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州之治
回到隰州已是夏末。
阔别数月,城郭依旧,但秦陌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不是城变了,是他变了。
“校尉……不,副使!”石大勇在城门口迎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听说您升节度副使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秦陌下马,拍拍他的肩:“喜事是喜事,但也是祸事。李存信现在恨不得生吃了我。”
“怕他作甚!”石大勇粗声道,“咱们现在有四州之地,兵精粮足……”
“兵不精,粮不足。”秦陌打断他,“走,进城说。”
隰州府衙内,四州的主要官员都已到齐。
秦陌坐在主位,看着下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隰州刺史张谦、慈州刺史王焕、晋州刺史李岩、绛州刺史孙文。除了张谦是旧部,其余三人都是李克用任命的,未必服他。
“诸位,”秦陌开门见山,“主公命我领四州防御使,是信任,也是考验。接下来一年,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整军。四州现有兵力五万,但良莠不齐。我要精简至三万,但必须都是精兵。”
“第二,屯田。乱世之中,有粮才有兵。四州荒地众多,全部开垦,实行军屯。”
“第三,治民。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招抚流民,让百姓能活下去。”
下面一片寂静。
良久,晋州刺史李岩起身拱手:“秦副使,下官有一问。”
“请讲。”
“精简军队,若朱温来犯,兵力不足如何应对?减轻赋税,军粮从何而来?整顿吏治,若得罪当地豪强,激起民变又当如何?”
句句切中要害。其余人也纷纷点头。
秦陌不慌不忙:“李刺史问得好。不过,我有应对之策。”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先说兵力。五万杂兵,不如三万精兵。我会亲自训练,三月之内,让他们脱胎换骨。”
“至于屯田,”他指着舆图上几条河流,“汾水、浍水、沁水沿岸,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我已从关中引进新稻种,亩产可增三成。”
“赋税方面,不减田赋,但免去杂税。百姓负担减轻,自然愿意耕种。军粮从屯田中出,不足部分,用这个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众人。
“盐引?”张谦接过,看清上面的字,“私盐专卖?”
“正是。”秦陌说,“四州地处河东、关中、河北交界,私盐贸易历来猖獗。与其禁而不止,不如官方专卖,既增加收入,又稳定盐价。”
众人面面相觑。私盐是暴利,但也是禁忌。历朝历代,贩私盐都是重罪。
“秦副使,”慈州刺史王焕颤声道,“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乱世之中,什么罪不罪的。”秦陌淡淡道,“只要能活下去,能让百姓活下去,什么法子都可以用。”
他环视众人:“当然,若有人不愿参与,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为难。”
无人起身。
不是不想,是不敢。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节度副使,手段狠辣,说到做到。
“好。”秦陌点头,“既然无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张谦,你总揽屯田;王焕,你负责盐政;李岩,你整顿吏治;孙文,你协助整军。”
“那副使自己……”张谦问。
“我要去一趟太原。”秦陌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跟主公交代。”
七日后,太原。
李克用正在书房批阅军报,听说秦陌求见,挑了挑眉:“让他进来。”
秦陌进书房,跪下行礼:“末将秦陌,拜见主公。”
“起来吧。”李克用放下笔,“你不在隰州整顿防务,来太原做什么?”
“末将来,是向主公请罪。”
“请罪?”李克用笑了,“你刚立大功,何罪之有?”
“末将擅作主张,推行新政,恐引非议。”秦陌低头道,“故特来禀报,请主公定夺。”
他把四州的改革计划详细说了一遍——精简军队、屯田养兵、盐政专卖。
李克用听完,沉默良久。
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秦陌,”李克用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升你为节度副使吗?”
“末将不知。”
“因为你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李克用站起身,走到窗前,“整军、屯田、盐政……这些事,李存信不敢做,周德威不敢做,连我……也要顾忌各方势力。”
他转身,盯着秦陌:“但你敢。而且,你有能力做成。”
秦陌心中一凛。
“不过,”李克用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是众矢之的。李存信、康君立,还有那些世家豪强,都盯着你。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末将明白。”秦陌说,“所以末将来,是想求主公一件事。”
“说。”
“请主公派监军。”秦陌抬头,“最好是……李存孝将军。”
李克用一愣,随即大笑:“秦陌啊秦陌,你这是要把李存孝绑在你的战车上?”
“末将不敢。”秦陌面不改色,“只是李将军勇冠三军,有他坐镇,四州可保无虞。而且……”
他顿了顿:“李将军为人正直,有他监督,可堵众人之口。”
这话半真半假。真话是,李存孝确实能镇住场子。假话是,秦陌真正想要的,是和李存孝进一步绑定——这位猛将的人情,将来有大用。
李克用何等精明,岂会不知秦陌的心思。但他想了想,竟然点头了。
“好。”他说,“就让李存孝去做你的监军。不过秦陌,你要记住——”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我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拉下来。好好做事,别让我失望。”
“末将领命!”
