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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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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暗流之下

七月廿三,太原。

李存信快步走进书房时,李克用正盯着墙上的舆图出神。

图上,代表秦陌势力的红色标记,已经从隰州蔓延到河中,像一块刺眼的疮疤。

“主公,”李存信压低声音,“晋州、绛州那边有消息了。”

李克用转过身,眼睛布满血丝:“说。”

“李岩、孙文的家眷,都被秦陌‘请’到蒲州去了。”李存信嘴角勾起冷笑,“秦陌这一手,倒是狠辣。”

“那两人什么反应?”

“表面上顺从,暗地里……怕是恨得咬牙切齿。”李存信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孙文派人送来的,用蜡丸封着,藏在鱼肚子里。”

李克用接过信,拆开蜡丸。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秦贼挟持家小,某等身不由己。然忠心可鉴,待时而动。盼主公速发大兵,内外夹击,必诛此獠。”

落款是孙文。

“李岩呢?”李克用问。

“暂时没有动静。”李存信说,“但据探子回报,晋州城防已换上了秦陌的人,李岩的亲兵都被调去了边远营寨。”

李克用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字迹:“你怎么看?”

“孙文可信,李岩可疑。”李存信毫不犹豫,“孙文此人贪财好色,但对家人极为看重。秦陌挟其家眷,他必然怀恨在心。李岩不同,此人城府极深,当年在晋州任刺史,连康君立都拿他没办法。如今不声不响,怕是在观望。”

“观望?”李克用冷笑,“等朕和秦陌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李存信心里一惊,李克用自称“朕”,这是真要称帝了。

“主公……不,陛下圣明。”他连忙改口,“李岩确有这个可能。所以臣以为,不能完全指望内应。还是要正面进攻。”

李克用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蒲州的位置敲了敲:“秦陌现在有多少兵?”

“四州总兵力约三万五千,其中隰州驻防八千,晋州、绛州各五千,蒲州一万七千。”李存信如数家珍,“另外,周德威投降后,他手下的五百精兵也并入秦陌军。还有……铁鹞军三千。”

提到铁鹞军,李克用眼神一暗。

那本来是沙陀军中最精锐的骑兵,现在却成了敌人的利器。

“李存孝那边呢?”他忽然问,“朕听说,他夫人最近病重?”

李存信心中一喜,知道机会来了:“正是。慕容雁前些日子派人送药,据说还亲自去探望过。”

“慕容雁……”李克用眯起眼睛,“这个女人,到底站哪边?”

“臣以为,她站自己这边。”李存信说,“慕容家世代经商,乱世之中,谁强就依附谁。如今秦陌势大,她自然要巴结。不过……”

他顿了顿:“臣查到一件事——慕容雁的母亲,是契丹贵族之女。”

李克用猛地转头:“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李存信信誓旦旦,“慕容家早年做北疆贸易,与契丹贵族联姻。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在契丹境内自由通商。”

李克用若有所思。

如果这是真的,那慕容雁的身份就复杂了。她帮助秦陌,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投资?还是……另有图谋?

“派人盯紧她。”李克用说,“还有,李存孝那边,你也多走动走动。他夫人病了,你多送些药材补品。记住,要以私人名义,不要提朝中之事。”

“臣明白。”李存信心领神会。

这是要攻心。

李存孝重情义,从他夫人身上下手,是最稳妥的办法。

“另外,”李克用又说,“拥立哀帝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礼部已在筹备登基大典,定于八月初一。”李存信说,“太后、太子那边,臣也派人去‘劝’过了,他们很‘配合’。”

说是配合,其实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

李克用满意地点点头:“檄文呢?”

“已经拟好。”李存信取出一卷文稿,“历数李茂贞、王建、秦陌等人罪状,斥其为国贼。宣布哀帝复位,改元天佑。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逆贼。”

“好。”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发出去。朕倒要看看,这天下到底听谁的。”

七月底,蒲州。

秦陌看着手中刚刚抄录的檄文,脸色平静。

檄文写得慷慨激昂,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擅杀大臣、割据自立、勾结伪帝、祸乱朝纲,每一条都是死罪。

“主公不生气?”周德威问。

“有什么好生气的。”秦陌把檄文扔到一边,“骂得越凶,说明他越急。倒是这‘天佑’的年号……”

他笑了笑:“天若真的保佑他,就不会有黄巢之乱,不会有朱温篡逆,更不会有这割地求安的丑事。”

周德威沉默片刻:“主公,太原方面已经在集结军队。探子回报,至少八万人马。这次,李克用是动真格了。”

“八万……”秦陌沉吟,“他能调动的极限了。看来是要孤注一掷。”

“我们该如何应对?”

“守。”秦陌说,“但不是死守。”

他走到沙盘前:“李克用大军南下,必走两条路:一是汾水河谷,二是滏口径。汾水河谷我们已经布防,易守难攻。滏口径……”

他顿了顿:“李存孝还在那里。”

周德威眼睛一亮:“主公是说……”

“李存孝是个变数。”秦陌说,“我已经让慕容雁给他带话,把李克用割地契丹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现在,就看他怎么选了。”

“若他不降呢?”

“那我们就只能硬碰硬了。”秦陌说,“不过我相信,李存孝不是糊涂人。”

话音刚落,陈延匆匆进来:“主公,终南山来人了。”

“慕容雁?”

