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晋州迷雾
八月初五,夜。
秦陌只带了一百亲卫,连夜北上。马蹄裹布,人衔枚,在星光黯淡的山道上疾行。
周德威策马并行,低声道:“主公,李岩此人谨慎多疑,我们这样突然前去,他会不会……”
“会。”秦陌说,“所以我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秦陌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马速。
黎明前,晋州城在望。
城墙上灯火通明,守军比平时多了一倍。显然,李岩已经加强了戒备。
“主公,”探马回报,“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守军说,刺史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周德威皱眉:“李岩这是摆明要反?”
“不一定。”秦陌说,“也可能是自保。”
他策马来到城下,仰头高喊:“城上守将听着!我乃河东讨逆大总管秦陌!让李岩来见我!”
城上一阵骚动。
片刻后,李岩出现在城楼,一身官服,面容憔悴。
“秦……秦总管,”他拱手道,“不知总管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开门。”秦陌声音平静,“我有话对你说。”
李岩犹豫了。
开门,万一秦陌是来杀他的怎么办?不开,万一秦陌真是来谈事的怎么办?
“李刺史,”周德威在马上喊道,“老夫周德威在此,可为秦总管作保。若总管有恶意,老夫这颗人头,随你处置!”
李岩浑身一震。
周德威在沙陀军中威望极高,他的话,有分量。
“开……开门。”他终于下令。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启一道缝。
秦陌只带了周德威和十个亲卫进城,其余人马留在城外。
府衙内,气氛凝重。
李岩屏退左右,只留几个心腹护卫。他自己坐在主位,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刺史不必紧张。”秦陌在客位坐下,“我来,是想告诉你三件事。”
“请讲。”
“第一,”秦陌竖起一根手指,“李存信三日后到晋州,带着一千精兵,名义上是助你守城,实际上是来夺权。”
李岩脸色一变。
“第二,”秦陌竖起第二根手指,“孙文已经投了太原,他答应李存信,会在绛州起事,配合太原军南下。”
李岩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秦陌竖起第三根手指,“李克用给你的承诺,是骗你的。他根本不会救你的家眷,相反,他会用你家眷的命,逼你就范。”
“不可能!”李岩脱口而出,“李存信亲口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秦陌打断他,“重要的是,李克用是什么人。为了权力,他连自己的义子都能杀,连国土都能割,会在乎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李岩沉默了。
他知道秦陌说的是实话。李克用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两条路。”秦陌说,“第一条,现在杀了我,把我的头献给李克用,赌他会履行承诺。”
“第二条呢?”
“第二条,”秦陌直视他的眼睛,“追随我。我保证你家眷安全,也保证你李岩,还是晋州刺史。”
李岩苦笑:“秦总管,这话你自己信吗?我家眷在蒲州,那是你的地盘。我若反你,他们必死。我若跟你,李克用大军一到,晋州城破,他们还是死。”
“所以你需要证明。”秦陌说,“证明你值得我信任,也值得我保护。”
“怎么证明?”
秦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慕容雁刚从太原送来的密信。信上说,李克用已经派人潜入蒲州,准备劫走你的家眷,作为人质。”
李岩接过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八月十五夜,太原死士将潜入蒲州,目标李府。领队之人,是李存信的心腹,名叫王三刀。
“这……这怎么可能……”李岩喃喃道,“蒲州城防严密,他们怎么进得去?”
“慕容家的商队。”秦陌说,“商队有特权,可以自由出入。李存信收买了商队的一个管事,准备把死士藏在货箱里运进去。”
李岩脸色煞白。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家眷就危险了。
“秦总管,”他扑通跪地,“求您救救我的家人!”
“我可以救。”秦陌扶起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存信来晋州时,”秦陌眼中寒光一闪,“杀了他。”
李岩倒吸一口凉气。
杀李存信?
那可是李克用的义子,沙陀军中最得宠的将领之一。杀了他,就等于彻底与李克用决裂,再无回旋余地。
“我……我不敢……”
“不敢也得敢。”秦陌说,“李存信不死,你家眷必死。李存信死了,李克用就算攻下晋州,也会先拿你泄愤。到时候,你一家老小,还是一个都活不了。”
这是实话。
残酷的实话。
李岩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当初如果不贪图晋州刺史这个位置,如果不和李克用走得太近,如果不……
没有如果。
乱世之中,一步错,步步错。
“秦总管,”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您能保证我家眷安全吗?”
“我能。”秦陌说,“但我需要时间。八月十五之前,我会派人把你家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而你,要在八月十五当天,杀了李存信。”
“为什么是八月十五?”
