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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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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魏博血刃

正月十六,秦陌的三千兵马渡过黄河,进入魏博地界。

河北的冬天比河东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道路两旁的田野荒芜,村庄破败,偶尔能看到冻僵的尸体,有的穿着官军衣甲,有的只是普通百姓。

“校尉,”孙二狗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就是魏州城。守将是罗弘信,手下有五万兵。”

五万对三千。这数字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秦陌面色不变:“李克用主力到哪了?”

“李存孝将军的前锋两万,已在魏州北面扎营。周德威将军的三万中军,明日可到。”

五万沙陀军,加上各地附庸,总数超过十万。但魏博是河北重镇,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传令全军,”秦陌说,“在魏州东面二十里扎营,背靠山坡,面朝官道。营寨扎牢,多挖壕沟。”

“我们不与主力会合?”孙二狗问。

“暂时不。”秦陌摇头,“我们是偏师,任务是袭扰粮道,牵制守军。过早暴露,反而被动。”

这是他在李克用面前争取来的自主权,名义上归李存孝节制,但可以相机行事。

营寨扎得很扎实。秦陌亲自巡视,检查每一处栅栏,每一道壕沟。他知道,罗弘信不是庸才,一旦发现他们这支孤军,很可能会先下手为强。

第三天清晨,探子来报:魏州东门大开,一支骑兵冲了出来,约三千人,直奔他们的营地。

“来了。”秦陌登上望楼,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传令,弓弩手上墙,长矛手列阵,骑兵……藏起来。”

“藏?”陈延不解。

“对,藏。”秦陌说,“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有步卒。”

命令迅速执行。三千人的营地,只有一千多步卒露在外面,弓弩手躲在栅栏后,骑兵则藏在营帐之间的通道里,马衔枚,人噤声。

魏博骑兵很快冲到营前。领军的是个年轻将领,盔甲鲜亮,手持长枪,看到营中阵势,嗤笑一声:“就这么点人?也敢来送死!”

他一挥手,骑兵开始冲锋。

“放箭!”秦陌下令。

栅栏后的弓弩手齐射,箭雨如蝗。但魏博骑兵有备而来,举盾冲锋,伤亡不大。

眼看骑兵就要撞上栅栏,秦陌忽然吹响号角。

呜——

藏在营中的一千骑兵,从两侧营门同时杀出。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分成两队,像两把钳子,夹向魏博骑兵的侧翼。

与此同时,营门打开,步卒挺矛杀出。

三面夹击。

魏博骑兵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年轻将领还想组织抵抗,被孙二狗一箭射中马腿,摔落在地,被生擒。

主将被擒,魏博军彻底崩溃。三千骑兵,逃回去的不到一千。

首战告捷。

秦陌没有追击。他让人打扫战场,收拢战马,然后把那个年轻将领带到帐中。

“姓名?”秦陌问。

“罗……罗绍威。”年轻将领脸色惨白,但强作镇定,“我爹是魏博节度使罗弘信,你敢动我……”

“罗弘信的儿子?”秦陌挑眉,“那更好。马三,给他松绑,看座。”

罗绍威愣住了。他被按在胡凳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敌将,心里七上八下。

“罗公子,”秦陌语气平和,“这一仗,你输得不冤。”

“你使诈!”罗绍威咬牙。

“兵不厌诈。”秦陌说,“况且,你爹派你带三千骑兵来攻我三千步卒,本就存了轻敌之心。轻敌,是兵家大忌。”

这话说到了罗绍威痛处。他爹确实没把这支偏师放在眼里,所以才让他这个儿子来“练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罗绍威扭过头。

“我不杀你。”秦陌说,“不仅不杀,还放你回去。”

罗绍威猛地转头:“什么?”

