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潜蛟待雨
回到隰州已是七月末。
四州之地秋意初显,田野里粟米金黄,百姓们忙着收割。秦陌骑马沿官道缓行,看到这番景象,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这才是根本——有人种地,有粮收,才有根基。
“校尉,”陈延策马并行,“各州送来秋粮账目,总计三十八万石。比去年多了十二万石。”
“好。”秦陌点头,“留足军粮和种子,其余的……存起来。地窖要挖深,防潮防火。”
“是。”陈延顿了顿,“还有件事……绛州那边,周德威将军派了个参军过来,说是要‘协助’处理政务。”
秦陌眉头微皱。协助是假,监视是真。
“人呢?”
“安排在驿馆了。姓张,叫张承业,据说是李克用新招的谋士。”
张承业。秦陌记得这个名字——前世此人后来成了李存勖的心腹,以清廉刚正著称。没想到这一世,被派来监视他。
“带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刺史府书房。
张承业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不像谋士,倒像私塾先生。他见到秦陌,不卑不亢地行礼:“下官张承业,奉周将军之命,前来协助秦副使。”
“张参军请坐。”秦陌示意上茶,“周将军可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张承业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周将军说,四州新定,政务繁杂,怕秦副使忙不过来,故派下官来分担一二。”
信是周德威亲笔,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确:钱粮、刑狱、人事,这三项要由张承业“协助”处理。
秦陌看完信,笑了:“周将军考虑周全。既然如此,就劳烦张参军了。钱粮司、刑狱司、吏部司,都归你管。”
他答应得太爽快,张承业反而愣了一下:“秦副使……不亲自过问?”
“我管军务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这些。”秦陌说,“张参军是周将军派来的人,我信得过。”
这话半真半假。秦陌确实忙,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李克用的人觉得,他无意揽权。权力交出去,才能换回信任。
“下官……必当尽力。”张承业拱手。
“对了,”秦陌忽然想起什么,“张参军初来乍到,怕是还没住处。刺史府东厢有几间空房,若不嫌弃,就住这里吧。”
“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秦陌笑道,“你我同衙办事,住在一起,方便商量。”
这是阳谋,把监视者放在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而且同吃同住,时间久了,总能摸清脾性,甚至……拉拢。
张承业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安排妥当,秦陌亲自带他去东厢。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
“条件简陋,张参军将就些。”秦陌说,“缺什么,跟下人说。”
“已经很好了。”张承业环顾四周,忽然问,“秦副使……为何待下官如此客气?”
“因为张参军是来做事的。”秦陌坦然道,“秦某最敬重做事的人。只要是为了四州百姓好,谁来管事都一样。”
这话说得漂亮。张承业深深看了他一眼:“秦副使……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日子,张承业果然很尽责。
钱粮出入,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刑狱案件,一件件审得明明白白;官吏任免,一个个查得仔仔细细。
但秦陌注意到一个细节——张承业从不在账目上动手脚,也不安插私人。所有决定,都要先来请示,虽然只是走个形式。
这是个真做事的,不是来捣乱的。
一个月后,秋粮入库完毕。张承业拿着账本来找秦陌:“秦副使,今年秋粮总计三十八万石。按例,需上缴太原十五万石,留军粮十万石,种子五万石,还剩八万石。如何处理?”
“八万石……”秦陌沉吟,“拿出两万石,分给四州百姓。就说今年收成好,与民同乐。”
“与民同乐?”张承业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秦陌说,“百姓吃饱了,才有力气种地,才愿意当兵。这叫……放水养鱼。”
张承业若有所思:“下官明白了。”
“剩下的六万石,”秦陌继续说,“存起来。但要分开放——隰州存两万,岚州存两万,离石县存一万,绛州存一万。地窖要挖在隐蔽处,除了你我,不准第三人知道位置。”
这是藏粮。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脉,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是。”张承业记下,犹豫了一下,“秦副使,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这样藏粮,万一被主公知道……”
“主公不会知道。”秦陌看着张承业,“因为张参军不会说,对吗?”
