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程暗涌
长安的盛夏来得早,五月初就热得人喘不过气。
秦陌的五千兵马驻扎在城东灞桥营,每日除了操练就是帮百姓清理废墟、掩埋尸体。这是他的主意,与其让士兵闲着生事,不如做点实事,也能收买人心。
效果很明显。半个月下来,营外的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感激,偶尔还有老妇送来自家做的饼子,虽然粗粝,却是心意。
“刺史,”马三啃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这些百姓……其实挺可怜的。”
秦陌点点头。他前世也经历过这种日子,战乱之后,家破人亡,能活下来就是万幸。
“传令下去,”他对陈延说,“从明天起,每天抽两百人,帮百姓修房子。工匠从军中学,材料……拆那些没人住的废墟。”
“是。”陈延犹豫了一下,“可粮草……”
“粮草我去找李克用要。”秦陌说,“就说为了安定民心,需要施粥。”
这是借口,但也是事实。长安城几十万百姓,如果不安抚,迟早会出乱子。
果然,李克用很爽快地批了三千石粮食。他不是仁慈,是精明——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稳定。
领粮时,秦陌在帅府遇到了李存孝。
“秦副使,”李存孝肩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听说你的兵在帮百姓修房子?怎么,想当圣人?”
“不敢。”秦陌拱手,“只是不想让士兵闲着生事。”
“生事?”李存孝笑了,“我的兵也闲着,怎么不见他们生事?因为他们知道——手痒了,就等着下次打仗去砍人。”
这话说得赤裸裸。秦陌知道,沙陀军就是靠这种野蛮的战斗力,在乱世中杀出一片天。
但他不想自己的兵变成那样。
“李将军说的是。”秦陌顺着他说,“等下次打仗,秦某的兵必不负所望。”
李存孝满意地点头:“主公说了,六月就回太原。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一起走。”
“是。”
离开帅府,秦陌心里盘算着。六月回太原,意味着他在关中只剩下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他要做的事还很多。
第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中的情报——各镇兵力,地理要冲,粮仓位置。
第二,要暗中招募一批工匠、书生、郎中。乱世之中,这些人才比金银更宝贵。
第三,要……见一个人。
一个前世对他有恩,这一世却素未谋面的人。
三日后,秦陌以巡查防务为名,来到长安西郊的终南山。
山中有座破败的道观,叫清风观。前世秦陌兵败逃亡时,在这里躲了三天,观主是个老道士,不但收留他,还治好了他的伤。
这一世,他要来还这个恩情。
道观比记忆中更破败。门墙倾颓,殿宇漏雨,香火早就断了。秦陌走进去时,只有一个年轻道士在扫地。
“道长有礼。”秦陌拱手。
年轻道士抬头,看到秦陌身后的亲兵,脸色一白:“将……将军有何吩咐?”
“我想见观主。”
“观主……”年轻道士犹豫,“在后院养病。”
秦陌让亲兵在外面等着,自己跟着道士来到后院。一间漏雨的厢房里,躺着个枯瘦的老道士,正是前世救他的那位。
“观主,”年轻道士轻声道,“有位将军找您。”
老道士睁开眼,看到秦陌,挣扎着要起来。秦陌连忙上前扶住:“道长不必多礼,晚辈秦陌,特来拜会。”
“秦……秦将军?”老道士声音虚弱,“老道与将军素不相识……”
“晚辈听说观中清苦,特送些米粮来。”秦陌说,“另外,想请道长帮个忙。”
他示意亲兵抬进来两袋米,一袋盐,还有十贯铜钱。老道士愣住了:“这……这太贵重了……”
“道长莫推辞。”秦陌压低声音,“晚辈想请道长,帮忙照看几个人。”
“什么人?”
“一些……无处可去的人。”秦陌说,“有工匠,有书生,有郎中。他们现在在城里,但长安即将易主,我怕他们遭殃。”
这是实话。李克用虽然答应不屠城,但沙陀军的军纪,秦陌心里有数。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很可能会被强征,甚至杀害。
老道士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观虽破,但还能藏几个人。只是……粮食?”
“粮食晚辈会定期送来。”秦陌说,“另外,晚辈还想请道长……教这些人的孩子读书识字。”
这是长远之计。乱世之中,教育是奢侈品,但也是希望。
老道士眼睛亮了:“将军……当真?”
“当真。”秦陌起身,“人三天后送来。道长保重身体,晚辈告辞。”
离开道观,马三忍不住问:“校尉,您怎么对个老道士这么客气?”
“因为他值得。”秦陌说,“乱世之中,还能守住一方清净,教人向善,这种人……太少了。”
马三似懂非懂。
秦陌也不多解释。有些事,做了就好,不必说。
五月中,秦陌开始陆续往清风观送人。
第一批是十二个工匠——铁匠、木匠、瓦匠、皮匠各三个。他们都是在长安沦陷时藏起来的,秦陌通过尚让的关系找到他们,许以重利,又保证他们家人的安全,才说动他们去终南山。
第二批是八个书生,都是寒门子弟,读过书,但没考取功名。乱世之中,这种人最不值钱,也最容易死。
第三批是五个郎中,其中还有个女医,专治妇人病。秦陌特意交代老道士,要好生对待。
前后送了二十五人,加上他们的家眷,总共七十多口。清风观住不下,老道士发动附近的村民,帮着搭了些茅屋。
秦陌又送来粮食、种子、农具,让他们可以自给自足。
“校尉,”陈延有些担忧,“这么多人藏在终南山,万一被李克用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秦陌说,“几个工匠书生,他看不上。”
“可您花了这么多钱……”
“钱花了可以再赚。”秦陌望着终南山的方向,“但这些人才,死了就没了。”
乱世争霸,最终争的是人才。这个道理,秦陌比谁都清楚。
五月末,一切安排妥当。秦陌最后一次去清风观,给老道士留下五十两黄金,不是给道观的,是给老道士养老的。
“将军,”老道士这次没推辞,但问了个问题,“老道能知道……将军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吗?”
