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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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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治世基石

蒲州城的街道上,来往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战事刚结束不久,但四州之地的百姓却显得异常安定,因为秦陌在滏口径大胜的消息已经传开,而更重要的是,战后的一系列政令,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节度使府正堂,秦陌正在听各州刺史汇报。

“主公,”隰州刺史张谦率先开口,“秋收已毕,四州共收粮一百二十万石,比去年增产三成。按您吩咐,已留足军粮五十万石,余粮皆入库,以备不时之需。”

秦陌点头:“粮价如何?”

“稳中有降。”张谦说,“市面斗米四十文,比战前降了十文。百姓都说,这是托了主公的福。”

“不是我的福,”秦陌纠正道,“是屯田政策的福,是那些在田里劳作的老百姓的福。”

他转向晋州刺史李岩:“晋州呢?”

李岩连忙起身——自从杀了李存信投诚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回主公,晋州收粮三十五万石。另外……铁矿产量增加了两成,这个月可出铁五万斤。”

“很好。”秦陌说,“铁器坊那边,工匠的待遇要提高。凡是能改进工艺、提高产量的,重赏。”

“是。”

“绛州呢?”秦陌看向孙文。

这位曾经动摇过的刺史,如今已经彻底倒向秦陌,他的家眷确实被“救”了出来,现在安置在蒲州。虽然实为软禁,但至少安全。

“绛州收粮二十八万石。”孙文说,“盐税收入……这个月是八万贯。”

堂中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八万贯!这比战前翻了一番还多!

秦陌却神色不变:“盐政要继续规范。记住,我们不是要榨干百姓,是要让盐价稳定,让所有人都吃得起盐。”

“是,下官明白。”

最后是慈州刺史王焕,他是四州刺史中唯一没有动摇过的,一直忠心耿耿。

“慈州收粮二十二万石。”王焕说,“另外,按照主公吩咐,慈州境内新建了三所学堂,聘请落第秀才教书,凡是六到十二岁的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学。”

这才是秦陌最关心的。

乱世之中,很多人只盯着兵、盯着粮、盯着钱,但他知道,真正决定未来的,是人才。

“学堂建得好。”秦陌难得露出笑容,“王刺史,这件事你要亲自抓。教书的先生,待遇从优。学生家里困难的,学堂提供一顿午饭。”

“主公仁德!”王焕深深一躬。

汇报完毕,秦陌让众人退下,只留下陈延、周德威、李存孝等核心将领。

“主公,”陈延最先开口,“各军整编已经完成。四州现有兵力四万,其中骑兵八千,步兵三万,弓弩手两千。另外,孙二狗的神臂营扩充至一千人。”

“训练呢?”

“按主公制定的新操典,每日操练三个时辰。”陈延说,“只是……军饷开支太大,一个月就要八万贯。”

养兵要钱,而且要很多钱。

“军饷不能省。”秦陌说,“但可以开源。周将军,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周德威上前一步:“回主公,已查明。四州境内,有大小寺庙四十七座,道观二十三座。其中,占地百亩以上的有十二座,僧道人数超过百人的有八座。”

“他们的田产呢?”

“粗略估计,寺庙田产约十五万亩,道观田产约五万亩。”周德威顿了顿,“这些田,大多不用缴税。”

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二十万亩良田,不用缴税!

这意味着,这些寺庙道观,每年至少可以收三十万石粮食,却一分钱税都不用交。

“主公,”李存孝皱眉,“您该不会是要……”

“要什么?”秦陌看他一眼,“要灭佛?要毁道?”

