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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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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滏口血战

滏口径关城上,李存孝一身黑甲,拄着铁槊,望着北方绵延的火光。

那火光延绵十里,像一条火龙,正缓缓向关口游来。

“来了。”他低声说。

副将王猛握紧刀柄:“将军,探马来报,是李克用亲率五万大军,前锋已经抵达关外十里。”

“五万……”李存孝冷笑,“为了杀我,他可真是舍得下本钱。”

王猛犹豫了一下:“将军,其实……您可以走的。秦总管说过,若守不住,不必死守。”

“走?”李存孝摇头,“往哪走?我李存孝这辈子,从没在战场上逃过。”

他转身,面向关城上的三千守军。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这些人中,有他带来的旧部,有滏口径的守军,也有秦陌调来的援兵。

“兄弟们,”李存孝朗声道,“今夜,李克用来了。带着五万大军,要踏平滏口径,要杀光我们。”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知道,有人怕。五万对三千,谁都怕。但我要告诉你们——怕,没有用。刀不会因为你怕就砍得轻一点,箭不会因为你怕就射得偏一点。”

他举起铁槊:“既然怕没有用,那就不怕!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秦陌,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就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能活下去!”

“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活下去!让四州的百姓,能活下去!”

“今夜,可能会死。”李存孝顿了顿,“但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让李克用看看,让天下人看看——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杀!杀!杀!”三千人齐声怒吼。

声音震天,连远在十里外的李克用大营都能听见。

关外,中军大帐。

李克用坐在虎皮椅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脸色阴沉。

“李存孝……”他喃喃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挑衅朕。”

帐中众将肃立,无人敢言。

“周德威,”李克用点名,“你是沙陀军的老将,你说,这滏口径怎么打?”

周德威的弟弟周德方站出来——他是李克用特意带在身边,用来牵制投降的周德威的。

“陛下,”周德方躬身,“滏口径地势险要,强攻损失太大。臣建议,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水源,不出十日,关内必乱。”

“十日?”李克用冷笑,“秦陌会给我们十日吗?晋州那边,李岩杀了李存信,已经公开反叛。再拖下去,晋州的援军一到,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关城:“今夜,必须拿下滏口径。”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李克用眼神狠厉,“传令!三更造饭,四更攻城!第一个登上关城的,赏千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命令传下,沙陀军大营顿时沸腾。

子时,关城上。

李存孝突然睁开眼睛。

“来了。”

王猛侧耳倾听——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夜袭。

李克用果然等不及了。

“弓弩手准备。”李存孝低声下令,“等他们进入百步再射。”

黑暗中,数不清的人影开始向关城移动。他们抬着云梯,扛着撞木,沉默而迅速。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放箭!”

李存孝一声令下,关城上瞬间箭如雨下。

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冲在最前面的沙陀军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云梯架起来了。

撞木开始撞击城门。

“滚石!擂木!”李存孝怒吼。

巨大的石块和滚木从城头砸下,砸断了云梯,砸碎了撞木,也砸碎了不少人的脑袋。

但沙陀军太多了。

像蚂蚁一样,源源不断。

“将军!东面城墙被突破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跑来报告。

李存孝提起铁槊:“王猛,你守这里。我去东面。”

他带着两百亲兵赶到东城墙时,已经有几十个沙陀兵爬了上来,正与守军厮杀。

“让开!”

李存孝一声暴喝,铁槊横扫。

三个沙陀兵被拦腰斩断。

他一马当先,铁槊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亲兵们紧随其后,很快把爬上来的敌人全部歼灭。

但更多的云梯又架起来了。

“火油!”李存孝下令。

滚烫的火油泼下,紧接着火箭射出。

惨叫声比刚才更凄厉。数十个沙陀兵变成了火人,从云梯上摔下去,又引燃了下面的同伴。

攻势暂时被遏制。

但李存孝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克用有五万大军,可以轮番进攻。而他,只有三千人。

死一个,少一个。

黎明时分,第一波攻击终于退去。

关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守军损失了五百多人,伤者更多。

李存孝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将军,”王猛递过水袋,“喝点水。”

李存孝接过,一饮而尽。

“伤亡多少?”

“阵亡五百二十七,重伤三百多,轻伤……几乎人人带伤。”王猛声音嘶哑,“箭矢消耗了六成,滚石擂木只剩三成,火油……快用完了。”

李存孝沉默。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守一天。

一天之后,要么城破,要么人亡。

“将军,”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过来,“蒲州急报!”

李存孝接过信,展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信是秦陌亲笔,只有八个字:“坚守三日,援军必至。”

三日……

李存孝苦笑。

他现在连一天都难守,怎么守三日?

但很快,他又看到了信纸背面的一行小字:

“已派孙二狗率神臂营北上,今夜可至。另,慕容姑娘有计,阅后即焚。”

李存孝心中一动,把信纸凑到火把上烧掉。

慕容雁有计?

