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兵临城下
秦陌率军三万,沿汾水北上。队伍的最前方,是哀帝李柷的龙旗——这是裴清芷的主意,既然要“奉诏调解”,就要把声势做大。
中军大旗下,秦陌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太原城墙,神色平静。李存孝策马并行,他已经能正常骑马,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主公,”周德威从前面策马回来,“斥候回报,太原城内还在打。康君立占了晋王府,李存勖退守北城,双方在鼓楼街一带僵持。”
“百姓呢?”秦陌问。
“死伤惨重。”周德威声音低沉,“听说……鼓楼街已经成了修罗场,尸体堆得比房子还高。许多百姓逃出城,但城外也不太平,康君立和李存勖都派兵劫掠,说是‘筹集军粮’。”
李存孝拳头攥紧:“畜生!”
秦陌沉默片刻:“传令下去,遇到劫掠百姓的溃兵,一律格杀。缴获的粮食,分给逃难的百姓。”
“是。”
“还有,”秦陌补充,“在城南二十里处设立粥棚,所有逃难百姓,都可以去领粥。告诉百姓,就说……是圣人仁德,不忍见子民受苦。”
周德威眼睛一亮。
这招高明。
既得了民心,又把功劳推给了哀帝,反正哀帝现在是个傀儡,功劳归他,实惠归秦陌。
“主公,”李存孝忽然说,“末将……想请一支兵。”
“做什么?”
“去接应逃难的百姓。”李存孝说,“康君立和李存勖杀红了眼,恐怕不会放过那些百姓。末将带一千骑兵,可以……”
“不行。”秦陌打断他,“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接应百姓的事,让刘仁恭去。”
“可是主公……”
“没有可是。”秦陌转头看他,“李将军,我知道你心急。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太原这一战,不会这么快结束。养精蓄锐,才能打硬仗。”
李存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陌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报——!”
又一骑斥候飞奔而来。
“主公!太原城东门开了!李存勖派使者出来,说是……要见主公!”
终于来了。
秦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存勖撑不住了。
“带他过来。”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李存勖的使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自称张承业,是沙陀军的谋士。
“秦总管,”张承业躬身行礼,“世子派下官来,是想问一句话。”
“说。”
“秦总管此来,真是奉诏调解,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很直白。
秦陌也不绕弯子:“都是。”
张承业一愣。
“奉诏调解是真的,另有所图也是真的。”秦陌说,“我要太原,要沙陀军,要整个河东。但我不想像康君立那样,靠杀人抢。”
“那秦总管想……”
“我想让你们心甘情愿地归顺。”秦陌说,“张先生,你也看到了,沙陀军内斗,死的是自己人,苦的是百姓。再这样下去,沙陀军就完了。”
张承业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
但这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世子说了,”良久,他才开口,“只要秦总管能帮他除掉康君立,他愿意……归顺。”
“归顺?”秦陌挑眉,“怎么个归顺法?”
“世子可以上表,尊哀帝为天子,奉秦总管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张承业说,“但太原……还是世子的。”
这是要保留半独立。
秦陌笑了。
“张先生,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张承业说,“秦总管要的是名分,世子要的是实权。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因为我不信任李存勖。”秦陌直言不讳,“他今天可以为了对付康君立归顺我,明天就可能为了别人背叛我。这样的归顺,我不要。”
张承业脸色一变:“那秦总管要什么?”
“我要沙陀军彻底整编,纳入我的麾下。”秦陌说,“我要太原的官员,由我任命。我要河东的赋税,由我调配。”
这等于夺了李存勖所有的权力。
“秦总管,这……这太过分了!”张承业急道,“世子毕竟是李克用之子,沙陀军的正统继承人。您这样……”
“乱世之中,没有正统,只有强弱。”秦陌打断他,“张先生,你回去告诉李存勖,我给他两条路。”
他竖起手指:“第一条,开城投降,我保他性命,保他富贵,但兵权要交。第二条,继续打,等我破了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承业脸色煞白。
这是最后通牒。
“秦总管……容下官……回去禀报世子。”
“可以。”秦陌说,“但我只等一天。明天此时,若没有答复,我就攻城。”
张承业匆匆离去。
帐中只剩下秦陌、周德威、李存孝三人。
“主公,”周德威皱眉,“这样会不会……逼得太急了?万一李存勖狗急跳墙,和康君立联手……”
“他们联不了手。”秦陌摇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康君立杀了李存信,又软禁了李克用,虽然李克用是病死的,但李存勖会把账算在康君立头上。这样的仇,怎么可能联手?”
“那李存勖会投降吗?”
