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治世基石
蒲州城的街道上,来往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战事刚结束不久,但四州之地的百姓却显得异常安定,因为秦陌在滏口径大胜的消息已经传开,而更重要的是,战后的一系列政令,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节度使府正堂,秦陌正在听各州刺史汇报。
“主公,”隰州刺史张谦率先开口,“秋收已毕,四州共收粮一百二十万石,比去年增产三成。按您吩咐,已留足军粮五十万石,余粮皆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秦陌点头:“粮价如何?”
“稳中有降。”张谦说,“市面斗米四十文,比战前降了十文。百姓都说,这是托了主公的福。”
“不是我的福,”秦陌纠正道,“是屯田政策的福,是那些在田里劳作的老百姓的福。”
他转向晋州刺史李岩:“晋州呢?”
李岩连忙起身——自从杀了李存信投诚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回主公,晋州收粮三十五万石。另外……铁矿产量增加了两成,这个月可出铁五万斤。”
“很好。”秦陌说,“铁器坊那边,工匠的待遇要提高。凡是能改进工艺、提高产量的,重赏。”
“是。”
“绛州呢?”秦陌看向孙文。
这位曾经动摇过的刺史,如今已经彻底倒向秦陌,他的家眷确实被“救”了出来,现在安置在蒲州。虽然实为软禁,但至少安全。
“绛州收粮二十八万石。”孙文说,“盐税收入……这个月是八万贯。”
堂中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八万贯!这比战前翻了一番还多!
秦陌却神色不变:“盐政要继续规范。记住,我们不是要榨干百姓,是要让盐价稳定,让所有人都吃得起盐。”
“是,下官明白。”
最后是慈州刺史王焕,他是四州刺史中唯一没有动摇过的,一直忠心耿耿。
“慈州收粮二十二万石。”王焕说,“另外,按照主公吩咐,慈州境内新建了三所学堂,聘请落第秀才教书,凡是六到十二岁的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学。”
这才是秦陌最关心的。
乱世之中,很多人只盯着兵、盯着粮、盯着钱,但他知道,真正决定未来的,是人才。
“学堂建得好。”秦陌难得露出笑容,“王刺史,这件事你要亲自抓。教书的先生,待遇从优。学生家里困难的,学堂提供一顿午饭。”
“主公仁德!”王焕深深一躬。
汇报完毕,秦陌让众人退下,只留下陈延、周德威、李存孝等核心将领。
“主公,”陈延最先开口,“各军整编已经完成。四州现有兵力四万,其中骑兵八千,步兵三万,弓弩手两千。另外,孙二狗的神臂营扩充至一千人。”
“训练呢?”
“按主公制定的新操典,每日操练三个时辰。”陈延说,“只是……军饷开支太大,一个月就要八万贯。”
养兵要钱,而且要很多钱。
“军饷不能省。”秦陌说,“但可以开源。周将军,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周德威上前一步:“回主公,已查明。四州境内,有大小寺庙四十七座,道观二十三座。其中,占地百亩以上的有十二座,僧道人数超过百人的有八座。”
“他们的田产呢?”
“粗略估计,寺庙田产约十五万亩,道观田产约五万亩。”周德威顿了顿,“这些田,大多不用缴税。”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二十万亩良田,不用缴税!
这意味着,这些寺庙道观,每年至少可以收三十万石粮食,却一分钱税都不用交。
“主公,”李存孝皱眉,“您该不会是要……”
“要什么?”秦陌看他一眼,“要灭佛?要毁道?”
