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州火起
正月十六,雪停的清晨。
秦陌站在隰州城头,看着校场上一千两百名士兵列队。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薄雾,兵刃上的寒光刺眼。这些面孔里,有从凤翔带出来的老兵,有在黎城收编的降卒,也有隰州本地新募的青壮。
他们都在看着他。
前世,这支队伍会在三个月后攻打石州离石县,战死两百余人,重伤一百多。
那时他刚接手隰州,根基不稳,又急着向王重荣证明自己,结果打了一场惨胜。
这一世,他要换种打法。
“弟兄们。”秦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今天,我们要去打石州。”
没有多余的鼓动。这些兵都是乱世里滚过来的,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会死人,会流血,但也意味着可能有活路。
“石州离石县,有振武军的一个粮仓。”秦陌继续说,“守军五百,粮草够我们吃半年。拿下它,这个冬天我们就饿不死。拿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或者被后来者当成流寇剿杀。”
“所以这一仗,”秦陌缓缓拔刀,刀锋指向北方,“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向前!”陈延第一个吼出来。
“向前!向前!”吼声如雷。
秦陌看着这些热血上涌的面孔,心里却异常冷静。他记得前世这一仗的每一个细节:哪里会有埋伏,哪里可以绕道,守将拓跋洪什么时候喝醉,粮仓哪个位置的守卫最松懈……
这些记忆,就是这一世最大的优势。
北上的路不好走。积雪没膝,山道崎岖。
第四天,吕梁山隘口。
秦陌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山谷狭窄,两侧山崖陡峭和记忆中的地形一模一样。前世,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山匪伏击,死了三十几个弟兄。
“陈延,”秦陌低声吩咐,“带你的人从西侧山脊绕过去,埋伏在山匪后方。”
“校尉,您怎么知道……”陈延话问一半,看到秦陌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是!”
“赵武,你带弓手抢占东侧制高点。看到我信号就放箭。”
“是!”
秦陌自己带着五百人缓步进入山谷。走到约八十步时,他忽然抬手:“停。”
队伍停下。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秦陌眯眼观察两侧山崖。虽然看不到人,但有几处雪堆的形状不太自然太圆了,像是人为堆砌的掩体。
“弓手准备。”秦陌说,“瞄准左侧第三、第五个雪堆,右侧第二、第四个雪堆。”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放!”
箭矢破空。扎进雪堆的瞬间,惨叫声响起。十几个山匪从雪堆里跳出来,身上插着箭,在雪地里打滚。
埋伏被识破了。
山崖上传来怒骂声,更多的山匪现身。领头的匪首是个独眼龙,秦陌记得他前世交手时,这人在他肩上砍了一刀,后来被陈延一箭射穿喉咙。
“官兵识破了!兄弟们,拼了!”独眼龙吼道。
山匪从两侧冲下来。但他们刚冲到一半,身后忽然响起喊杀声——陈延的人到了。
前后夹击。山匪大乱。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两百山匪被杀大半,剩下的跪地投降。
清理战场时,秦陌在独眼龙身上搜出一封信。和前世一样,是隰州崔氏的管事写的,让山匪“阻滞北上的官军,至少三日”。
崔弘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搞鬼。
“校尉,要不要回去清查?”陈延问。
“不急。”秦陌把信收起来,“等拿下离石县,再算总账。”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愿意跟我们走的,编入后队。不愿意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最终,八十多个俘虏选择了投降。乱世之中,当兵吃粮总比当匪送死强。
队伍继续北上。秦陌骑在马上,心里计算着时间。前世他们在这里耽搁了两天,导致赶到离石县时,守军已经加强了戒备。
这一世,他们提前了一天。
正月二十二,离石县城外十里。
斥候带回了情报:守将拓跋洪,沙陀人,李国昌的亲卫队长。守军五百,都是老兵。粮仓在城西,有高墙和单独守卫。
和前世一模一样。
秦陌知道一些斥候不知道的事:拓跋洪嗜酒如命,尤其爱喝一种叫“烧春”的烈酒。正月二十三是他的生诞,他一定会大醉。
前世秦陌不知道这个情报,强攻城墙,死伤惨重。这一世,他要利用这一点。
“赵武,”秦陌召集军官,“你带二十个身手好的弟兄,扮作酒商。明天晌午进城,给拓跋洪送酒——就送‘烧春’,要最好的。”
赵武愣住:“刺史,这……”
“拓跋洪明天过生日,一定会收。”秦陌笃定道,“酒里下蒙汗药,分量要足,能麻倒一头牛的那种。”
“可万一被查出来……”
“不会。”秦陌说,“拓跋洪狂妄自大,从不让手下检查别人送他的酒。这是他的习惯。”
前世,秦陌后来抓住一个拓跋洪的亲兵,才知道这个细节。那时他后悔莫及,如果早知道,能少死多少人?
