说,“打下岚州,它就是我的。打不下来,这话就当没说过。”
这等于把球踢了回去。如果秦陌真有本事打下岚州,那他已经有实力和李克用讨价还价;如果打不下来,李克用也不损失什么。
李存信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秦刺史是聪明人。”他拱手,“既如此,一言为定。粮草军械明日送到,文书我回去后请主公亲笔写就,半月内派人送来。”
“好。”
两人击掌为誓。
李存信告辞,临走前忽然回头:“还有一事,秦刺史需小心。”
“何事?”
“隰州崔氏。”李存信压低声音,“我来的路上,截获了一封密信,崔弘的儿子崔琰,派人去振武军报信,说秦刺史要在上元节攻打离石县。拓跋洪的死,崔琰脱不了干系。”
秦陌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知道了。”
“需要帮忙吗?”李存信问,“鸦儿军擅长做这种事。”
“不必。”秦陌摇头,“家事,我自己处理。”
李存信点头,转身下城。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吊篮中,百骑鸦儿军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个锦囊。
玉佩温润,信纸柔软,铜符冰冷。
三样东西,代表着三种可能:亲情,盟约,兵权。
也代表着三个陷阱。
父亲,如果你在,会怎么选?
秦陌闭上眼。前世十年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李克用如何吞并盟友,如何背弃诺言,如何在乱世中崛起又覆灭……
他知道,和李克用合作,是与虎谋皮。
但不合作,他现在就会死。
“校尉,”陈延走到他身边,“真要跟沙陀人合作?”
“不是合作。”秦陌睁开眼,“是借势。”
他看向陈延:“你记住,在这个世道,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天李克用需要我们牵制李国昌,我们就让他需要。等我们壮大了……”
他没说完,但陈延懂了。
“那现在怎么办?”
“两件事。”秦陌说,“第一,派人去黑风峪接收物资。清点仔细,一粒米都不能少。”
“第二件事呢?”
秦陌转身,望向隰州方向:“回隰州,清理门户。”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崔琰。
前世,这个人没掀起什么风浪,因为崔弘死后,崔氏就衰落了。但这一世,崔琰居然敢私通李国昌……
那就不能留了。
当夜,秦陌带着三百轻骑连夜赶回隰州。
雪夜疾驰,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到隰州城下时,天还没亮。
城门紧闭,但城头有火光——守夜的士兵很尽责。
秦陌让人喊门。城上确认身份后,城门缓缓打开。
“校尉,您怎么回来了?”守城的队正惊讶。
“有事要办。”秦陌策马入城,“崔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崔琰……崔公子这几天闭门不出,说是守孝。”
守孝。秦陌冷笑。守孝期间私通外敌,真是孝子。
他直接带兵去了崔府。
崔府大门紧闭,但里面隐约有灯光。秦陌让人敲门,敲了很久,才有一个老仆颤巍巍开门。
“秦……秦刺史……”
“崔琰在哪?”
“公子……公子在灵堂守夜……”
秦陌带人进去。穿过庭院,来到灵堂,崔弘的灵位还供在那里,香火未断。
崔琰跪在灵前,一身孝服,听到脚步声,缓缓回头。
他很年轻,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真的像在守孝。
“秦刺史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崔琰声音沙哑。
“来抓通敌之人。”秦陌说。
崔琰的脸色更白了:“秦刺史何出此言?”
“李存信截获了一封信,是你写给李国昌的。”秦陌盯着他,“信里说,我要在上元节攻打离石县,让拓跋洪做好准备。”
崔琰的嘴唇颤抖起来:“诬陷……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搜一搜就知道了。”秦陌挥手,“搜!”
士兵们冲进灵堂,开始搜查。崔琰想阻拦,被两个士兵按住。
很快,搜出了证据——几封未寄出的信,都是写给李国昌的。还有一块令牌,振武军的令牌。
证据确凿。
崔琰瘫坐在地,不再辩解。
“为什么?”秦陌问,“你父亲通敌,已经死了。你还想步他后尘?”
“为什么?”崔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怨恨,“因为你杀了我父亲!因为你抄了我崔家!因为你夺走了我们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崔氏在隰州经营三代,凭什么你一来,就要夺走?李国昌答应我,只要助他拿下隰州,就让我当刺史!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秦陌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悲。
这个年轻人,到死都不明白在这个乱世,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谁的。谁有刀,谁就能拿走。
“拖出去,斩了。”秦陌说。
崔琰被拖走时,还在嘶吼:“秦陌!你不得好死!李节度会为我报仇的!”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秦陌站在灵堂里,看着崔弘的灵位。
这就是乱世。你杀我,我杀你。仇恨像雪球,越滚越大,永无尽头。
但他必须这么做。不杀崔琰,就会有更多人学他。不立威,就镇不住这座城。
“校尉,”陈延走过来,“崔氏其他人怎么处理?”
“男丁全部充军,发配到最苦的戍所。女眷遣散,给点盘缠,让她们自谋生路。”秦陌顿了顿,“但崔氏的财产,全部充公。”
“是。”
秦陌走出崔府。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又是一夜未眠。
但他不能休息。李国昌的骑兵快到了,李克用的物资要接收,王重荣那边还要应付……
太多事要做。
他翻身上马,对陈延说:“你留在这里,处理崔氏的事。我去黑风峪。”
“校尉,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秦陌说,“等接收了物资,再睡不迟。”
他策马出城,奔向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