李存孝不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陌却笑了:“我没那么蠢。乱世之中,人心需要寄托。寺庙道观,自有其存在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但存在价值,不等于可以不劳而获。传令下去:所有寺庙道观,田产超过五十亩的部分,按民田标准缴税。僧道人数超过三十人的,按丁纳税。”

“这……”周德威迟疑,“恐怕会引起来反对。”

“让他们反对。”秦陌淡淡道,“告诉他们,这些税收,用来建学堂,用来赈济灾民,用来抚养阵亡将士的遗孤。如果他们真有慈悲心,就该支持。”

把税收和慈善挂钩,让反对者站在道德的对立面。

“另外,”秦陌补充,“允许寺庙道观开设医馆、药铺,治病救人所得,免税。也允许他们开设义学,教书育人,同样免税。”

恩威并施。

既限制了寺庙道观的经济特权,又给了他们新的出路。

“主公高明。”周德威由衷道。

“还有一件事。”秦陌说,“四州境内,所有荒地,无论是官地还是私地,只要无人耕种超过三年,一律收归公有,分给无地百姓。地租,三成。”

“三成?”陈延惊呼,“主公,这……这也太低了!”

要知道,乱世之中,地主收租至少五成,高的甚至七成。三成,简直是慈善。

“就三成。”秦陌斩钉截铁,“告诉百姓,好好种地,除了这三成租,其他赋税全免。种满十年,地归个人。”

堂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政策震惊了。

种满十年,地归个人?

这意味着,只要勤劳肯干,十年后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这在乱世之中,简直是天方夜谭!

“主公……”李存孝声音有些颤抖,“您……您真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秦陌反问,“地荒着也是荒着,让人种了,有收成,百姓有饭吃,我们也有粮收,双赢。”

“可是那些地主……”

“地主的地,如果自己种,我不动。”秦陌说,“但如果他们宁愿让地荒着,也不给百姓种,那这种地主,留着何用?”

霸气。

但更重要的,是这份为民的心。

李存孝忽然单膝跪地:“主公!末将……末将替四州百姓,谢过主公!”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他们终于明白,秦陌要做的,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而是要……改变这个世界。

午后,秦陌独自在书房。

桌上摊着一封信,是裴清芷从关中送来的。

信上说,她已经找到了哀帝李柷和何太后的下落,他们被李克用藏在太原城外的一座庄园里,守卫森严。慕容雁的商队正在想办法接触。

另外,李茂贞和王建的内斗愈演愈烈。长安城内已经发生了几次火并,百姓苦不堪言。许多小军阀开始观望,甚至有人暗中派人来接触秦陌,想投靠。

“关中乱了。”秦陌喃喃道。

乱了好。

乱了,他才有机会。

但时机还没到。

现在插手关中,只会引火烧身。要等,等他们打得更凶,等他们两败俱伤。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周德威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主公,北边有消息了。”

“契丹?”

“是。”周德威递上一封密信,“耶律阿保机已经集结了八万骑兵,分三路南下。先锋三万,预计十日内可抵达云州。”

秦陌展开密信,快速浏览。

信是慕容雁写的,很详细:契丹这次南下,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抢掠,去年冬天草原大雪,牲畜冻死无数,他们需要粮食过冬。

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太原那样的坚城,而是……乡村。

抢粮食,抢牲畜,抢人口。

“主公,”周德威说,“我们要早做准备。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若不提前设防,四州的乡村……”

“我知道。”秦陌打断他,“传令下去:所有乡村,实行保甲制。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发现契丹骑兵,白天举烟,晚上举火。相邻的保甲,必须相互救援。”

“可百姓没有武器……”

“发。”秦陌说,“把军中的旧兵器发下去,弓弩不行,刀枪可以。另外,组织民兵,农闲时训练。凡是参加训练的,免一成地租。”

周德威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

既加强了防御,又减轻了百姓负担。

“还有,”秦陌继续说,“在四州边境,每隔三十里建一座烽火台。一旦发现敌情,烽火传讯。我们的骑兵,要随时待命,哪里有警,就支援哪里。”

“可是这样……兵力太分散了。”

“所以要精。”秦陌说,“李存孝的铁鹞军,刘仁恭的轻骑兵,都要动起来。不打阵地战,打运动战。”

周德威听得目瞪口呆。

这套战术,他闻所未闻。

但仔细一想,却精妙无比。

契丹骑兵强在机动,那就用更灵活的战术对付他们。不硬拼,只骚扰,让他们抢不到东西,还得不断损兵折将。

“主公……这战术……”

秦陌淡淡道,“你只管执行。”

周德威不再多问。

他知道,秦陌身上有很多秘密。但这些秘密,都让秦陌变得更强大。

这就够了。

“另外,”秦陌又说,“派人去告诉李克用,告诉李存勖和康君立,就说契丹要来了,我愿意和他们联手抗胡。”

“他们会答应吗?”