“放你回去。”秦陌重复,“但有个条件,帮我带封信给你爹。”

他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递给罗绍威:“告诉你爹,沙陀军此来,志在必得。但我不愿魏州生灵涂炭,若他愿开城投降,我可保罗氏一门平安。”

罗绍威接过信,手有些抖:“你……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是秦陌。”秦陌说,“李克用麾下,唯一一个汉人副使。我的话,李克用会听三分。”

这话半真半假。但罗绍威信了—,因为秦陌的眼神太笃定,语气太从容。

“好……我带回去。”罗绍威起身,“但爹听不听,我不敢保证。”

“尽力就好。”秦陌摆手,“送罗公子出营。”

罗绍威被送走了。陈延忍不住问:“校尉,真放他走?万一他不送信……”

“他会送的。”秦陌说,“因为他怕死,更怕他爹知道他战败被擒,却毫发无损地回去——这比他战死更丢人。”

“那封信……”

“信不重要。”秦陌走到舆图前,“重要的是,让罗弘信知道,沙陀军中,有个愿意谈判的人。”

这是离间计。罗弘信收到信,就算不投降,也会对李克用产生怀疑,为什么秦陌敢私下劝降?是不是沙陀军内部有分歧?

只要有怀疑,就会犹豫。犹豫,就会错失战机。

乱世之中,人心比刀剑更锋利。

罗绍威果然把信带回去了。

三天后,魏州城头挂出免战牌,同时派使者来见李克用,说要“和谈”。

李克用大怒,在军帐中摔了杯子:“罗弘信老匹夫,敢耍我!传令,明日攻城!”

但周德威劝阻:“主公,罗弘信此时求和,必有蹊跷。不如……让秦副使去探探虚实?”

这是把秦陌推到前面。成功了,是李克用的功劳;失败了,秦陌担责。

李克用盯着秦陌:“秦副使,你敢去吗?”

秦陌出列:“末将愿往。”

“好!”李克用拍案,“你带一千兵,去魏州城下,看看罗弘信耍什么花样。记住,若他真降,许他节度使之位,世袭罔替。若他使诈……你就杀回来,我亲自踏平魏州!”

“末将领命。”

回到自己营地,陈延等人围上来。

“校尉,太危险了!”赵武急道,“万一罗弘信翻脸……”

“他不会。”秦陌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秦陌指着舆图,“等朱温的援军。”

众人一惊。

“朱温?”石大勇瞪大眼睛,“他不是在汴州吗?”

“魏博是河北门户,朱温早就想染指。”秦陌说,“罗弘信现在求和,是在拖延时间,等朱温北上。而李克用急着攻城,是因为知道朱温会来。”

这是前世真实的战局,魏博之战,最后演变成李克用和朱温的决战。那一战打了半年,双方死伤十几万,魏州城几度易手,百姓十室九空。

这一世,秦陌要改变这个结局。

不是救魏州百姓——他救不了那么多。而是要在这场大战中,为自己,为四州,谋一条出路。

“校尉,”陈延问,“那我们去……做什么?”

“做两件事。”秦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罗弘信相信,沙陀军愿意和谈,甚至……可以帮他对付朱温。”

“帮他?”众人面面相觑。

“对。”秦陌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罗弘信怕朱温吞并他,也怕李克用灭了他。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跟我们合作,可以保住魏博,他就会有选择。”

“第二件事呢?”

“第二,”秦陌顿了顿,“找机会,见一个人。”

“谁?”

“朱温的使者。”秦陌说,“如果我没猜错,朱温的使者,已经到魏州了。”

乱世如棋,走一步,要看三步。

罗弘信在和谈,朱温在观望,李克用在强攻。

而秦陌,要在三方之间,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翌日,秦陌带一千兵来到魏州城下。

城头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罗弘信没有出面,出面的是他的谋士,姓王,五十多岁,山羊胡,眼神精明。

“秦将军,”王谋士在城头拱手,“我家主公说了,和谈可以,但沙陀军需退兵五十里,以示诚意。”

“退兵不可能。”秦陌在马上扬声,“但我可以保证——若罗节度开城,魏博文武官员,一切如旧。百姓不掠,房屋不毁。”

“空口无凭。”

“我可以立军令状。”秦陌说,“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这话说得极重。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王谋士沉吟片刻:“秦将军稍候,容我回禀主公。”

他下城去了。秦陌在城下等了半个时辰,城门终于开了条缝,出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罗绍威。

“秦将军,”罗绍威脸色复杂,“我爹请你入城一叙。但……只准带十人。”

“校尉!”陈延急道。

秦陌抬手制止:“好,就带十人。”