李存孝不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陌却笑了:“我没那么蠢。乱世之中,人心需要寄托。寺庙道观,自有其存在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但存在价值,不等于可以不劳而获。传令下去:所有寺庙道观,田产超过五十亩的部分,按民田标准缴税。僧道人数超过三十人的,按丁纳税。”
“这……”周德威迟疑,“恐怕会引起来反对。”
“让他们反对。”秦陌淡淡道,“告诉他们,这些税收,用来建学堂,用来赈济灾民,用来抚养阵亡将士的遗孤。如果他们真有慈悲心,就该支持。”
把税收和慈善挂钩,让反对者站在道德的对立面。
“另外,”秦陌补充,“允许寺庙道观开设医馆、药铺,治病救人所得,免税。也允许他们开设义学,教书育人,同样免税。”
恩威并施。
既限制了寺庙道观的经济特权,又给了他们新的出路。
“主公高明。”周德威由衷道。
“还有一件事。”秦陌说,“四州境内,所有荒地,无论是官地还是私地,只要无人耕种超过三年,一律收归公有,分给无地百姓。地租,三成。”
“三成?”陈延惊呼,“主公,这……这也太低了!”
要知道,乱世之中,地主收租至少五成,高的甚至七成。三成,简直是慈善。
“就三成。”秦陌斩钉截铁,“告诉百姓,好好种地,除了这三成租,其他赋税全免。种满十年,地归个人。”
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政策震惊了。
种满十年,地归个人?
这意味着,只要勤劳肯干,十年后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这在乱世之中,简直是天方夜谭!
“主公……”李存孝声音有些颤抖,“您……您真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秦陌反问,“地荒着也是荒着,让人种了,有收成,百姓有饭吃,我们也有粮收,双赢。”
“可是那些地主……”
“地主的地,如果自己种,我不动。”秦陌说,“但如果他们宁愿让地荒着,也不给百姓种,那这种地主,留着何用?”
霸气。
但更重要的,是这份为民的心。
李存孝忽然单膝跪地:“主公!末将……末将替四州百姓,谢过主公!”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他们终于明白,秦陌要做的,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而是要……改变这个世界。
午后,秦陌独自在书房。
桌上摊着一封信,是裴清芷从关中送来的。
信上说,她已经找到了哀帝李柷和何太后的下落,他们被李克用藏在太原城外的一座庄园里,守卫森严。慕容雁的商队正在想办法接触。
另外,李茂贞和王建的内斗愈演愈烈。长安城内已经发生了几次火并,百姓苦不堪言。许多小军阀开始观望,甚至有人暗中派人来接触秦陌,想投靠。
“关中乱了。”秦陌喃喃道。
乱了好。
乱了,他才有机会。
但时机还没到。
现在插手关中,只会引火烧身。要等,等他们打得更凶,等他们两败俱伤。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周德威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主公,北边有消息了。”
“契丹?”
“是。”周德威递上一封密信,“耶律阿保机已经集结了八万骑兵,分三路南下。先锋三万,预计十日内可抵达云州。”
秦陌展开密信,快速浏览。
信是慕容雁写的,很详细:契丹这次南下,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抢掠,去年冬天草原大雪,牲畜冻死无数,他们需要粮食过冬。
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太原那样的坚城,而是……乡村。
抢粮食,抢牲畜,抢人口。
“主公,”周德威说,“我们要早做准备。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若不提前设防,四州的乡村……”
“我知道。”秦陌打断他,“传令下去:所有乡村,实行保甲制。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发现契丹骑兵,白天举烟,晚上举火。相邻的保甲,必须相互救援。”
“可百姓没有武器……”
“发。”秦陌说,“把军中的旧兵器发下去,弓弩不行,刀枪可以。另外,组织民兵,农闲时训练。凡是参加训练的,免一成地租。”
周德威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
既加强了防御,又减轻了百姓负担。
“还有,”秦陌继续说,“在四州边境,每隔三十里建一座烽火台。一旦发现敌情,烽火传讯。我们的骑兵,要随时待命,哪里有警,就支援哪里。”
“可是这样……兵力太分散了。”
“所以要精。”秦陌说,“李存孝的铁鹞军,刘仁恭的轻骑兵,都要动起来。不打阵地战,打运动战。”
周德威听得目瞪口呆。
这套战术,他闻所未闻。
但仔细一想,却精妙无比。
契丹骑兵强在机动,那就用更灵活的战术对付他们。不硬拼,只骚扰,让他们抢不到东西,还得不断损兵折将。
“主公……这战术……”
秦陌淡淡道,“你只管执行。”
周德威不再多问。
他知道,秦陌身上有很多秘密。但这些秘密,都让秦陌变得更强大。
这就够了。
“另外,”秦陌又说,“派人去告诉李克用,告诉李存勖和康君立,就说契丹要来了,我愿意和他们联手抗胡。”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秦陌说,“但话要说在前头。如果他们答应,我们就有理由派兵北上。如果他们不答应……等契丹打疼了他们,我们再‘被迫’出兵,就是救世主了。”
周德威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走一步看三步,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对了,”秦陌忽然想起什么,“李存勖和康君立那边,有什么动静?”
