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草原王帐
阴山北麓,契丹王帐。
秦陌只带了十个亲卫,在契丹骑兵的“护送”下,来到这片广袤的草原。
“秦总管,”领路的契丹千夫长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说,“前面就是可汗的金帐。按规矩,您的护卫只能留在帐外。”
秦陌点头,翻身下马。他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袍,没有铠甲,没有佩剑,只在腰间挂了一个不起眼的锦囊。
“在此等候。”他对亲卫们说。
“主公……”亲卫队长陈武欲言又止。
“放心。”秦陌拍拍他的肩。
陈武咬牙点头,带着九个亲卫退到百步外。
秦陌整理了一下衣袍,独自走向那座巨大的金色帐篷。帐篷外立着九面狼旗,代表契丹八部加上可汗亲军。
帐帘掀开,两个契丹武士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定。他们身材魁梧,腰挎弯刀,眼神如鹰。
“汉人,解下锦囊。”左边的武士用契丹语说。
秦陌听不懂,但明白他的意思。他解下锦囊,递给武士。
武士检查了一下,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和一些散碎铜钱,没有武器。他狐疑地看了秦陌一眼,摆摆手,示意可以进去了。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羊膻味和奶酒的气息。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毯子上摆着矮几,几上放着银壶和木碗。
帐子深处,一个身穿狐裘的中年男人盘腿而坐,正在用匕首切割烤羊腿。
耶律阿保机。
秦陌第一次见到这位草原枭雄。他比想象中更魁梧,方脸阔口,浓眉如剑,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秦总管,”耶律阿保机头也不抬,用流利的汉话说,“坐。”
秦陌在矮几对面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席。
“尝尝,”耶律阿保机切下一块羊腿肉,扔到秦陌面前的木碗里,“刚烤好的,肥而不腻。”
“谢可汗。”秦陌拿起肉,用匕首切成小块,慢慢吃着。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帐外的风声。
良久,耶律阿保机放下匕首,用羊皮擦了擦手:“秦总管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来我的王帐。”
“可汗是英雄,英雄不会为难使者。”秦陌说。
“英雄?”耶律阿保机笑了,笑声粗犷,“秦总管,你我都是杀人如麻的枭雄,就别说什么英雄了。说吧,你来做什么?”
“求药。”秦陌直言不讳,“李存孝中了狼毒,需要雪莲草解毒。”
“李存孝……”耶律阿保机眼神一凝,“他真是我妹妹的儿子?”
“是。”
“那你告诉我他死了?”
“我说的是‘侄亦战死’。”秦陌平静地说,“李将军在滏口径血战李克用,身负重伤,九死一生。说‘战死’,不算骗人。”
耶律阿保机盯着他,眼中寒光闪烁:“秦陌,你知不知道,就凭你骗我这一条,我就可以杀了你。”
“知道。”秦陌点头,“但可汗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杀了我,李存孝也会死。”秦陌说,“可汗找了他二十年,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耶律阿保机沉默。
帐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秦陌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十把弓弩在瞄准自己。只要耶律阿保机一声令下,他就会变成刺猬。
但他面不改色,端起木碗,喝了一口马奶酒。酒很烈,烧喉咙,但他喝得很稳。
“秦陌,”耶律阿保机缓缓开口,“你要雪莲草,可以。但我要一样东西。”
“请讲。”
“李存孝。”耶律阿保机一字一句,“让他回草原,认祖归宗。”
秦陌放下木碗:“这要问他自己。”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谁也不能强迫他。”秦陌说,“可汗,李将军是汉人养大的,学的是汉人的礼义廉耻,打的是汉人的江山。您让他回草原,他回不去了。”
“回不去也得回!”耶律阿保机猛地拍案,“他体内流着我耶律家的血!这是他的命!”
“命?”秦陌笑了,“可汗信命吗?我是不信的。如果信命,我现在应该是个死在乱军中的小卒,而不是坐在这里和可汗谈判。”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但坚定:“李将军的命,是他自己挣的。他要怎么活,该由他自己决定。”
耶律阿保机死死盯着秦陌,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秦陌!难怪你能在乱世中崛起,难怪李克用、朱温都奈何不了你!”
笑声停下,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我还是要雪莲草。”
“可以。”秦陌说,“我用粮食换。”
“多少?”
