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虎穴周旋
秦陌在太原的第一个月,像在刀尖上跳舞。
行军司马的官邸在晋阳宫西侧,不大,但位置敏感,左边是李存信的宅子,右边是周德威的府邸。每天出门,都能感受到两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张承业伤好些了,被秦陌要来做了司马府主簿。这位长史确实有人脉,不到半月,就把太原官场的明暗规矩摸清了七八分。
“秦公,”这夜张承业递上密报,“李存信最近频繁出入‘醉仙楼’,见的是成德军的一个粮商。但那粮商……其实是朱温的人。”
秦陌接过密报,就着烛火看了:“证据呢?”
“有他们往来的账目抄本。”张承业压低声音,“李存信用军械换粮食,再倒卖给朱温,中间赚三成差价。这事,李存孝也知道,但他不管——因为李存信分了他两成。”
军械走私。这在乱世本是常事,但若是沙陀军的高级将领,私通敌国……
“先不要声张。”秦陌把密报烧了,“李存信敢这么做,肯定有恃无恐。我们手上的筹码还不够。”
“那……”
“等。”秦陌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慕容雁那边呢?”
张承业神色有些复杂:“慕容将军……前日来府上送过一盒伤药,说是终南山的老方子。另外,她昨日去了趟终南山,回来后闭门不出。”
终南山。秦陌心头一动。慕容雁去终南山做什么?看那些孩子?还是……见老道长?
“继续盯着,但不要太近。”秦陌说,“慕容雁不是李存信,李克用派派自己义女接近我其实是为了监视,所以她警觉性很高。”
“是。”
张承业退下后,秦陌独自走到院中。二月的太原还很冷,夜风刺骨。他裹紧大氅,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隰州的方向。
陈延昨日密信来报:三万新兵已秘密练成,分驻三处深山。朱温那边,第一批五百匹战马已到,换走了三千斤生铁。交易很顺利,罗弘信派的人很可靠。
四州的根基在壮大,但他在太原的处境,却越来越危险。
前天李克用召见他,问起军屯的细节,看似闲聊,实则句句都在试探——试探他有没有二心,试探四州的真实实力。
秦陌回答得很小心,每个数字都斟酌再三。但李克用的眼神告诉他:这位沙陀枭雄,并没有完全相信。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练武之人的步子。
“谁?”秦陌按住了腰间的刀。
“我。”是慕容雁的声音。
秦陌松开手,走到门边。慕容雁一身黑衣,站在月光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霜,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慕容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要事?”秦陌问。
慕容雁沉默一会说,“朱温和义父,下个月会有一场大战。战场在邢州。这是你的机会。”
邢州。秦陌眯起眼睛。邢州在魏博以北,是沙陀军和朱温军的缓冲地带。如果两军在那里决战……
“什么机会?”秦陌问。
“离开太原的机会。”慕容雁看着他,“父亲(李克用)不会放你回四州,除非……你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比如?”
“比如,朱温突袭四州,你需要回去救援。”慕容雁说,“裴清芷会在关中散布谣言,说朱温要打隰州。消息传到太原,你就能请命南下。”
秦陌沉吟片刻:“李克用会信吗?”
“会。”慕容雁说,“因为李存信会‘证实’这个消息,他会告诉父亲,朱温确实在调兵。”
李存信为什么要帮忙?秦陌立刻明白了,这是陷阱。李存信想借朱温的手,除掉他。
“所以,”秦陌看着慕容雁,“你知道这是陷阱,还来告诉我?”
“因为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慕容雁转身要走,“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些,死在战场上,比死在阴谋里强。”
“等等。”秦陌叫住她,“你为什么帮我?”
慕容雁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绝的刀痕。
“因为我厌倦了。”她轻声说,“厌倦了看一群蠢货争权夺利,厌倦了沙陀人永远被汉人当成蛮夷,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乱世。”
她顿了顿:“秦陌,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至少……想让一些人活得像个人。”
说完,她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谣言果然传到了太原。
先是街头巷尾的流言,说朱温要打隰州,报狼山之仇。接着是商旅带来的消息,说汴州正在大规模征调民夫、粮草。最后,李存信的“密探”传回情报,朱温已派先锋三万,秘密北上。
李克用紧急召见众将。
“朱温老贼,欺人太甚!”李存孝第一个请战,“主公,让我带兵南下,灭了那厮!”