秦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为了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得像个样子。”
老道士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军有心了。老道会替将军,好好教这些孩子。”
“有劳道长。”
离开时,秦陌回头看了一眼。道观依然破败,但后山的茅屋里,已经有炊烟升起。
那是希望。
六月初一,李克用下令班师。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往东而去。百姓们跪在道旁,目送这支改变他们命运的军队离开。
秦陌的五千兵马在队伍中间。他骑在马上,看着这座渐渐远去的古城,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他离开长安时是逃亡,狼狈不堪。这一世,他是得胜之师,意气风发。
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乱世中的浮萍,不知飘向何方。
“校尉,”马三策马靠近,“前面就到潼关了。”
秦陌抬眼望去。潼关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一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做出了改变命运的决定。
如今,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他不再是那个仓皇北逃的边军校尉,而是手握重兵的河东节度副使。
“传令全军,”秦陌说,“在潼关休整一日。我想……去看看凤栖戍。”
“凤栖戍?”马三一愣,“那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嗯。”秦陌点头,“就是想看看。”
他想看看那个改变一切的地方,想看看那些死去的弟兄,想看看……这一路走来,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凤栖戍果然废弃了。
戍堡的土墙塌了大半,旗杆折断,营房只剩地基。野草长得半人高,在风中摇曳。
秦陌独自走进去,踩着破碎的瓦砾,来到当初他站过的土坡。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潼关,能看到黄河,能看到……来时的路。
他想起前世那个风雪夜,想起陈延递过来的半囊浊酒,想起那些跪在地上、愿意跟他走的士兵。
有些人死了,像王老五。
有些人还活着,像陈延、赵武、石大勇。
还有些人……他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乱世如筛,筛掉了弱者,留下了强者。但强者就一定是对的吗?弱者就一定该死吗?
秦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负罪孽,可以……做一切必须做的事。
“校尉,”陈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秦陌转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七年的老卒。陈延脸上多了几道疤,眼神也更沧桑了,但那份忠诚,从未变过。
“陈延,”秦陌忽然问,“你后悔吗?后悔跟我走这条路?”
陈延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后悔?校尉,您说笑了。要不是跟着您,我老陈早就死在蓝田关了,哪能活到现在,还当上了将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爹临死前说,乱世之中,能遇到一个肯带着弟兄们活命的将主,是福气。我觉得……我挺有福气的。”
秦陌眼睛有点发涩。
他拍了拍陈延的肩膀:“走吧,回河东。”
“是!”
两人走下土坡。身后,凤栖戍的废墟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无字的墓碑。
埋葬着过去,也孕育着未来。
回河东的路走了一个月。
七月初,大军抵达太原。
李克用在晋阳宫大宴群臣,论功行赏。秦陌因劝降尚让、安定长安有功,加封“检校工部尚书”,实封五百户。
官职听着唬人,但秦陌知道,这都是虚的。实权还是那四州之地,还是那五千兵马。
宴席上,李存孝喝多了,搂着秦陌的肩膀说:“秦兄弟,以后跟着哥哥干,保你吃香喝辣!”
秦陌笑着应和,心里却清楚——沙陀人终究是沙陀人,永远不会真正信任一个汉人将领。
宴后,李克用单独召见秦陌。
“秦副使,”李克用坐在虎皮椅上,眼神锐利,“这次关中之行,你做得很好。”
“谢主公夸奖。”秦陌躬身。
“但有件事,我要问你。”李克用顿了顿,“你在终南山……藏了些什么人?”
秦陌心头一凛,但面色不变:“回主公,是一些无处可去的工匠书生。末将见他们可怜,就送到道观暂住。”
“可怜?”李克用笑了,“秦副使,你什么时候这么心善了?”
这话带着刺。秦陌知道,不能再敷衍了。
“主公明鉴。”他单膝跪地,“末将确实有私心——那些工匠可以打造兵器,那些书生可以处理文书。末将想把他们培养起来,将来……为主公效力。”
这话半真半假。李克用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起来吧。你有这个心,是好事。但记住——人可以用,但不能养虎为患。”
“末将明白。”
“还有,”李克用说,“你的四州之地,治理得不错。但兵力……太少了。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军队扩充到一万。能做到吗?”
“能!”秦陌毫不犹豫。
他知道,这是李克用对他的又一个考验,既要他壮大,又不能太壮大。
一万兵,是底线,也是上限。
“去吧。”李克用挥手,“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谢主公!”
秦陌退出大殿,后背已经湿透。
乱世之中,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回到驿馆,陈延等人已经等在那里。
“校尉,”赵武急切地问,“主公说了什么?”
“让我们扩军。”秦陌坐下,“三个月,扩到一万。”
“一万?”石大勇眼睛亮了,“那我们可以……”
“别高兴太早。”秦陌打断他,“这一万人,必须是精兵。滥竽充数的不要。”
他看向陈延:“你负责招募,记住——宁缺毋滥。赵武,你负责训练,按沙陀军的标准来。石大勇,你负责装备,缺什么列个单子,我想办法。”
三人齐声:“是!”
“还有,”秦陌顿了顿,“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想清楚——怎么做,才能既壮大自己,又不引起猜忌。”
这是个难题。但再难,也得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