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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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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滏口暗战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秦陌率领四千多兵马,沿太行山余脉一路向西。山路崎岖,行军艰难,但必须赶在天亮前抵达滏口径,那个连接山西与河北的要塞。

“校尉,”陈延策马并行,“我们这样不告而别,万一李克用怪罪……”

“他会怪罪,”秦陌说,“但等李存孝守不住滏口径时,他就会明白我们为何要走。”

“李存孝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猛将,怎么会守不住?”

“猛将未必是良将。”秦陌摇头,“李存孝冲锋陷阵无人能敌,但守城需要耐心。而滏口径的地形……”他顿了顿,“易攻难守。”

石大勇不解:“不是说那里易守难攻吗?”

“那是对懂地形的人而言。”秦陌说,“滏口径分内外两段。外口狭窄,确实易守难攻。但内口开阔,若敌人突破外口,进入内口,守军反而会被包围。”

这是前世血的教训,朱温军佯攻外口,主力却绕道山间小路,从侧翼突入内口,前后夹击。李存孝率军奋战,却因地形不利,粮道被断,最终全军覆没。

而那一战,让沙陀军失去了最重要的粮道,导致邢州大败。

秦陌要改变这个结局。

黎明前,滏口径在望。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山谷要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仅容三马并行的狭窄通道。谷口建有简易营寨,沙陀军的黑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停。”秦陌抬手。

全军在山林中隐蔽。

他带着孙二狗,摸到高处观察。谷口营寨里大约有三千士兵——是李存孝的主力。但秦陌注意到,营寨布置有问题。

“他把兵力都集中在外口,”孙二狗低声道,“内口那边只有几个哨塔。”

“这就是问题。”秦陌说,“走,去见李存孝。”

半个时辰后,秦陌站在了滏口径营寨的主帐里。

李存孝一身黑甲,正用布擦拭着手中的长槊。见秦陌进来,头也不抬:“秦太尉,你来做什么?主公命我守滏口径,可没说要你协助。”

“李将军,”秦陌不卑不亢,“我收到情报,朱温军可能从侧翼偷袭。”

“侧翼?”李存孝嗤笑,“两侧都是悬崖峭壁,他们怎么上来?飞上来吗?”

“有一条小路。”秦陌走到舆图前,指着滏口径东南侧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标记,“这里,当地人称‘猴儿道’,采药人走的。虽然险,但能直通内口。”

李存孝终于抬起头,眼神凌厉:“你怎么知道?”

“我派人侦察过。”秦陌面不改色,“李将军若不信,可派斥候去查。”

李存孝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秦陌,我知道你想什么。想卖我个人情?还是想分功?”

“都不。”秦陌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想保住粮道。粮道一断,沙陀军必败。沙陀军败了,我的隰州也守不住。所以,帮你是帮我自己。”

这话直白得让李存孝愣了一下。他放下长槊,走到舆图前,仔细看那条“猴儿道”。

“就算真有这条路,”他说,“朱温怎么会知道?”

“朱温手下,有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人。”秦陌说,“河北降将里,有几个是本地人。”

李存孝沉默了。他虽然是猛将,但不是傻子。秦陌的话有理有据,且事关重大。

“你要我怎么做?”

“分兵。”秦陌说,“将军率两千人守外口,我带两千人守内口。留一千人机动,随时支援。”

“你带我的兵?”李存孝皱眉。

“不,我带自己的兵。”秦陌说,“我的人熟悉山地作战。将军的人擅长平原冲锋,守外口正合适。”

这话说得巧妙——既肯定了李存孝的优势,又提出了合理的分工。

李存孝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好。但内口若失守……”

“我提头来见。”

“这可是你说的。”李存孝盯着他,“秦陌,我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但若粮道有失,你我谁都担不起。”

“明白。”

从主帐出来,陈延等人围上来。

“谈妥了?”