“不会。”秦陌说,“但他也不会硬拼。他会在我们和康君立之间周旋,等我们两败俱伤。”
“那我们……”
“将计就计。”秦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传令刘仁恭,让他放缓进军速度。传令全军,大张旗鼓地扎营,做出一副要长期围城的架势。”
周德威明白了。
这是要给李存勖一种错觉——秦陌不急,可以慢慢等。
这样,李存勖就不会急着做决定,就会继续和康君立耗。
而耗得越久,双方损失越大,秦陌就越有利。
“主公英明。”周德威由衷道。
李存孝却忽然问:“主公,如果……如果李存勖真的投降了,您会杀他吗?”
秦陌看向他:“李将军觉得呢?”
“末将……不知道。”李存孝摇头,“李存勖虽然年轻,但毕竟是李克用之子。杀了他,沙陀军旧部恐怕会不服。”
“所以我不杀他。”秦陌说,“我要让他活着,活得很好。让所有人看到,归顺我秦陌的人,都能有好下场。”
这是收买人心。
比杀人更有效的收买人心。
李存孝深深看了秦陌一眼。
这位主公,越来越像真正的雄主了。
杀伐果断,但又不失仁慈。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这样的人,也许真的能结束这个乱世。
当夜,太原北城。
李存勖听完张承业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秦陌……好大的胃口!”他咬牙切齿,“要我交出兵权,交出太原,交出一切……他以为他是谁?!”
“世子息怒。”张承业劝道,“如今形势比人强。秦陌有三万精兵,还有哀帝这面大旗。我们……”
“我们还有一万五千人!”李存勖吼道,“太原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他秦陌敢攻城,我就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可是康君立那边……”
“康君立?”李存勖冷笑,“他比秦陌更该死!杀叔之仇,软禁父王之恨,我与他,不共戴天!”
张承业心中叹息。
他知道,李存勖说得对。
康君立必须死。
但问题是……怎么死?
靠李存勖自己,打不过康君立。靠秦陌……那就要付出代价。
“世子,”一个将领匆匆进来,“康君立派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来的是康君立的副将,名叫康义。他是康君立的侄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世子,”康义大咧咧地拱手,“我家将军说了,秦陌大军压境,咱们再内斗,就是自取灭亡。他提议,暂时停战,一致对外。”
“停战?”李存勖挑眉,“怎么个停战法?”
“简单。”康义说,“我家将军守南城,世子守北城。秦陌若攻城,咱们一起打。打退了秦陌,再算咱们的账。”
这话说得很直白。
先合作退敌,再内斗。
李存勖沉默。
这是个诱人的提议。
但……
“我怎么信他?”李存勖问,“万一秦陌退了,他转头就杀过来怎么办?”
“我家将军说了,可以立誓。”康义说,“对着长生天立誓,若违背诺言,天诛地灭。”
草原人信长生天,这个誓言很重。
但李存勖还是不信。
乱世之中,誓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让我想想。”他说。
“世子最好快点想。”康义说,“秦陌的先锋已经到城南三十里了。最迟后天,他就会攻城。”
说完,他转身离去。
李存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夜空。
那里,秦陌大营的灯火,像星河一样绵延。
前有狼,后有虎。
进退两难。
“张先生,”他忽然问,“如果你是秦陌,你会怎么打太原?”
张承业想了想:“围而不攻,等城内粮尽。或者……劝降。”
“劝降谁?”
“劝降守军。”张承业说,“许以重利,分化瓦解。世子,咱们的士兵也是人,也想过太平日子。如果秦陌开出好条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军心已经不稳了。
连续的内斗,无休止的厮杀,看不到希望的未来……士兵们早就厌倦了。
如果再打下去,恐怕不用秦陌攻城,军队自己就会崩溃。
李存勖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从父亲病死,康君立夺权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他太年轻,威望不够,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张先生,”他缓缓开口,“替我……写封信给秦陌。”
“世子?!”
“告诉他,我愿意投降。”李存勖声音沙哑,“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康君立的人头。”李存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亲眼看到康君立死。”
这是最后的执念。
为叔父报仇,为父亲雪恨。
张承业深深一躬:“下官……这就去写。”
他退下后,李存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里是草原,是契丹,是沙陀军的起源。
父亲,叔父……
我对不起你们。
夜风中,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泪流满面。
他知道,沙陀军的时代,结束了。
而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一个属于秦陌的时代。
虽然不甘,虽然痛苦。
但……也许这样更好。
至少,能少死一些人。
至少,能让这乱世,早一点结束。
他擦干眼泪,转身下城。
背影萧瑟,但步伐坚定。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