他点了陈延、马三、孙二狗等九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个。众人下马,步行入城。

魏州城比想象中繁华。虽然战云压城,但街上还有商贩,百姓虽然面有菜色,但至少还活着。

看来罗弘信治民,确实有一套。

节度使府在城中心,府门大开,罗弘信亲自在阶前迎接。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秦将军,”罗弘信拱手,“请。”

“罗节度。”秦陌回礼。

两人入府,分宾主落座。罗弘信让人上茶,然后屏退左右,只留罗绍威和王谋士。

“秦将军,”罗弘信开门见山,“你那封信,我看了。你说能保我罗氏平安,凭什么?”

“凭李克用需要人治理魏博。”秦陌说,“沙陀军善战,但不善治。打下魏博,总要有人管。罗节度在此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朱温呢?”罗弘信盯着他,“朱温也想要魏博。”

“所以罗节度才要和谈。”秦陌微笑,“因为你知道,无论降李克用还是降朱温,都是引狼入室。但不一样的是,李克用远在河东,朱温近在汴州。远狼总比近虎好对付些。”

这话说到了罗弘信心坎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秦将军看得明白。但……李克用会听你的吗?”

“会。”秦陌说,“因为现在和谈,对他最有利。强攻魏州,就算打下,也要损兵折将。而朱温就在南面虎视眈眈,一旦沙陀军伤亡过重,朱温就会北上捡便宜。”

他顿了顿:“李克用是枭雄,知道权衡利弊。我来说服他,罗节度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拖住朱温的使者。”秦陌说,“朱温派来的人,现在就在魏州吧?罗节度可以告诉他,你在考虑投降,但需要时间。拖半个月,就够了。”

罗弘信和王谋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个秦陌,什么都猜到了。

“秦将军,”罗弘信深吸一口气,“若此事能成,罗某……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不必。”秦陌起身,“我只求一事,若将来有一天,我需要罗节度帮忙,还请不要推辞。”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离开节度使府时,秦陌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锦衣华服,三十出头,眼神阴鸷。虽然换了便装,但那股跋扈之气,藏不住。

朱温的使者。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人看了秦陌一眼,眼神如毒蛇。

秦陌面色不变,心里却记下了这张脸。

回到城外营地,陈延急问:“校尉,谈得怎么样?”

“成了。”秦陌说,“罗弘信答应配合。现在……该去说服李克用了。”

“可李克用会听吗?”

“他会听的。”秦陌望向北面沙陀军大营,“因为我已经给了他台阶下。”

果然,当晚李克用召见秦陌。

“罗弘信真愿降?”李克用问。

“愿降,但有条件。”秦陌说,“他要保留节度使之位,世袭罔替。魏博文武官员,一切如旧。”

“做梦!”李存孝拍案,“老子打下的城池,凭什么还给他?”

“因为不给他,就要打。”秦陌说,“打,就要死人,就要耽误时间。而朱温的援军,最多半个月就到。”

李克用眼神闪烁。

秦陌继续道:“主公,魏博是块硬骨头,强攻就算啃下,也要崩掉几颗牙。不如让罗弘信继续当节度使,但让他称臣纳贡,派质子入太原。这样,魏博名义上归附,实际上……还是主公的。”

李克用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但罗弘信可信吗?”

“不可信。”秦陌实话实说,“但他现在没得选。降我们,还能保住家业;降朱温,可能被吞并。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克用盯着秦陌:“秦副使,你为罗弘信说话,收了什么好处?”

秦陌单膝跪地:“末将只为主公考虑。若主公不信,可另派他人去谈。”

帐中安静了片刻。

李克用忽然大笑:“起来吧!我信你。此事……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罗弘信必须送长子来太原为质。”

“是!”

秦陌退出大帐,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接下来,就是等。

等朱温的反应,等罗弘信的配合,等……那个破局的机会。

十天后,和谈达成。

罗弘信开城投降,李克用入城受降。魏博节度使的旌节没换,只是多了一面沙陀军的狼旗。

朱温的使者连夜南逃,据说在黄河边被沙陀游骑截住,杀了。

消息传到汴州,朱温大怒,发兵十万北上,誓要夺回魏博。

大战,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