“陈延,你带主力埋伏在城西三里处的树林。看到城头火起,就攻城。”
“是!”
“其余人,跟我埋伏在城南。拓跋洪一倒,守军必乱,我们从南门趁乱杀入。”
布置完毕,众人分头准备。
秦陌独自坐在营帐里,看着离石县的舆图。每一个标记,每一条街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他在这座城里打了三天,每条巷子都流过血。
这一世,他要一天拿下。
不,半天。
正月二十三,晌午。
赵武带着二十个“酒商”,推着几车酒坛来到离石县城门口。守门的士兵检查得很仔细,但看到车上都是酒,又听说这是给拓跋将军的寿礼,便放行了。
进城,直奔县衙。
拓跋洪果然在设宴。县衙里摆了几十桌,军官们正在大吃大喝。拓跋洪坐在主位,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将军,有酒商送来寿礼,说是上好的‘烧春’。”亲兵通报。
拓跋洪眼睛一亮:“烧春?快抬进来!”
酒坛抬进大厅。拓跋洪迫不及待地拍开一坛,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
“好酒!”他哈哈大笑,“赏!重重有赏!”
赵武赔着笑:“将军喜欢就好。这酒烈,得慢点喝……”
“屁话!老子喝酒还用你教?”拓跋洪抱起酒坛,直接往嘴里灌。
周围的军官也跟着喝。很快,几坛酒见了底。
赵武低着头,心里计算着时间。蒙汗药是他亲自下的,分量足够麻倒几十个人。按说一炷香时间就该起效。
一炷香后,拓跋洪还在喝,但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
两炷香后,拓跋洪趴在桌子上,鼾声如雷。
三炷香后,大厅里倒了一片。军官们东倒西歪,有的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就睡着了。
赵武抬起头,对带来的弟兄使了个眼色。
二十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有人去控制县衙大门,有人去放火——在粮仓方向的天空,点燃了三支火箭。
这是约定的信号。
城外,陈延看到火箭,立刻率军攻城。因为军官大多醉倒,守军指挥混乱,城墙很快被攻破。
与此同时,秦陌带着埋伏在城南的部队,趁乱杀入城中。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守军群龙无首,有的投降,有的逃跑,少数顽抗的被迅速歼灭。
不到一个时辰,离石县易主。
秦陌走进县衙大厅时,拓跋洪还在酣睡。亲兵想叫醒他,被秦陌制止。
“让他睡。”秦陌说,“这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好觉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开始处理军务:清点粮仓、接管武库、收编降兵、安抚百姓……
一切都井井有条。因为前世做过一次,他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需要特别注意。
傍晚时分,拓跋洪醒了。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大厅里站满了陌生的士兵。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将领,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刀。
“你……你是谁?”拓跋洪的酒还没完全醒。
“秦陌。”秦陌放下擦刀布,“新任隰州刺史。”
拓跋洪想起来了,李国昌交代过,要小心一个叫秦陌的人,据说是秦襄的儿子。
“你敢动我?李节度不会放过你!”