“妥了。”秦陌说,“立刻带兵去内口布防。”

内口的防御工事比外口简陋得多——只有几座瞭望塔和一道矮墙。秦陌一到,立刻下令改造。

“把矮墙加高,挖壕沟。”他说,“孙二狗,你带神臂营上两侧山坡,找好射击位置。”

“石大勇,你带人砍树,做鹿角、拒马。”

“陈延,你带一队人,去‘猴儿道’入口埋伏。不用太多,五十人足够。但要有弩。”

众人领命而去。

秦陌站在内口中央,环顾四周。这里地形确实开阔,像一个葫芦的肚子。一旦敌人突破外口冲进来,守军就会被包围在开阔地里,前后夹击。

必须改变这个局面。

他走到一处山崖下,摸了摸岩壁。前世,朱温军就是从这里用钩索攀上悬崖,从高处往下射箭,压制守军。

“赵武,”他招手,“你带一百人,在这片崖顶布防。多备滚石、擂木。”

“是!”

部署完毕,已是晌午。

秦陌爬上最高的瞭望塔,用望远镜观察远方——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几件装备之一,平时极少使用。

视野中,远处的平原上,隐约可见烟尘。

那是大军行进的迹象。

“来了。”他低声道。

果然,午后时分,外口传来战鼓声。

朱温军开始进攻了。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

朱温军分三路进攻外口——正面佯攻,两侧强攻。李存孝亲自率军堵在谷口,一杆长槊横扫千军,无人能近身。

但朱温军人数太多,轮番冲击。沙陀军渐渐吃力。

秦陌在内口等得焦急,但他不能动,真正的杀招还没出现。

果然,傍晚时分,孙二狗飞奔来报:“校尉,猴儿道发现敌军!大约一千人,正悄悄摸上来!”

“来了。”秦陌眼中寒光一闪,“陈延那边准备好了吗?”

“已经埋伏好了。”

“让他们放一半人进来,”秦陌说,“等进了内口,再关门打狗。”

“是!”

秦陌转身对传令兵说:“通知李将军,敌人已从侧翼偷袭,让他死守外口,一个都别放出去。”

“是!”

夜幕降临,滏口径内外,两场战斗同时打响。

猴儿道的敌军果然中计——前队五百人顺利通过,以为偷袭成功,直扑内口营寨。但他们刚冲进开阔地,就发现不对劲。

营寨里空无一人。

“中计!”带队校尉惊呼,“撤!”

但已经晚了。

两侧山坡上,火把突然亮起。孙二狗的神臂营开始射箭——不是射人,是射地面。

地面上,秦陌事先铺了火油。

火箭落地,瞬间燃起大火。五百敌军被困在火圈中,进退不得。

而这时,陈延率队堵住了猴儿道出口,把后队五百人也拦在了外面。

前后夹击,一千敌军全军覆没。

但秦陌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口的战斗更加惨烈。

李存孝浑身是血,长槊已经折断,换成了双刀。他身边的三千士兵,只剩下不到一千。

朱温军主帅是朱友裕——朱温的长子,也是能征善战之辈。他看出沙陀军已是强弩之末,下令全军冲锋。

就在这时,内口的秦陌动了。

他没有去支援外口,而是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率军从猴儿道绕出去,直扑朱友裕的后军。

“校尉,这太冒险了!”陈延急道,“我们只有两千人,朱友裕的后军至少五千!”

“正因如此,才要打。”秦陌说,“朱友裕的注意力全在前线,后军防备最弱。而且……”

他顿了顿:“我们要的不是打败他,是让他分心。”

果然,当秦陌率军突然出现在后军侧翼时,朱友裕大惊失色。

“哪来的敌军?!”他怒吼,“斥候不是说只有李存孝的三千人吗?!”

没人能回答。

秦陌的进攻很巧妙——不硬冲,而是不断骚扰,打一下就跑,换个地方再打。朱友裕的后军被搅得鸡犬不宁,不得不分兵应对。

而这,给了李存孝喘息之机。

“兄弟们!”李存孝浑身浴血,举刀高呼,“援军来了!杀出去!”