从王府出来,秦陌长出一口气。
回隰州的路上,秦陌遇到了李存孝。
这位猛将只带了十几个亲兵,正在路边茶摊歇脚。见秦陌过来,他咧嘴一笑:“秦副使,主公让我去给你当监军。你说,我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秦陌下马,在他对面坐下:“将军是觉得,被我算计了?”
“难道不是?”李存孝盯着他,“你让我欠你人情,现在又让我去给你站台。秦陌,你这算盘打得精啊。”
“将军错了。”秦陌摇头,“我不是让将军去站台,是请将军去共建基业。”
“共建基业?”
“四州之地,若能治理好,就是乱世中的一片净土。”秦陌认真道,“百姓能活,军队能战,进可逐鹿天下,退可保境安民。这样的基业,将军不想参与吗?”
李存孝沉默了。他虽然是武将,但不是不懂政治。乱世之中,有自己的地盘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你能做到?”他问。
“有将军相助,就能。”秦陌说,“而且,将军难道甘心一辈子给人做打手?”
这话戳中了李存孝的痛处。
他勇冠三军,战功赫赫,但始终只是李克用手中的一把刀。刀再锋利,也是刀。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低沉。
“我想说,乱世之中,猛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根基。”秦陌给他倒茶,“四州,就是我们的根基。有了根基,将军就不再是刀,而是……握刀的人。”
李存孝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秦陌,你胆子真大。”他说,“这种话也敢说。”
“因为我知道,将军不是李存信。”秦陌直视他的眼睛,“将军要的,不是权谋算计,是实实在在的功业。”
良久,李存孝笑了。
“好!我跟你干!”他拍案而起,“不过秦陌,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行不义之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回到隰州,改革正式启动。
整军是最难的一关。五万士兵要裁撤两万,这意味着一万多个家庭失去生计。
“不能简单裁撤。”秦陌在军事会议上说,“老弱病残,发放田地和安家费,让他们回乡种地。青壮不愿走的,编入屯田军,平时种地,战时为兵。”
“那剩下的三万呢?”陈延问。
“严格训练。”秦陌说,“我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兵,是能打胜仗的兵。”
他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十里负重跑,百次劈刺,五十次弓弩射击。每月一次实战演练,输的一方全体加练。
三个月下来,士兵们脱了几层皮,但效果显著。
与此同时,屯田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张谦不愧是老吏,组织能力极强。他按户籍分配荒地,提供种子农具,承诺三年免租。百姓积极性高涨,短短两个月,开垦荒地三十万亩。
盐政方面,王焕起初畏手畏脚,但在秦陌的支持下,也渐渐放开手脚。他在四州边境设立盐卡,所有私盐必须登记缴税,领取盐引才能销售。税率不高,但数量庞大,第一个月就收入五万贯。
吏治整顿最为艰难。
李岩查办了几个贪官,立刻引来当地豪强的反弹。有人暗中串联,准备闹事。
秦陌得知后,只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几个豪强的罪证,直接送到了太原李克用处。
三天后,李克用的亲兵队来到隰州,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那几个豪强斩首示众。
雷霆手段,震慑四方。
从此,再无人敢公然反对改革。
秋去冬来,四州气象一新。
军队精练,屯田丰收,盐税充盈,吏治清明。百姓赋税减轻,生活改善,民心渐附。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秦陌在府衙设宴,犒劳众人。酒过三巡,李存孝举杯道:“秦陌,我李存孝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你,我服了。四州能有今日,你居首功!”
“将军过誉。”秦陌举杯,“没有诸位同心协力,我一人难成大事。”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
宴席散后,秦陌独自登上城楼。
冬夜寒风刺骨,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
四州基业初成,但这还不够。
乱世还在继续。朱温在河北虎视眈眈,李克用在太原猜忌日深,李存信在暗中窥伺。
而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他知道,明年春天,契丹将大举南侵。沙陀军将陷入两线作战,损失惨重。
他必须早做准备。
“校尉。”陈延走上城楼,递上一件披风,“天冷,当心着凉。”
秦陌接过披风,忽然问:“陈延,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跟李克用翻脸,你会跟我吗?”
陈延一愣,随即单膝跪地:“末将这条命是校尉救的。校尉去哪,末将去哪。”
“起来。”秦陌扶起他,“我只是问问。”
但陈延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乱世之中,忠诚是奢侈品,也是保命符。
“校尉,”陈延低声说,“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们都跟您。”
秦陌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多说。
有些路,必须独行。
他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心中渐渐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