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筑城积谷
三月初,李国昌的使节到了隰州。
来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自称李振——和之前李克用派来的司马同名,但不是同一人。此人面白无须,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是李国昌麾下的谋士。
秦陌在刺史府正堂见他。
“秦刺史,”李振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在下奉李节度之命,前来商议李存勖将军之事。”
“五千石粮食。”秦陌开门见山,“少一石,剁李存勖一根手指。粮食到了,人你们带走。”
李振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秦刺史快人快语。只是……五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筹措需要时间。可否宽限半月?”
“十天。”秦陌说,“十天后粮食不到,我先送李存勖的右手回去。”
李振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好,就十天。”
“还有,”秦陌补充,“从今天起,振武军不得再踏入隰州、岚州、离石县百里之内。否则,下次抓到的就不是侄子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李振深吸一口气:“秦刺史的条件,在下会转达。但李节度是否答应……”
“他必须答应。”秦陌打断他,“因为他现在没得选。北有契丹,南有王重荣,西有李克用。再和我开战,就是四面树敌。”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剖开李国昌的窘境。李振沉默了——因为秦陌说得对。
良久,李振起身:“在下告退。十日后,粮食必到。”
“送客。”
李振离开后,陈延从屏风后走出来:“校尉,李国昌真会答应?”
“会。”秦陌笃定道,“五千石粮食虽然多,但比起一个能征善战的侄子,还是值得的。而且他现在确实抽不出兵来报复。”
“那我们……”
“粮食一到,立刻分给百姓。”秦陌说,“现在是春耕关键时候,百姓吃饱了,才有力气种地。”
“可我们自己也需要粮食……”
“我知道。”秦陌走到舆图前,“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自己产粮。”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隰州、岚州、离石县,三地加起来有耕地三十万亩。如果全部种上,秋收能有十五万石粮食,够我们吃两年。”
“但我们现在只有八千人,种不了三十万亩……”
“所以要让百姓种。”秦陌说,“传令下去:三地所有无主荒地,全部租给百姓。头一年免租,第二年收三成,第三年收五成。官府提供种子、耕牛。”
陈延眼睛一亮:“这法子好!百姓有地种,我们也有粮食收。可是……耕牛不够啊。”
“去周边州县买。”秦陌说,“用崔氏抄没的金银。再不行,就去‘借’——向那些大户‘借’。”
借,其实就是强征。但乱世之中,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还有,”秦陌继续说,“从今天起,三地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必须登记在册。每户按丁口分地,但每丁每年要服劳役三十天——修城墙,挖水渠,筑道路。”
这是隋唐的府兵制加均田制。秦陌前世见过这套制度的好处——兵农合一,既能保证兵源,又能保证粮食。
“会不会太严了?”陈延担忧,“百姓刚安定下来……”
“不严不行。”秦陌摇头,“乱世之中,松散就是死。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把三地拧成一股绳。”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组建‘匠作营’。”
“匠作营?”
“把三地所有工匠集中起来,铁匠、木匠、瓦匠、皮匠……全部登记造册,统一管理。”秦陌说,“铁匠打造兵器,木匠制作弓弩,瓦匠修城墙,皮匠缝制盔甲。官府提供材料,按件计酬。”
前世秦陌吃过没有匠人的亏——兵器坏了没人修,弓箭断了没人造。这一世,他要未雨绸缪。
陈延一一记下:“是!”
“去办吧。”秦陌说,“十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耕牛到位,第一批荒地开垦,第一批工匠集中。”
“是!”
陈延领命而去。秦陌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三地的位置。
筑城,积谷,练兵,安民……千头万绪,但必须一件件做。
因为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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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李国昌的粮食到了。
五千石粮食,分装在一百辆大车上,由三百名民夫押送,运到隰州城外。带队的是个沙陀小校,脸色难看,显然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秦陌亲自出城接收。清点无误后,他让人把李存勖带出来。
李存勖瘦了一圈,但眼神依然凶狠。看到秦陌,他啐了一口:“秦陌小儿,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我等着。”秦陌挥手,“放人。”
李存勖被松绑,踉跄着走向沙陀军的队伍。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秦陌,我叔父不会放过你的!”
“让他来。”秦陌说,“我就在这里等着。”
李存勖咬牙,翻身上马,带着三百民夫和空车离去。
秦陌看着他们消失在地平线上,然后转身:“粮食入库。留一千石做军粮,其余四千石,分给三地百姓——按丁口分,每丁一石。”
“是!”
粮食分下去了。百姓们领到粮食,个个喜笑颜开。有了这些粮食,春耕就有保证了。
秦陌又贴出告示:官府提供种子、耕牛,租地给百姓种,头年免租。
告示一出,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短短三天,三十万亩荒地全部租了出去。
春耕开始了。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男人扶犁,女人撒种,老人孩子送水送饭。虽然累,但脸上有希望。
秦陌每天巡视田野,看春耕进度。有时也下地帮忙——他前世在淮南屯过田,知道怎么种地。
“秦刺史,”一个老农颤巍巍递过一碗水,“您喝口水。”
秦陌接过,一饮而尽:“老人家,地种得怎么样?”
“好,好啊!”老农咧嘴笑,露出缺了的门牙,“有了地,有了种子,还有耕牛……今年一定能丰收!”