“不知道。”秦陌说,“但话要说在前头。如果他们答应,我们就有理由派兵北上。如果他们不答应……等契丹打疼了他们,我们再‘被迫’出兵,就是救世主了。”

周德威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走一步看三步,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对了,”秦陌忽然想起什么,“李存勖和康君立那边,有什么动静?”

“正在内斗。”周德威说,“康君立想架空李存勖,独揽大权。李存勖虽然年轻,但也不傻,暗中拉拢了一批老将。双方明争暗斗,太原城现在乌烟瘴气。”

“好。”秦陌笑了,“让他们斗。斗得越凶,我们机会越大。”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主公,”陈延的声音有些急,“慕容姑娘来了,说有要事。”

慕容雁?

她不是在终南山吗?怎么突然来了?

“请她进来。”

门开了。

慕容雁一身风尘,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她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秦总管,”她直接说,“契丹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您可能不知道另一件事。”慕容雁顿了顿,“耶律阿保机这次南下,除了抢粮,还要找一个人。”

“谁?”

“他的妹妹,耶律燕。”慕容雁说,“二十年前,耶律燕嫁给了当时的沙陀首领,也就是李克用的父亲。后来黄巢之乱,耶律燕失踪了。”

秦陌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耶律燕没死。”慕容雁说,“她化名慕容氏,嫁给了……李存孝的父亲。”

堂中死寂。

李存孝的母亲,是契丹公主?

那李存孝身上,流着一半契丹血统?

“此事当真?”周德威颤声问。

“千真万确。”慕容雁说,“我也是刚查到的。耶律阿保机这次南下,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找回这个妹妹,还有……她的儿子。”

李存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慕容雁要急着赶来。

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李存孝的身份就尴尬了,一个流着契丹血统的汉人将领,在汉人与契丹即将开战的时候。

“此事还有谁知道?”秦陌问。

“除了我,就只有耶律阿保机的心腹。”慕容雁说,“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会传开。”

秦陌沉默良久。

“此事,绝对保密。”他缓缓道,“尤其是李存孝,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周德威不解,“这种事,瞒不住的。”

“瞒不住也要瞒。”秦陌说,“至少,在打退契丹之前,不能让他知道。”

他看向慕容雁:“慕容姑娘,你能联系到耶律阿保机吗?”

“可以。”慕容雁说,“但……”

“告诉他,”秦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的妹妹已经死了,李存孝也死了。如果他不信,非要南下,我会让他有来无回。”

慕容雁愣住了。

周德威也愣住了。

这是……要彻底斩断李存孝与契丹的关系?

哪怕,是用谎言?

“秦总管,”慕容雁轻声道,“您这样做,是为了李将军,还是为了四州?”

“都有。”秦陌坦然道,“李存孝是我的将领,我不能让他陷入两难。四州是我的基业,我不能让契丹有借口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乱世之中,真相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如果一句谎言能救千万人,那这谎言,就是最大的慈悲。”

慕容雁深深看了他一眼。

良久,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去办。”

她转身要走,又被秦陌叫住。

“慕容姑娘。”

“嗯?”

“谢谢你。”秦陌说,“谢谢你的消息,也谢谢……你的选择。”

慕容雁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秦总管,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什么?”

“您总是能在对与错之间,找到第三条路。”她说,“一条……更艰难,但更正确的路。”

说完,她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秦陌和周德威。

“主公,”周德威低声问,“您真的……要骗耶律阿保机?”

“不是骗。”秦陌摇头,“是给他一个台阶下。如果他识相,就信了这个谎言,退兵。如果他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不识相,就打。

打到他们识相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