“因为那天,”秦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李克用会亲率大军进攻滏口径。李存信一死,晋州就会乱。晋州一乱,李克用的侧翼就暴露了。”
周德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一盘大棋。
秦陌要把整个河东都当作棋盘,每一步都在算计。
“我……我答应。”李岩终于咬牙道,“但我要见到我家眷安全的证据。”
“可以。”秦陌说,“八月十四,你会收到你家眷的亲笔信。”
“好!”
协议达成。
秦陌起身:“李刺史,记住,你现在没有退路了。要么跟我杀出一条血路,要么……等着满门抄斩。”
李岩重重叩首:“末将……明白。”
离开晋州,回蒲州的路上。
周德威忍不住问:“主公,李岩真的可信吗?”
“不可信。”秦陌说,“但可用。”
“那他若临时变卦……”
“不会。”秦陌摇头,“因为他没得选。”
他勒住马,望向东方。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将军,”秦陌忽然说,“你说,这乱世之中,什么最可怕?”
周德威想了想:“刀兵?饥荒?瘟疫?”
“都不是。”秦陌说,“是没有选择。”
他策马前行,声音在晨风中飘散:“当一个人没有选择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无比坚定。因为他知道,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不如往前冲,至少死得像个男人。”
周德威沉默。
他想起自己投降时的情形。那时候,他有选择吗?
好像也没有。
山道上,马蹄声清脆。
而前方,是更加凶险的战场。
八月初八,晋州。
李存信如期而至。
他带了一千精兵,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进城时,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睥睨着两旁的守军,眼神倨傲。
李岩亲自在城门迎接。
“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拱手道。
“李刺史客气。”李存信下马,拍拍他的肩,“怎么样,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李岩说,“请将军入府详谈。”
府衙内,酒宴已经备好。
李存信大剌剌坐在主位,他带来的将领分坐两旁。李岩的人,只能坐在下首。
“李刺史,”酒过三巡,李存信切入正题,“陛下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八月十五,陛下会亲率大军进攻滏口径。到时候,你要在晋州起事,切断秦陌的粮道。”
“末将明白。”李岩举杯,“只是……我家眷的事……”
“放心。”李存信笑了,“慕容家的商队已经安排好了。八月十五夜,你家眷会‘神秘失踪’,然后被安全送到太原。”
他特意加重了“神秘失踪”四个字。
意思是,不会让秦陌怀疑到李岩头上。
“那就好,那就好。”李岩连连点头,“来,敬将军一杯!”
酒宴进行到深夜。
李存信喝得酩酊大醉,被扶到后堂休息。
李岩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残月,手一直在抖。
亲信走过来,低声道:“使君,都安排好了。李存信的亲兵被灌醉了,守在府外的只有两百人。”
“动手的人呢?”
“已经埋伏好了。”亲信说,“都是跟了您十年的老兵,可靠。”
李岩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动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使君,”亲信又说,“蒲州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秦总管派人送信来,说……说夫人和公子小姐,都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李岩猛地睁眼:“真的?”
“真的。”亲信递上一封信,“这是夫人的亲笔信。”
李岩颤抖着接过。
信上只有一行字:“夫君保重,妾与孩儿安好,勿念。”
字迹确实是夫人的。
他长出一口气。
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告诉兄弟们,”他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子时动手。”
“是!”
子时三刻,府衙后堂。
李存信在睡梦中被惊醒。
门外传来喊杀声,刀剑碰撞声,还有惨叫。
“怎么回事?!”他翻身坐起,要去抓床头的刀。
门被踹开了。
李岩一身铠甲,提刀而入。他身后,是十几个浑身是血的亲兵。
“李存信,”李岩说,“你的死期到了。”
李存信瞳孔骤缩:“你敢?!”
“我敢。”李岩挥刀。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
这位沙陀军中仅次于李存孝的猛将,到死都没想明白,李岩这个文官,怎么敢杀他。
“传令,”李岩擦去脸上的血,“李存信谋逆,已被诛杀。晋州上下,严守城池,备战!”
“是!”
消息很快传到蒲州。
秦陌接到密报时,正在看滏口径送来的军报。
“主公,”陈延兴奋地说,“李岩得手了!”
“知道了。”秦陌神色平静,“通知李存孝,让他做好准备。李克用的大军,应该快到了。”
“是!”
周德威在一旁,忍不住问:“主公似乎……并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秦陌说,“李岩这个人,看着软弱,其实比谁都狠。他只是缺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狠的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李克用大军的黑色旗帜,已经插满了滏口径以北。
“八月十五……”秦陌喃喃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