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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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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暗涌长安

五月的长安城,闷热中透着一股死气。

昔日的帝都,如今朱温的傀儡朝廷。宫阙犹在,但宫墙上巡逻的是宣武军的红衣士兵,朝堂上回响的是朱温心腹的声音。

城南崇义坊,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后院,裴清芷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收官阶段。白棋看似占优,但黑棋在角落埋了一记暗手,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夫人,”侍女轻步走进,“李茂贞的人到了,在偏厅等候。”

裴清芷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这才抬眼:“来了几个人?”

“三个。为首的是李茂贞的义子李继徽,带了两个护卫。”

“李继徽……”裴清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李茂贞倒是舍得下本钱。请他们稍候,我换件衣服。”

半柱香后,偏厅内。

李继徽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皮白净,但眼神犀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物。他正打量着厅中陈设,看似普通,但几案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紫檀木,墙上挂的是吴道子的真迹,连茶具都是越窑青瓷。

“好大的手笔。”他心中暗忖。

门帘掀起,裴清芷缓步走入。

她今天穿了身淡青襦裙,外罩藕色半臂,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一支白玉簪。但就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她气质出尘。

李继徽起身拱手:“裴夫人。”

“李将军不必多礼。”裴清芷在主位坐下,“路途遥远,将军辛苦。”

“不敢。”李继徽重新落座,开门见山,“家父收到夫人的信,十分重视。只是……拥立新帝,非同小可。夫人如何保证此事能成?”

裴清芷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沫:“将军可知,如今长安城里,有多少势力想要朱温的命?”

“愿闻其详。”

“明面上,有王建在蜀中蠢蠢欲动,杨行密在淮南虎视眈眈。暗地里,”她顿了顿,“宫中有宦官旧党,朝中有唐室遗臣,军中……甚至朱温自己的义子们,也未必都是一条心。”

李继徽眼神一闪:“夫人是说……”

“朱友裕、朱友恭、朱友珪,哪个不想接朱温的班?”裴清芷冷笑,“父子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但这和我们拥立新帝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裴清芷放下茶碗,“朱温之所以不敢轻易篡位,就是怕天下人群起而攻之。若此时有一位唐室正统站出来,登高一呼,你说会有多少人响应?”

李继徽沉思片刻:“可唐室宗亲,不是被杀,就是被软禁。哪来的正统?”

“有。”裴清芷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谱牒,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昭宗第九子李杲,生于光化二年,母为宫人刘氏。黄巢破长安时,由忠仆抱出,流落民间。

“李杲……”李继徽接过谱牒,仔细查看,“可有什么凭证?”

“有。”裴清芷又取出半块玉佩,“这是昭宗贴身之物,一分为二。另一半在刘宫人手中。两半合上,便是明证。”

李继徽看了又看,忽然抬头:“人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裴清芷收起玉佩,“事成之前,谁也不能见。”

“那夫人要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裴清芷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李节帅需在凤翔起兵,打出‘清君侧,扶唐室’的旗号。”

“第二,联络关中诸镇,共同举事。”

“第三,”她顿了顿,“事成之后,李杲登基,李节帅可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兵权。”

条件很诱人,但李继徽不是傻子。

“夫人背后又是谁?”他问,“如此大事,不是夫人一人能推动的吧?”

裴清芷笑了:“将军果然精明。不错,我背后确实有人。但此人是谁,现在还不能说。将军只需知道,河东、河北、关中,甚至江淮,都有我们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乱世之中,单打独斗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联合,方能成事。李节帅雄踞凤翔,但西有吐蕃,南有王建,东有朱温,北有李克用。四面受敌,若不破局,迟早会被吞并。”

句句说中要害。李继徽额角渗出细汗。

“此事……我需要禀报家父。”

“当然。”裴清芷转身,“不过时间不等人。朱温已在筹备登基大典,一旦他称帝,再扶唐室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多久?”

“最多两个月。”裴清芷说,“七月之前,必须起兵。”

李继徽深吸一口气:“我即刻返回凤翔。十日之内,必有回音。”

“静候佳音。”

送走李继徽,裴清芷回到后院。

棋局还在那里,但她已无心继续。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是秦陌三日前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长安事,卿可全权决断。”

她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纸页,化作灰烬。

窗外,暮色渐浓。

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但在这座曾经的帝都里,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阴谋与算计。

乱世如棋,人人皆为棋子。

但她不甘为棋子。

秦陌也不甘。

所以,他们要掀翻这盘棋,重新制定规则。

哪怕,这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与此同时,隰州。

秦陌正在校场观看铁鹞军的训练。

三千骑兵分成三队,在孙二狗和刘仁恭的指挥下演练冲锋、迂回、包抄。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喊杀声震天动地。

“三个月能有如此气象,不错。”李存孝不知何时来到秦陌身边。

他刚从北边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

“将军回来了。”秦陌拱手,“北边战事如何?”