“李国昌?”秦陌笑了,“他现在正和李克用对峙,抽得出身吗?”
拓跋洪语塞。
“我问你,”秦陌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舅父李诵,是不是李国昌派人杀的?”
拓跋洪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陌的刀抵在他咽喉:“我再问一次。是,还是不是?”
冰凉的刀锋让拓跋洪彻底清醒了。他看着秦陌的眼睛——那眼神太冷,冷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是……”他终于承认,“是李节度派的人……但不是我!是别人干的!”
“谁?”
“阿史那延……李节度的侄子,他亲自带人去的……”
阿史那延。秦陌记住了这个名字。前世,这个人后来带兵攻打隰州,被他击退。但那时他不知道,这人就是杀舅父的凶手。
这一世,知道了。
“还有呢?”秦陌问,“李国昌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李节度……李节度说,等开春解决了北面的契丹,就南下收拾王重荣……还有你……”
“具体什么时候?”
“三月……最迟四月……”
三月。秦陌心里计算着时间。现在是正月,还有两个月。
足够了。
他收回刀:“给他个痛快。”
陈延上前,一刀刺穿拓跋洪的心脏。这个沙陀悍将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干脆。
秦陌看都没看尸体,转身走出大厅。
天已经黑了。离石县的街道上,他的士兵正在巡逻,百姓们紧闭门窗,但至少没有哭喊和劫掠,他严令不得扰民。
“校尉,”赵武走过来,“清点完毕。粮仓存粮够我们吃八个月,还有三百副铁甲,五百张弓。俘虏一百五十人,怎么处理?”
“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队。不愿意的,放走。”
“放走?”赵武一愣,“万一他们回去报信……”
“就是要他们报信。”秦陌说,“让他们告诉李国昌,隰州秦陌来了。”
他需要李国昌知道他,但又不能逼得太紧。放走俘虏,既示了威,又留了余地。
乱世之中,分寸很重要。
“还有,”秦陌补充,“派几个人,带着拓跋洪的人头去隰州。挂在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到。”
“是!”
赵武领命而去。秦陌独自走上城墙,望着北方。
那里是振武军的地盘,是李国昌的老巢。也是他前世奋战过、流血过的地方。
这一世,他要主动打过去。
不是为了复仇,虽然仇一定要报。
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在乱世中,争一块能让弟兄们活下来的地盘。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和血腥味。
秦陌握紧了刀柄。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用我手中的刀,砍出一条血路。
一条能让该活的人,活下去的路。
夜更深了。
离石县的粮仓里,秦陌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些粮食,能养活很多人。但也意味着,会有很多人来抢。
李国昌会来,王重荣会来,甚至李克用……也可能来。
他必须尽快壮大自己。
“校尉,”陈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兄弟在城外抓到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像是探子。”
“带进来。”
很快,三个被捆着的人被押进来。看装束,像是普通百姓,但手上的老茧和眼神里的警惕,出卖了他们。
“谁派你们来的?”秦陌问。
三人低头不语。
秦陌也不急,慢慢擦着刀。擦了很久,才开口:
“王重荣的人?”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
猜对了。秦陌前世就和王重荣打过太多交道,知道这人多疑,一定会派探子监视。
“回去告诉王节度,”秦陌说,“离石县我拿下了。答应他的事,我做到了。隰州,现在是我的。”
他顿了顿:“如果他还有什么想法,让他亲自来谈。”
三人被松绑,仓皇离去。
秦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王重荣的“谈判”了。
前世,王重荣想吞并他的部队,被他拒绝,结果被处处刁难。这一世,他要掌握主动。
“陈延,”秦陌说,“明天一早,我们回隰州。离石县留三百人驻守,你亲自负责。”
“是!”
“记住,”秦陌转身,看着他,“如果李国昌派兵来,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人比城重要。”
陈延重重点头:“明白!”
秦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粮仓。
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
他想起前世,拿下离石县后,自己也曾这样站在星空下,满怀希望,以为找到了立足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