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滏口血战
滏口径关城上,李存孝一身黑甲,拄着铁槊,望着北方绵延的火光。
那火光延绵十里,像一条火龙,正缓缓向关口游来。
“来了。”他低声说。
副将王猛握紧刀柄:“将军,探马来报,是李克用亲率五万大军,前锋已经抵达关外十里。”
“五万……”李存孝冷笑,“为了杀我,他可真是舍得下本钱。”
王猛犹豫了一下:“将军,其实……您可以走的。秦总管说过,若守不住,不必死守。”
“走?”李存孝摇头,“往哪走?我李存孝这辈子,从没在战场上逃过。”
他转身,面向关城上的三千守军。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这些人中,有他带来的旧部,有滏口径的守军,也有秦陌调来的援兵。
“兄弟们,”李存孝朗声道,“今夜,李克用来了。带着五万大军,要踏平滏口径,要杀光我们。”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我知道,有人怕。五万对三千,谁都怕。但我要告诉你们——怕,没有用。刀不会因为你怕就砍得轻一点,箭不会因为你怕就射得偏一点。”
他举起铁槊:“既然怕没有用,那就不怕!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秦陌,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就是为了——让后面的人能活下去!”
“让我们的父母妻儿,能活下去!让四州的百姓,能活下去!”
“今夜,可能会死。”李存孝顿了顿,“但死,也要死得像条汉子!让李克用看看,让天下人看看——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杀!杀!杀!”三千人齐声怒吼。
声音震天,连远在十里外的李克用大营都能听见。
关外,中军大帐。
李克用坐在虎皮椅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脸色阴沉。
“李存孝……”他喃喃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挑衅朕。”
帐中众将肃立,无人敢言。
“周德威,”李克用点名,“你是沙陀军的老将,你说,这滏口径怎么打?”
周德威的弟弟周德方站出来——他是李克用特意带在身边,用来牵制投降的周德威的。
“陛下,”周德方躬身,“滏口径地势险要,强攻损失太大。臣建议,围而不攻,断其粮道水源,不出十日,关内必乱。”
“十日?”李克用冷笑,“秦陌会给我们十日吗?晋州那边,李岩杀了李存信,已经公开反叛。再拖下去,晋州的援军一到,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关城:“今夜,必须拿下滏口径。”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李克用眼神狠厉,“传令!三更造饭,四更攻城!第一个登上关城的,赏千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命令传下,沙陀军大营顿时沸腾。
子时,关城上。
李存孝突然睁开眼睛。
“来了。”
王猛侧耳倾听——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夜袭。
李克用果然等不及了。
“弓弩手准备。”李存孝低声下令,“等他们进入百步再射。”
黑暗中,数不清的人影开始向关城移动。他们抬着云梯,扛着撞木,沉默而迅速。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放箭!”
李存孝一声令下,关城上瞬间箭如雨下。
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冲在最前面的沙陀军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云梯架起来了。
撞木开始撞击城门。
“滚石!擂木!”李存孝怒吼。
巨大的石块和滚木从城头砸下,砸断了云梯,砸碎了撞木,也砸碎了不少人的脑袋。
但沙陀军太多了。
像蚂蚁一样,源源不断。
“将军!东面城墙被突破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跑来报告。
李存孝提起铁槊:“王猛,你守这里。我去东面。”
他带着两百亲兵赶到东城墙时,已经有几十个沙陀兵爬了上来,正与守军厮杀。
“让开!”
李存孝一声暴喝,铁槊横扫。
三个沙陀兵被拦腰斩断。
他一马当先,铁槊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亲兵们紧随其后,很快把爬上来的敌人全部歼灭。
但更多的云梯又架起来了。
“火油!”李存孝下令。
滚烫的火油泼下,紧接着火箭射出。
惨叫声比刚才更凄厉。数十个沙陀兵变成了火人,从云梯上摔下去,又引燃了下面的同伴。
攻势暂时被遏制。
但李存孝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克用有五万大军,可以轮番进攻。而他,只有三千人。
死一个,少一个。
黎明时分,第一波攻击终于退去。
关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守军损失了五百多人,伤者更多。
李存孝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将军,”王猛递过水袋,“喝点水。”
李存孝接过,一饮而尽。
“伤亡多少?”
“阵亡五百二十七,重伤三百多,轻伤……几乎人人带伤。”王猛声音嘶哑,“箭矢消耗了六成,滚石擂木只剩三成,火油……快用完了。”
李存孝沉默。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守一天。
一天之后,要么城破,要么人亡。
“将军,”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过来,“蒲州急报!”
李存孝接过信,展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信是秦陌亲笔,只有八个字:“坚守三日,援军必至。”
三日……
李存孝苦笑。
他现在连一天都难守,怎么守三日?
但很快,他又看到了信纸背面的一行小字:
“已派孙二狗率神臂营北上,今夜可至。另,慕容姑娘有计,阅后即焚。”
李存孝心中一动,把信纸凑到火把上烧掉。
慕容雁有计?