“契丹退了,但损失不小。”李存孝面色凝重,“我军阵亡两万,伤者更多。而且……”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主公对你不满。”

“哦?”秦陌神色不变,“为何?”

“你在易州擅自行动,虽得了战马,但也惹怒了朱温。”李存孝说,“朱温已调集五万大军,准备进攻河东。主公认为,是你挑起了战端。”

秦陌笑了:“朱温想要河东,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没有易州之事,他都会打。我只是让他提前动手而已。”

“这话你跟主公说去。”李存孝摇头,“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小心点。还有,李存信那厮,天天在你背后捅刀子。”

“多谢将军提醒。”秦陌道,“不过,我有一事不解,契丹十万铁骑南下,为何突然退兵?”

李存孝脸色微变:“你知道了?”

“猜到一些。”秦陌说,“耶律阿保机不是傻子,不会做亏本买卖。他这次南下,损失不小,却一无所获,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李存孝沉默良久,终于说:“主公……和契丹达成了协议。”

“什么协议?”

“契丹退兵,主公答应……开放边境五市,并且……”他咬了咬牙,“割让云、朔二州的部分草场,给契丹放牧。”

秦陌心中一沉。

割地!李克用竟然割地!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几个核心将领。”李存孝说,“主公严令保密。秦陌,此事若传出去,沙陀军将威信扫地。”

“纸包不住火。”秦陌冷冷道,“契丹人不会保密,朱温的探子也不会闲着。将军,主公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李存孝苦笑,“但能怎么办?当时战事不利,若不答应契丹的条件,太原都可能不保。”

秦陌不再说话。

他看着校场上奔腾的战马,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割地求安,这是亡国之兆。李克用英雄一世,终究也走到了这一步。

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机会来了。

一个名正言顺脱离沙陀军的机会。

“将军,”秦陌忽然说,“若有一天,沙陀军不再是沙陀军,你当如何?”

李存孝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秦陌转身,“只是觉得,这乱世,该变一变了。”

他走了,留下李存孝一人站在校场上,脸色变幻不定。

是夜,秦陌书房。

烛火通明,陈延、石大勇、张谦、刘仁恭等人齐聚。

“事情有变。”秦陌开门见山,“李克用割地给契丹,此事一旦传出,沙陀军将人心尽失。”

众人震惊。

“割地?!”

“这……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秦陌说,“所以,我们的计划要提前。”

“什么计划?”刘仁恭问。

“拥立新帝,另起炉灶。”秦陌一字一句道,“裴清芷已在长安联络李茂贞,七月初起兵。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河东响应。”

“可我们只有四州之地,三万兵马……”张谦忧心忡忡。

“兵贵精不贵多。”秦陌说,“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关中李茂贞,蜀中王建,淮南杨行密,都会响应。朱温看似强大,实则四面楚歌。”

“那李克用那边……”

“先瞒着。”秦陌说,“等长安事起,他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我们。”

他走到舆图前:“陈延,你带五千兵守隰州。张谦,你负责四州政务,确保粮草供应。石大勇、刘仁恭,你们随我率两万精兵,秘密南下。”

“南下?”刘仁恭不解,“不打朱温?”

“不,我们去打……”秦陌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点,“河中节度使王珂。”

“王珂?他不是李克用的女婿吗?”

“正是。”秦陌眼中寒光一闪,“但王珂暗通朱温,已有异心。我们打他,名正言顺。而且,拿下河中,我们就有了南下的跳板,可以直逼潼关,与关中联军会合。”

众人恍然大悟。

这是一盘大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万民为棋子的大棋。

而秦陌,要执先手。

“可是校尉,”陈延犹豫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和李克用决裂了。”

“早就决裂了。”秦陌淡淡道,“从他猜忌我那天起,从他割地求安那天起,从他任由李存信陷害我那刻起就已经决裂了。”

他环视众人:“乱世之中,忠义是奢侈品。我要的,是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活得更好。为此,我可以背骂名,可以负血债,可以做任何事。”

声音平静,但字字千钧。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刘仁恭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将军!”

接着是石大勇、陈延、张谦……

所有人都跪下了。

秦陌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无回头之日。

成,则问鼎天下。

败,则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乱世如潮,不进则退。

他要做的,是踏浪而行,在这滔天巨浪中,杀出一条血路。

“都起来。”他说,“既然决定了,就去做。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众人起身,眼神坚定。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群即将出征的战士。

夜还深,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在黎明到来之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蕴藏着最大的机会。

秦陌走出书房,抬头望天。

星河灿烂,乱世依旧。

但他心中,已有了一盏灯。

一盏足以照亮前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