残余的一千沙陀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竟然发起反冲锋。

前后夹击之下,朱友裕阵脚大乱。

更关键的是,天色已黑,朱温军不熟悉地形,许多士兵在混乱中失足坠崖。

“撤!撤!”朱友裕无奈下令。

朱温军如潮水般退去。

滏口径守住了。

战后清点,沙陀军阵亡两千余人,伤一千多。秦陌军阵亡三百,伤五百。

但朱温军留下了四千多具尸体,伤者无数。

最重要的是——粮道保住了。

李存孝找到秦陌时,他正在给伤兵包扎。

“秦太尉,”李存孝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多谢。”

这是这位猛将第一次对人说谢字。

秦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不必。我说过,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李存孝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说:“你和李存信说的不一样。”

“哦?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野心勃勃,不可信任。”李存孝直言不讳,“但今日一战,我看得出,你是真为沙陀军着想。”

秦陌笑了:“李将军,乱世之中,谁没有野心?但野心和忠诚,不一定冲突。”

“怎么说?”

“我的野心是活下去,活得更好。”秦陌说,“而沙陀军强,我才能活得好。所以,帮沙陀军,就是帮我自己。”

这话再次让李存孝愣住。他忽然大笑起来:“秦陌,你是个实在人!比那些满口忠义的伪君子强多了!”

“李将军过奖。”

“不过,”李存孝收起笑容,“李存信不会放过你。今日之后,他更会视你为眼中钉。”

“我知道。”秦陌平静地说,“但我不怕他。”

“为何?”

“因为将军今日欠我一个人情。”秦陌看着他,“而我知道,李存孝的人情,比千金还重。”

李存孝再次大笑:“好!好一个秦陌!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将来若有事,只要不违背主公,我必还你!”

“有将军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相视而笑。

但秦陌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保住粮道,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邢州战场将分出胜负。而无论谁胜谁负,他都必须做好准备。

三日后,邢州传来消息,沙陀军大胜。

朱温军粮草不济,又听说滏口径失守,军心大乱。李克用趁机发动总攻,朱温大败,退守相州。

沙陀军乘胜追击,连克三城。

而秦陌,被李克用召回邢州。

这一次,等待他的不是责罚,而是……封赏。

“秦太尉守滏口,保粮道,功不可没。”李克用在大帐中当众宣布,“擢升为河东节度副使,兼领隰、慈、晋、绛四州防御使。”

节度副使!这是仅次于李克用的官职!

帐中一片哗然。李存信的脸色铁青,几乎要拔刀。

但李克用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过,”李克用盯着秦陌,“秦副使擅离职守,私自调兵,虽有大功,亦有大过。功过相抵,此次封赏,只升职,不加俸。另外……”

他顿了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所有人都明白。李克用这是在敲打秦陌。

给你高位,但也要你知道,谁才是主公。

秦陌叩首:“末将领罚,谢主公恩典。”

从大帐出来,周德威追上他。

“秦副使,”他低声说,“主公这是在捧杀你啊。节度副使……你知道多少人眼红这个位置吗?”

“知道。”秦陌说,“但我不接,死得更快。”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隰州。”秦陌说,“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李存信不会让你安稳的。”

“我知道。”秦陌看向远方,“但他也未必能安稳。”

“什么意思?”

秦陌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有些事,不能说。

比如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年,朱温会卷土重来,沙陀军将陷入苦战。

再比如他知道,李存信会因为一次战败,失去李克用的信任。

而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件事,把四州之地,打造成真正的根据地。

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

为此,他需要人,需要钱,需要粮。

更需要……时间。

“周将军,”秦陌忽然说,“若将来有一天,沙陀军内乱,你会站在哪边?”

周德威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秦陌摇头,“只是……乱世之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周德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这个秦陌,越来越看不透了。

回隰州的路上,秦陌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裴清芷,信中说关中局势稳定,她在长安布下的暗线已经起作用。朱温后院起火,短期内无力北顾。

另一封来自慕容雁,只有短短一句话:

“太原水深,小心李存信。必要时,可来终南山。”

秦陌烧了信,望向太原方向。

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