这话问得直接。张承业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下官……只做事,不问是非。”
“那就好。”秦陌笑了,“张参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乱世,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
张承业没接话,只是深深一揖,退下了。
秦陌知道,这句话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至于能不能发芽,要看后续的浇灌。
扩军的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陈延在四州张贴告示,招募青壮。条件很优厚——每月军饷三贯,立功有赏,战死抚恤五十贯,子女由官府抚养。
告示一出,应者如云。乱世之中,当兵吃粮是条活路,更何况秦陌的兵军纪严明,从不扰民。
短短两个月,就招募了六千新兵。加上原来的五千老兵,总数达到一万一,超额完成了李克用的要求。
但秦陌知道,数量不等于质量。新兵要训练,装备要配齐,这些都需要时间。
训练场设在隰州城外。秦陌每天都会去,看赵武操练。赵武治军极严,新兵稍有懈怠,就是鞭子伺候。
“校尉,”这日训练结束,赵武抹着汗走过来,“这些新兵底子太差,三个月……练不出来。”
“练多少是多少。”秦陌说,“不求他们野战,能守城就行。”
“可主公万一要调我们出战……”
“那就带老兵去。”秦陌说,“新兵守家。”
这是他的底线——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兵,不能轻易消耗掉。
正说着,马三匆匆跑来:“校尉,太原来人了!”
“谁?”
“李存信将军,带了百骑亲兵,说是来……巡查。”
巡查。秦陌心里一沉。李克用果然不放心,派李存信来了。
“准备迎接。”他吩咐道。
李存信来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到了隰州。
他还是那身黑衣,但这次带了一百鸦儿军,个个杀气腾腾。进城时,百姓纷纷避让,不敢直视。
秦陌在刺史府前迎接:“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奉主公之命,巡查四州军务。”李存信下马,语气平淡,“秦副使,带我去看看你的兵。”
“是。”
一行人来到城外训练场。六千新兵正在操练,虽然队列不算整齐,但气势很足。李存信看了半晌,微微点头:“练得不错。有多少人了?”
“一万一千。”秦陌如实汇报,“其中六千新兵,正在训练。”
“一万一千……”李存信重复这个数字,“主公让你扩到一万,你超了。”
“多些人,多份力。”秦陌说,“而且四州之地,也需要兵镇守。”
李存信没说话,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把横刀。刀身雪亮,刃口锋利,显然是新打造的。
“这刀不错。”他说,“哪来的?”
“自己打的。”秦陌说,“隰州有铁矿,岚州有工匠,就建了个小作坊。”
“作坊在哪?”
“在……山里。”秦陌顿了顿,“地方偏僻,但安全。”
这是实话。兵工厂的位置,连张承业都不知道。
李存信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秦副使,你做事……总是滴水不漏。”
“李将军过奖。”秦陌躬身。
“不是夸奖。”李存信把刀放回架子,“是提醒,太过滴水不漏,反而让人不放心。”
这话意味深长。秦陌心里明白,但不能接。
“李将军,天色不早了,请回城休息吧。”
“不急。”李存信说,“我还要看看粮仓,看看武库,看看……账本。”
这是要查个底朝天了。
秦陌面色不变:“张参军,你陪李将军去。”
张承业应声上前。秦陌看着两人走远,手心渗出冷汗。
这一关,不好过。
查了整整三天。
李存信把四州的钱粮、军械、兵马,查了个遍。张承业全程陪同,有问必答,账目清清楚楚。
最后一天晚上,李存信把秦陌叫到驿馆。
“秦副使,”他开门见山,“你做得很好。账目清楚,兵练得不错,百姓也安稳。主公知道,会很高兴。”
“都是张参军得力。”秦陌把功劳推给张承业。
“张承业确实不错。”李存信点头,“但更重要的是……你没藏私。”
他顿了顿:“至少,明面上没藏私。”
秦陌心头一跳。
“粮仓里的粮食,和账目对得上。武库里的兵器,和账目对得上。兵马人数,也和账目对得上。”李存信盯着秦陌,“但我知道,肯定有对不上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隰州的铁矿,每年能产多少铁?岚州的工匠,每月能打多少兵器?这些,账目上没有。”
“那些都是小作坊,产量不大……”
“产量不大,也要报备。”李存信转身,“秦副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主公能容你壮大,但不能容你隐瞒。”
这话已经是警告了。
秦陌沉默片刻,单膝跪地:“末将知错。明日就让人整理账目,上报主公。”
“起来吧。”李存信扶起他,“我不是来问罪的,是来提醒的。你要壮大,可以,但要光明正大。偷偷摸摸,反而惹人猜忌。”
“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存信拍拍他的肩膀,“主公让我带句话,明年开春,可能要打魏博。你做好准备。”
魏博。河北重镇,兵强马壮。
秦陌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末将领命。”
“行了,我明天回太原。”李存信说,“你好自为之。”
“是。”
送走李存信,秦陌回到书房,久久不能平静。
光明正大地壮大?
说得容易。李克用能容他壮大到哪一步?一万兵?两万兵?五万兵?
迟早有一天,会触及底线。
那时候怎么办?
秦陌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四州的边界。
这片土地,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牢笼。
要跳出牢笼,需要更大的地盘,更多的兵,更……好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