什么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慕容雁这个女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也许……真的有希望。
“传令下去,”他站起身,“把重伤员都送到关内休养。轻伤员继续守城。另外,把所有还能动的百姓都组织起来,搬运箭矢滚石。”
“百姓?”王猛一愣,“他们……”
“他们也是人。”李存孝说,“关破了,他们也活不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守。”
与此同时,关外大营。
李克用脸色铁青。
一夜强攻,损失了三千多人,却连城墙都没站稳。
“废物!都是废物!”他砸碎了手中的茶杯,“五万人打三千人,打了一夜打不下来!朕养你们何用?!”
众将噤若寒蝉。
“周德方!”李克用点名,“你来说,接下来怎么打?”
周德方硬着头皮上前:“陛下,滏口径易守难攻,强攻确实损失太大。臣以为,可以派一支奇兵,绕道……”
“绕道?”李克用冷笑,“绕哪去?龙泉关?李存孝就是从那里走的,现在肯定有埋伏。”
“那……那……”
“继续强攻。”李克用斩钉截铁,“白天休息,晚上继续。朕就不信,他李存孝是铁打的!”
众将面面相觑,但不敢反对。
散会后,李克用独自坐在帐中,盯着舆图出神。
滏口径……晋州……蒲州……
秦陌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李存孝在滏口径死守,李岩在晋州反叛,那秦陌自己在哪?
在蒲州?
还是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人!”
亲兵进来:“陛下。”
“去查查,慕容雁在哪。”
“慕容姑娘?”亲兵一愣,“她不是一直在终南山吗?”
“去查!”李克用喝道,“朕要确切的消息!”
“是!”
亲兵退下后,李克用走到帐外,望着南方的天空。
天色渐亮,但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而这场雨,会让攻城更难。
也会让某些人的计划,更容易实施。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黄巢攻破长安的时候。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那里。
这一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仗,必须赢。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午后,果然下起了雨。
不是小雨,是瓢泼大雨。
雨水冲刷着关城上的血迹,汇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顺着城墙往下淌。
守军们躲在城楼里,啃着干粮,包扎伤口。
李存孝站在檐下,望着雨幕。
这场雨,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但也给了敌人重新部署的时间。
“将军,”王猛走过来,“雨这么大,他们应该不会进攻了吧?”
“会。”李存孝说,“而且会更猛。”
“为什么?”
“因为李克用等不及了。”李存孝说,“他知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正说着,雨幕中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不是沙陀军,而是几个百姓打扮的人,推着一辆板车,正艰难地向关城走来。
“什么人?!”守军喝道。
“军爷!军爷开开门!”一个老汉喊道,“我们是山下王家村的,送粮食来了!”
送粮食?
李存孝眉头一皱。
这个时候,百姓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来送粮食?
“将军,小心有诈。”王猛低声道。
“我知道。”李存孝说,“放他们进来,但仔细搜查。”
吊桥放下,城门开了一道缝。
几个百姓推着板车进来,车上果然装满了粮食。
“军爷,”老汉跪倒在地,“这些粮食,是我们全村人凑的。听说将军在守关,我们……我们也想尽一份力。”
李存孝扶起他:“老人家,现在兵荒马乱,你们不该来。”
“该来!”老汉老泪纵横,“秦总管在我们那儿分了地,减了税,让我们能吃饱饭。现在有人要打秦总管,我们……我们不能看着!”
他身后,几个年轻人也纷纷跪下:“将军,我们虽然不会打仗,但有力气!可以搬石头,可以运箭矢!”
李存孝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乱世之中,百姓最苦。
但百姓也最知道,谁对他们好。
“好。”他终于说,“王猛,安排他们去帮忙。老人家,您年纪大了,去关内休息吧。”
“不不不,我也能干活!”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忽然从板车底下抽出一把刀,直刺李存孝!
变故突生!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李存孝反应过来了。
他侧身躲过,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年轻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其他几个“百姓”也纷纷抽出兵器,向周围的守军杀去。
是死士!
“杀!”李存孝暴喝。
亲兵们一拥而上,很快把几个死士全部制服。
但那个老汉,却趁乱跑到了城墙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力扔向关外。
那是一支响箭。
尖锐的哨音划破雨幕。
紧接着,关外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沙陀军,又进攻了。
而且这一次,是白天强攻。
“中计了。”李存孝咬牙,“他们是来放信号的。”
王猛脸色煞白:“将军,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存孝提起铁槊,“守!”
他大步走向城墙,声音在雨中回荡:
“兄弟们!最后一战!要么死,要么活!没有第三条路!”
“杀——!”
喊杀声再次响起。
而这一次,比昨夜更加惨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守住了,活。
守不住,死。
就这么简单。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滏口径的城墙下,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流向远方。
流向这个乱世的深处。
而这场血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