“好好种。”秦陌说,“秋收了,粮食都是你们的。”
“谢秦刺史!谢秦刺史!”老农连连作揖。
秦陌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身后,陈延低声说:“校尉,您这样……太亲民了。”
“不好吗?”
“好是好,但……”陈延犹豫,“您是刺史,是将军,整天在田里转,有失身份。”
“身份?”秦陌笑了,“陈延,你记住——在这乱世,能种出粮食的身份,才是真身份。能打胜仗的身份,才是真身份。其他的,都是虚的。”
陈延若有所思。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是夜不收的装束,满身尘土。
“校尉!急报!”
秦陌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眼神凝重起来。
“怎么了?”陈延问。
“李克用,”秦陌说,“在云州大破契丹,斩首三千。现在正整顿兵马,准备南下。”
李克用要南下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间点,李克用南下击败李国昌,吞并了整个河东北部。然后……开始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小势力。
秦陌,就是其中之一。
“校尉,我们要早做打算。”陈延说。
“我知道。”秦陌把军报收起来,“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刺史府。书房里,秦陌摊开舆图,盯着云州到隰州的路线。
按照前世的记忆,李克用会在一个月后南下,先打李国昌,然后……就会轮到隰州。
他必须在这一个月内,做好迎敌的准备。
“陈延,”秦陌说,“从今天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铁甲营、神臂营、夜不收,全部取消休假,加强训练。”
“是!”
“还有,三地的城墙,要加快修缮。尤其是隰州城——西门那段城墙,必须在半月内修好。”
“工匠不够……”
“那就征调民夫。”秦陌说,“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轮流服役。干满十天,免一年劳役。”
“百姓会有怨言……”
“有怨言也得干。”秦陌声音冷了下来,“城墙修不好,城破了,命都没了,还谈什么怨言?”
陈延不敢再说:“是!”
“还有一件事,”秦陌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在隰州北面、西面、东面,各建三座烽火台。每台驻兵十人,日夜瞭望。看到敌军,立刻点燃烽火。”
“烽火台……要建多高?”
“至少三丈。”秦陌说,“要能看到五十里外。”
这是前世血的教训——没有预警,被敌军突袭到城下,来不及反应。
这一世,他要做到万无一失。
布置完所有事,秦陌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李克用不是李国昌。李国昌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李克用却是枭雄,能征善战,又懂得权谋。
和他对抗,九死一生。
但不对抗,就是十死无生——被吞并,被消化,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秦陌不想消失。
这一世,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该活的人,还没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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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天,隰州的城墙修好了。
新修的城墙比原来更高、更厚,还加筑了马面、敌台。西门那段坍塌的地方,现在成了最坚固的一段——用了双层的砖石,中间填了夯土。
秦陌亲自验收。他让人用投石车试砸——砸了十次,只掉了一些灰土,墙体纹丝不动。
“好!”秦陌满意点头,“孙工头,有功。”
孙工头憨厚地笑:“都是秦刺史的吩咐,小的只是照办。”
“赏钱十贯,布两匹。”秦陌说,“还有,从今天起,你负责三地所有城墙的修缮。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郑司马。”
“谢秦刺史!谢秦刺史!”孙工头激动得跪地磕头。
秦陌扶起他,又看向其他工匠:“所有参与修城的人,每人赏钱一贯,米一斗。干得好的,另有重赏。”
工匠们欢呼起来。乱世之中,能吃饱饭、拿到赏钱,就是最大的幸福。
秦陌转身下城。刚走到城下,刘七匆匆赶来:“校尉,夜不收有发现。”
“什么发现?”
“西面一百五十里,发现一支军队。”刘七压低声音,“约三千人,打着‘王’字旗号。看方向,是往隰州来的。”
王重荣。
秦陌眼神一凝。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们到哪了?”
“刚过龙门山,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李克用南下?还是等他和李国昌两败俱伤?
都有可能。
“继续盯着。”秦陌说,“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刘七领命而去。秦陌站在城门口,望着西面的方向。
王重荣,李克用,李国昌……三股势力,都盯着隰州这块肥肉。
他就像一只被三头饿狼围住的羊。
但羊急了,也会咬人。
何况他手里,有刀。
“陈延。”秦陌转身。
“在。”
“传令三军:从今天起,所有战兵枕戈待旦。所有城门,加双岗。所有粮仓、武库,昼夜巡逻。”
“是!”
“还有,”秦陌顿了顿,“派人去请郑司马、孔老,还有三地有名望的士绅——明日在刺史府议事。”
“议什么事?”
“议……”秦陌看着西面渐渐沉下的夕阳,“议怎么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陈延重重点头:“是!”
夜幕降临,隰州城头点起了火把。火光中,士兵们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秦陌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漆黑的田野。
田野里,新种的麦子正在发芽。虽然还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些嫩绿的芽,正在破土而出。
就像这座城,这些人,虽然弱小,但正在努力生长。
他要保护他们。
保护这些嫩芽,不被战火践踏。
保护这些人,不被乱世吞噬。
哪怕要用血与火,铺一条路。
他认了。
因为这一世,他发誓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谁。
李克用也好,王重荣也好,李国昌也好。
他都要——杀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