“正在内斗。”周德威说,“康君立想架空李存勖,独揽大权。李存勖虽然年轻,但也不傻,暗中拉拢了一批老将。双方明争暗斗,太原城现在乌烟瘴气。”
“好。”秦陌笑了,“让他们斗。斗得越凶,我们机会越大。”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主公,”陈延的声音有些急,“慕容姑娘来了,说有要事。”
慕容雁?
她不是在终南山吗?怎么突然来了?
“请她进来。”
门开了。
慕容雁一身风尘,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她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秦总管,”她直接说,“契丹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您可能不知道另一件事。”慕容雁顿了顿,“耶律阿保机这次南下,除了抢粮,还要找一个人。”
“谁?”
“他的妹妹,耶律燕。”慕容雁说,“二十年前,耶律燕嫁给了当时的沙陀首领,也就是李克用的父亲。后来黄巢之乱,耶律燕失踪了。”
秦陌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耶律燕没死。”慕容雁说,“她化名慕容氏,嫁给了……李存孝的父亲。”
堂中死寂。
李存孝的母亲,是契丹公主?
那李存孝身上,流着一半契丹血统?
“此事当真?”周德威颤声问。
“千真万确。”慕容雁说,“我也是刚查到的。耶律阿保机这次南下,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找回这个妹妹,还有……她的儿子。”
李存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慕容雁要急着赶来。
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李存孝的身份就尴尬了,一个流着契丹血统的汉人将领,在汉人与契丹即将开战的时候。
“此事还有谁知道?”秦陌问。
“除了我,就只有耶律阿保机的心腹。”慕容雁说,“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会传开。”
秦陌沉默良久。
“此事,绝对保密。”他缓缓道,“尤其是李存孝,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周德威不解,“这种事,瞒不住的。”
“瞒不住也要瞒。”秦陌说,“至少,在打退契丹之前,不能让他知道。”
他看向慕容雁:“慕容姑娘,你能联系到耶律阿保机吗?”
“可以。”慕容雁说,“但……”
“告诉他,”秦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的妹妹已经死了,李存孝也死了。如果他不信,非要南下,我会让他有来无回。”
慕容雁愣住了。
周德威也愣住了。
这是……要彻底斩断李存孝与契丹的关系?
哪怕,是用谎言?
“秦总管,”慕容雁轻声道,“您这样做,是为了李将军,还是为了四州?”
“都有。”秦陌坦然道,“李存孝是我的将领,我不能让他陷入两难。四州是我的基业,我不能让契丹有借口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乱世之中,真相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如果一句谎言能救千万人,那这谎言,就是最大的慈悲。”
慕容雁深深看了他一眼。
良久,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去办。”
她转身要走,又被秦陌叫住。
“慕容姑娘。”
“嗯?”
“谢谢你。”秦陌说,“谢谢你的消息,也谢谢……你的选择。”
慕容雁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秦总管,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什么?”
“您总是能在对与错之间,找到第三条路。”她说,“一条……更艰难,但更正确的路。”
说完,她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秦陌和周德威。
“主公,”周德威低声问,“您真的……要骗耶律阿保机?”
“不是骗。”秦陌摇头,“是给他一个台阶下。如果他识相,就信了这个谎言,退兵。如果他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不识相,就打。
打到他们识相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