“不可。”周德威反对,“朱温此举,很可能是声东击西。他的真正目标,恐怕还是魏博。”
“那四州怎么办?”李存信开口,“秦太尉的四州,可是我们的粮仓。若被朱温占了……”
所有人都看向秦陌。
秦陌出列,单膝跪地:“主公,末将请命回防四州。若朱温真来,末将必死守隰州,不使一粒粮食落入敌手。”
李克用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秦太尉,你若南下,需要多少兵?”
“末将本部五千足矣。”秦陌说,“四州尚有守军一万三千,加上府兵,可战之兵不下三万。守城……够了。”
“万一朱温倾巢而出呢?”
“那正好。”秦陌抬头,“末将在隰州拖住朱温主力,主公可趁机南下,直取汴州。此乃围魏救赵之计。”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给了李克用一个战略选择。
李克用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准。但你记住,四州若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散会后,李存信追上秦陌。
“秦太尉,”他笑容满面,“此去凶险,可要小心啊。朱温那厮,狡猾得很。”
“多谢李将军提醒。”秦陌拱手,“末将定当小心。”
两人对视,眼中都没有温度。
秦陌知道,李存信在等他死。而他,要让李存信失望。
离太原前一夜,秦陌去了趟终南山。
老道长在山门迎接,几个月不见,他精神好了许多,身后跟着十几个少年少女,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才七八岁。
“秦将军,”老道长拱手,“孩子们都很好,读书习武,一日不辍。”
秦陌看着那些孩子,眼神温和了些:“有劳道长了。”
他挨个问了孩子们的名字、学业。最大的那个叫李岩,十五岁,已经能通读《孙子兵法》,还会画简单的舆图。
“李岩,”秦陌问他,“若你是将军,守一座城,粮草够三个月,敌军十万围城,你会怎么做?”
李岩想了想,认真答道:“学生以为,不可死守。当派精兵夜袭敌营,烧其粮草。再派细作散布谣言,说援军将至。敌军久攻不下,又闻谣言,必生退意。那时可开城追击,可获小胜。”
答得条理清晰,思路明确。
秦陌点头:“不错。但若敌军主帅是朱温,此人多疑狠辣,你会怎么做?”
李岩沉吟片刻:“那学生……会降。”
“降?”秦陌挑眉。
“假降。”李岩说,“开城门,献粮草,请朱温入城。然后在城中设伏,等其松懈时,一举擒杀。”
老道长脸色一变:“李岩,兵者诡道,但不可失仁义!”
“乱世之中,仁义救不了命。”李岩低头,但声音坚定,“学生只想活下来,让师弟师妹们活下来。”
这话,和秦陌当年的想法如出一辙。
秦陌看着这个少年,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
“你说得对。”他拍了拍李岩的肩膀,“活下去,才有资格谈仁义。但要记住——有些底线,不能破。降可以,但不能屠戮百姓;诈可以,但不能背信弃义。”
“学生记住了。”
秦陌又问了其他孩子几个问题,一一指点。最后对老道长说:“道长,这些孩子……可能很快就要用上了。”
老道长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将军,这条路……很难走。”
“我知道。”秦陌望着山下万家灯火,“但总得有人走。”
他拿出一袋金子:“这些钱,道长收好。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请道长带孩子们南下,去江南。那里……或许太平些。”
老道长接过钱袋,重重点头:“老道答应将军。”
翌日清晨,秦陌带着五千兵马离开太原。
送行的只有周德威一人。
“秦太尉,”周德威递过一个锦囊,“这里面是晋阳到隰州的密道路线图。万一……朱温真的来了,你可走此路,避开大军。”
这是大礼。秦陌接过,郑重道谢:“周将军,这份情,秦某记下了。”
“不必记情。”周德威摇头,“我只希望,这乱世……能早点结束。”
两人拱手作别。
秦陌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晋阳宫。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学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但现在,他要回去了。
回到他的四州,回到他的战场。
回到……那片他能掌控的土地。
“出发!”
五千兵马开拔,马蹄踏碎晨霜,一路向南。
秦陌骑在马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前面有朱温的大军,有李存信的阴谋,有无数未知的危险。
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世,他早就明白——乱世之中,怕死的人死得最快。
只有不怕死,才能活下来。
而他,要活下来。
不仅要活下来,还要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为此,他可以战斗,可以算计,可以……在血与火中,杀出一条生路。
秦陌此时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决绝,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