“不,是她的侍女,叫阿月。”陈延说,“带了一封信,说是急件。”

秦陌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周德威问。

“李存孝的夫人……”秦陌缓缓道,“死了。”

“死了?!”陈延惊呼,“怎么死的?”

“病重不治。”秦陌把信递给周德威,“慕容雁说,她亲自去看过,确实是痨病,已经拖了半年。前几日突然恶化,药石罔效。”

周德威看完信,眉头紧锁:“李存孝与他夫人感情极深,当年为了娶她,差点和李克用翻脸。如今夫人病故,他恐怕……”

“恐怕什么?”陈延问。

“恐怕会一蹶不振。”周德威叹了口气,“此人重情,夫人一走,他的心气就散了。”

秦陌却摇头:“未必。”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有时候,至亲之死,反而会让人看清很多东西。”

顿了顿,他转身:“陈延,备马。我要去滏口径。”

“现在?!”陈延和周德威同时惊呼。

“现在。”秦陌说,“李存孝现在最脆弱,也最危险。脆弱是因为丧妻之痛,危险是因为……他可能会做出极端的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心灰意冷,解甲归田。要么……”秦陌眼神深邃,“满腔悲愤,找人发泄。”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李克用,因为李克用明知他夫人病重,还逼他守关,不能回去见最后一面。

“主公,这太冒险了!”周德威劝阻,“滏口径现在是前线,万一……”

“正因为是前线,我才必须去。”秦陌说,“李存孝若降,滏口径不攻自破,我们就能集中兵力对付汾水河谷。他若不降,我也要知道他的态度,早做准备。”

他看向陈延:“带一百亲卫,轻装简从,今夜出发。”

“是!”

八月初一,滏口径。

李存孝一身缟素,坐在关城上,望着北方出神。

夫人走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送信的人说,夫人临终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眼睛望着门口,直到咽气都没闭上。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走过来,“节哀。”

李存孝没说话。

副将犹豫了一下,又说:“太原来人了,说是奉陛下之命,来慰问将军。”

“陛下?”李存孝冷笑,“哪个陛下?”

副将不敢接话。

“让他滚。”李存孝说,“告诉李克用,我李存孝为沙陀军卖命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妻死不能送终,这个将军,我不当了。”

“将军三思!”副将急道,“如今大战在即,您若卸甲,这滏口径……”

“与我何干?”李存孝起身,眼中一片死寂,“这天下,这江山,这你死我活的争斗,与我何干?”

他解下腰间的将军印,扔在地上:“拿去。告诉李克用,从今天起,我李存孝与他,恩断义绝。”

副将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关下来了一队人马。

“报!”哨兵飞奔而来,“关下来了一队骑兵,打着‘秦’字旗号!为首的自称秦陌,说要见将军!”

李存孝眼神一动。

秦陌?

他居然敢来?

“多少人?”

“只有百余人。”

李存孝沉默片刻:“开侧门,放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个人上关。”

“将军,这太危险了!”

“照做。”

一刻钟后,秦陌独自走上关城。

两人对视。

李存孝一身缟素,秦陌一身黑衣。一个满脸悲戚,一个神色平静。

“李将军,”秦陌拱手,“节哀。”

“你来做什么?”李存孝声音嘶哑,“看我笑话?”

“不。”秦陌说,“我来送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尊夫人临终前,托慕容雁转交给你的。”

李存孝浑身一震,颤抖着接过信。

信上的字迹很娟秀,但笔画虚浮,显然是病重时所写:

“夫君见字如晤。妾病已深,恐难再见。此生得遇君子,虽死无憾。唯有一事放心不下,君性刚直,重情义,此诚美德,然乱世之中,刚者易折,义者多伤。望君今后,多思量,慎抉择。勿以妾为念,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若有明主,可辅则辅;若无明主,当自立自强。妾在九泉,亦当含笑。”

落款是“妻慕容氏绝笔”。

李存孝握着信纸,手指关节发白。

良久,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夫人……”他喃喃道。

秦陌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终于,李存孝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秦陌,你告诉我,这乱世,到底有没有明主?”

秦陌想了想:“没有。”

“那你为何……”

“因为没有,所以我要创造一个。”秦陌说,“李克用不是,朱温不是,李茂贞、王建都不是。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只有地盘,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直视李存孝的眼睛:“但我想做的,是结束这个乱世。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让将士不再白白送死,让这天下,重归太平。”

“你凭什么?”李存孝问。

“凭我手中的刀,凭我麾下的兵,凭我心中那一点还没熄灭的火。”秦陌说,“也凭像将军这样的人,还没完全对这个世界绝望。”

李存孝沉默。

关城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太行山的群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秦陌,”李存孝缓缓开口,“我若跟你,你能保证什么?”

“我保证不了荣华富贵,保证不了高官厚禄。”秦陌说,“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在我麾下一天,你的刀就不会砍向无辜百姓,你的马就不会踏向良田家宅。我们可以一起,为这乱世,杀出一条血路。”

李存孝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秦陌。

良久,他单膝跪地:

“末将李存孝,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秦陌扶起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他知道,收服李存孝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李克用的大军已经出发。

朱温在洛阳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