什么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慕容雁这个女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也许……真的有希望。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把重伤员都送到关内休养。轻伤员继续守城。另外,把所有还能动的百姓都组织起来,搬运箭矢滚石。”

“百姓?”王猛一愣,“他们……”

“他们也是人。”李存孝说,“关破了,他们也活不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守。”

与此同时,关外大营。

李克用脸色铁青。

一夜强攻,损失了三千多人,却连城墙都没站稳。

“废物!都是废物!”他砸碎了手中的茶杯,“五万人打三千人,打了一夜打不下来!朕养你们何用?!”

众将噤若寒蝉。

“周德方!”李克用点名,“你来说,接下来怎么打?”

周德方硬着头皮上前:“陛下,滏口径易守难攻,强攻确实损失太大。臣以为,可以派一支奇兵,绕道……”

“绕道?”李克用冷笑,“绕哪去?龙泉关?李存孝就是从那里走的,现在肯定有埋伏。”

“那……那……”

“继续强攻。”李克用斩钉截铁,“白天休息,晚上继续。朕就不信,他李存孝是铁打的!”

众将面面相觑,但不敢反对。

散会后,李克用独自坐在帐中,盯着舆图出神。

滏口径……晋州……蒲州……

秦陌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李存孝在滏口径死守,李岩在晋州反叛,那秦陌自己在哪?

在蒲州?

还是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人!”

亲兵进来:“陛下。”

“去查查,慕容雁在哪。”

“慕容姑娘?”亲兵一愣,“她不是一直在终南山吗?”

“去查!”李克用喝道,“朕要确切的消息!”

“是!”

亲兵退下后,李克用走到帐外,望着南方的天空。

天色渐亮,但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而这场雨,会让攻城更难。

也会让某些人的计划,更容易实施。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黄巢攻破长安的时候。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那里。

这一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仗,必须赢。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午后,果然下起了雨。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

雨水冲刷着关城上的血迹,汇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顺着城墙往下淌。

守军们躲在城楼里,啃着干粮,包扎伤口。

李存孝站在檐下,望着雨幕。

这场雨,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但也给了敌人重新部署的时间。

“将军,”王猛走过来,“雨这么大,他们应该不会进攻了吧?”

“会。”李存孝说,“而且会更猛。”

“为什么?”

“因为李克用等不及了。”李存孝说,“他知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正说着,雨幕中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不是沙陀军,而是几个百姓打扮的人,推着一辆板车,正艰难地向关城走来。

“什么人?!”守军喝道。

“军爷!军爷开开门!”一个老汉喊道,“我们是山下王家村的,送粮食来了!”

送粮食?

李存孝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百姓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来送粮食?

“将军,小心有诈。”王猛低声道。

“我知道。”李存孝说,“放他们进来,但仔细搜查。”

吊桥放下,城门开了一道缝。

几个百姓推着板车进来,车上果然装满了粮食。

“军爷,”老汉跪倒在地,“这些粮食,是我们全村人凑的。听说将军在守关,我们……我们也想尽一份力。”

李存孝扶起他:“老人家,现在兵荒马乱,你们不该来。”

“该来!”老汉老泪纵横,“秦总管在我们那儿分了地,减了税,让我们能吃饱饭。现在有人要打秦总管,我们……我们不能看着!”

他身后,几个年轻人也纷纷跪下:“将军,我们虽然不会打仗,但有力气!可以搬石头,可以运箭矢!”

李存孝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乱世之中,百姓最苦。

但百姓也最知道,谁对他们好。

“好。”他终于说,“王猛,安排他们去帮忙。老人家,您年纪大了,去关内休息吧。”

“不不不,我也能干活!”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忽然从板车底下抽出一把刀,直刺李存孝!

变故突生!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李存孝反应过来了。

他侧身躲过,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年轻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其他几个“百姓”也纷纷抽出兵器,向周围的守军杀去。

是死士!

“杀!”李存孝暴喝。

亲兵们一拥而上,很快把几个死士全部制服。

但那个老汉,却趁乱跑到了城墙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力扔向关外。

那是一支响箭。

尖锐的哨音划破雨幕。

紧接着,关外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沙陀军,又进攻了。

而且这一次,是白天强攻。

“中计了。”李存孝咬牙,“他们是来放信号的。”

王猛脸色煞白:“将军,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存孝提起铁槊,“守!”

他大步走向城墙,声音在雨中回荡:

“兄弟们!最后一战!要么死,要么活!没有第三条路!”

“杀——!”

喊杀声再次响起。

而这一次,比昨夜更加惨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守住了,活。

守不住,死。

就这么简单。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滏口径的城墙下,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流向远方。

流向这个乱世的深处。

而这场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