“四州,一年的粮食。”秦陌说,“每年十万石,分三年付清。”
耶律阿保机瞳孔一缩。
三十万石粮食!
这足够契丹二十万人吃一年!
“你……舍得?”
“粮食没了可以再种。”秦陌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耶律阿保机沉默。
他在权衡。
三十万石粮食,诱惑太大。去年草原遭了白灾,今年草场又被李存孝烧了不少,这个冬天会很难过。有了这些粮食,契丹就能渡过难关。
但放了秦陌,就等于放虎归山。这个年轻人,比李克用更难对付。
“可汗,”秦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可曾想过,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为敌?”
“汉胡不两立。”耶律阿保机冷冷道,“这是千年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秦陌说,“汉人中有好人坏人,胡人中也有英雄狗熊。为什么一定要分汉胡?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耶律阿保机嗤笑,“秦陌,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我信。”秦陌认真道,“因为我知道,战争没有赢家。你南下抢粮,我北上烧草,死的是双方百姓,苦的是天下苍生。何必呢?”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在矮几上。
那是一幅地图,画的是阴山南北的地形。
“可汗你看,”秦陌指着地图,“阴山以南,是农耕之地,适合种粮。阴山以北,是草原牧场,适合放牧。我们为什么不能各取所需?你们用牛羊马匹,换我们的粮食布匹。你们不用南下抢掠,我们不用北上征伐。两全其美,不好吗?”
耶律阿保机盯着地图,眼中神色变幻。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但……也太天真了。
“秦陌,”他缓缓道,“你说得很好。但你能代表所有汉人吗?你们汉人的皇帝,会同意吗?你们汉人的将军,会同意吗?”
“现在不能,将来可以。”秦陌说,“只要可汗愿意等,愿意信。”
“等多久?”
“五年。”秦陌竖起五根手指,“五年之内,我让可汗看到诚意。”
耶律阿保机沉默了。
五年……
他今年四十六岁,还能活几个五年?
但如果真的能实现……
“雪莲草,我可以给你。”他终于说,“粮食,我也要。但李存孝……”
“李将军解毒之后,我会告诉他真相。”秦陌说,“他要走要留,由他自己决定。我绝不阻拦。”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耶律阿保机拍手。
帐帘掀开,一个大萨满端着木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一个小玉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株雪白的草,草叶上还带着冰霜。
“这就是雪莲草。”耶律阿保机说,“长在阴山雪线之上,十年才得一株。”
秦陌接过玉盒,郑重收好:“谢可汗。”
“慢着。”耶律阿保机说,“我还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一个人质。”耶律阿保机盯着秦陌,“确保你会履行承诺。”
秦陌心中一沉。
人质……
“可汗要谁?”
“慕容雁。”耶律阿保机说。
秦陌摇头:“慕容姑娘是自由身,我不能替她做主。”
“那就让她自己选。”耶律阿保机说,“如果她愿意来草原,雪莲草你带走。如果不愿意……”
这是在逼秦陌做出选择。
“可汗,”秦陌缓缓起身,“雪莲草我先带走。慕容姑娘的事,我回去问她。如果她愿意来,我亲自送她来草原。如果她不愿意……”
他顿了顿:“我可以用别的条件换。比如……我的儿子。”
耶律阿保机愣住了。
“你……有儿子?”
“现在没有,但将来会有。”秦陌说,“五年之内,我会送一个儿子来草原,作为人质。这个诚意,够吗?”
用亲生儿子做人质!
这代价,比慕容雁更大!
耶律阿保机深深看了秦陌一眼。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重情。
为了救一个将领,可以赌上亲生儿子。
“好。”耶律阿保机最终说,“我信你一次。雪莲草你带走,人质的事……五年后再说。”
“谢可汗。”
秦陌躬身,退出金帐。
帐外,秋风正烈。
他握紧手中的玉盒,心中却一片冰凉。
五年……
他只有五年时间。
五年之内,要平定河东,要整合河北,要……
要生一个儿子。
乱世之中,礼坏乐崩。
但有些承诺,必须兑现。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赶回蒲州。
救李存孝。
然后……
迎接更大的风暴。
因为太原那边,康君立和李存勖,已经要分出胜负了。
乱世的棋局,又到了落子的时刻。
这一次,他要下的是……绝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