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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裂鼎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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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若有来世,绝不再做忠臣良将

广明元年腊月,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潼关以西三十里的凤栖塬。

秦陌站在土坡上,望着东南方向潼关城头最后一面唐字大旗缓缓倒下。

旗杆折断的瞬间,他听见风中传来极其细微的碎裂声,不是木头断裂,而是某种更深刻、更不可逆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崩塌了。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前世。乾符六年冬,泗州城外。

父亲秦襄率三千河东军奉命死守,为朝廷主力合围庞勋叛军争取时间。他们守了三天三夜,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第四天清晨,父亲浑身是血站在残破城头,指着远处旌旗招展的朝廷大营,声音嘶哑:

“陌儿,你看明白了吗?朝廷要的从来不是平叛,而是让各方势力互相消耗。我们这些边军,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

那时他十九岁,还固执地相信忠君报国。

后来城破,父亲被长矛捅穿胸口,仍挥刀连斩三人。三千河东军,无一生还。他重伤昏迷被埋在尸堆下,侥幸活下来,却用了数十年时间,亲眼看着这个帝国如何腐烂,皇帝逃蜀,宦官专权,节度使互相攻伐,百姓易子而食。

广明元年,黄巢破潼关。他奉命率三百残兵断后,又是断后,和父亲一样的命运。三百亲卫尽数战死,自己侥幸苟活,在各方势力中折返只为在这乱世中活着,最后在跟随李克用同朱温征伐战死,在乱箭射穿身体时,最后一个念头是:若有来世,绝不再做忠臣良将。

然后他睁眼,回到了潼关攻破三天前。

潼关尚未失守,他还是凤翔军驻凤栖戍的校尉,手下三百二十七人,箭尽粮绝,却接到一道密令:即刻南下蓝田关,为圣驾断后。

和前世一样的命令,一样的死路。

“校尉,潼关……破了。”

副尉陈延的声音把秦陌拉回现实。这个跟了他七年的老卒,此刻握刀的手在抖。

秦陌没有回答。他数着视线中涌过官道的溃兵,衣甲鲜亮的神策军,天子亲军,此刻丢盔弃甲,有人连靴子都跑丢了,赤脚在结冰的官道上踩出血印子。

“三个时辰。”秦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潼关天险,三个时辰。”

“黄巢贼军六十万……”陈延试图解释。

“不是贼军攻下的潼关。”秦陌打断他,指向溃兵后方隐约可见的烟尘,“你看追兵的阵型——两翼包抄,中军缓进。这不是流寇打法,是正规边军的战法。”

陈延脸色骤变:“校尉是说……”

“田令孜把朔方军调走了。”秦陌冷笑,“潼关守军大半是没摸过刀枪的长安纨绔,真正的边军被调去保护那位田公公的私财。潼关不是被攻破的,是被送出去的。”

话音未落,一骑从东面疾驰而来。背插三面红色小旗,八百里加急。

骑士在土坡下勒马,将一封火漆密令掷入秦陌怀中,马未停蹄继续西奔。

密令是禁军中尉、观军容使田令孜直接发出的。命令很简单:凤栖戍所有兵卒,立即放弃戍堡,南下至蓝田关集结,为圣驾南狩断后。

没有增援,没有补给安排,甚至没有提秦陌这支边军已经在凤栖塬血战十八天、牵制了黄巢先锋军两万人这件事。

和前世,一字不差。

秦陌把密令递给陈延。老卒看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校尉,蓝田关在秦岭深处,去那里等于……”陈延没说下去。

等于送死。前世,他去了,三百弟兄死伤殆尽,他自己身中十三箭,被陈延拖着躲进山洞才捡回半条命。那之后十年,他像条野狗在各路藩镇间辗转,看够了这世道的吃人面目。

“集合。”秦陌只说了两个字。

凤栖戍三百二十七人列队。秦陌看着这些面孔,有跟了他十年的老兵,有去年才募来的关中子弟,还有三个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族中子侄。

前世,这些人大多死在蓝田关,活下来的几个,后来也陆续死在各种无意义的战场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等待命令。

“向南,蓝田关。”秦陌说。

队伍沉默地出发。秦陌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凤栖戍的戍堡。土墙上满是箭孔和血污,旗杆上空空如也,他们的旗在三天前就被射断了。

南下第三天夜里,灞水北岸。

篝火边,秦陌擦拭横刀。刀身映着火光,照出他二十岁的脸,眼角已有细纹,下巴上是多日未刮的胡茬。

陈延挨着他坐下,递过来半囊浊酒。

“校尉,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我们到不了蓝田关。”陈延压低声音,“今早捉到的溃兵说,圣驾昨天就已过蓝田关,田令孜烧了栈道。”

烧栈道,断后路。和前世一样。

“还有。”陈延的声音更低了,“我晌午去河边取水,听见两个受伤的神策军在说话。他们说……朝廷已经议定了‘弃子’。”

“弃谁?”

“所有不是田令孜嫡系的部队。”陈延喉结滚动,“朔方、河东、凤翔……还有我们这些戍边的杂号军。他们说,这是为了‘安抚河东悍将’。”

秦陌的手指按在刀锋上,刺痛传来。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前世自己中箭倒地时看到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光。

“校尉,我们怎么办?”陈延问。

秦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营地里那些熟睡的面孔,看向更远处黑暗中的秦岭山脉。然后他看到了东面天空隐约的红光,那是长安的方向,黄巢要进城了。

“黄巢要进长安了。”秦陌说。

“那朝廷……”

“朝廷会逃,逃到蜀中去。”秦陌站起来,横刀归鞘,“而我们,要去送死,为了给他们的逃跑多争取几个时辰。”

陈延也站起来:“校尉的意思是……”

“我不打算送死。”秦陌说,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如冰裂,“但我需要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另一条路。”

“去哪?”

“向北。”秦陌指向黑暗的北方,“回河东。回我们的家乡。”

陈延愣住了。北面是黄巢大军,是已经失控的州县,是乱兵和流民。三百多人想穿过那片死亡地带,近乎不可能。

但留下是必死。

前世,秦陌选择了南下,结果三百弟兄十不存一。这一世,他要选另一条路……

“校尉,”陈延单膝跪地,“我跟您。”

周围的士兵不知何时都醒了。他们沉默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跪倒。火光在一张张脸上跳动,映出的是绝望中迸发出的决绝。

秦陌看着他们,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责任,是前世十年辗转中从未卸下的愧疚,对这些本可以活下来,却因他一个错误决定而死的人。

“好。”他说,“但我们不能这样走。我们需要马,需要甲胄,需要粮食。”

“去哪弄?”

秦陌望向西面。前世溃退途中,他曾听说有一支从陇右来的运粮队在奉天附近被乱兵冲散。

“抢。”秦陌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忠臣良将”的东西,彻底消失了。

父亲,你教我要忠君爱国,要仁义礼智。

但朝廷负了你,世道负了你。这一世,你的儿子要走另一条路……

五天后,奉天以东的山谷。

秦陌的三百人变成了五百人。他们找到了运粮队遗落的物资——三百匹驮马,两百副皮甲,足够吃两个月的粮食。还收拢了一百多名溃散的边军。

秦陌没有打出任何旗号。他们昼伏夜出,沿着渭河北岸向东疾行。路上遇到了三股乱兵,两股被击溃,一股被收编。等到第十天,队伍已经膨胀到八百人。

第十五天夜里,同州城下。

同州城四门紧闭,城头火把通明。刺史崔沅是个墙头草,黄巢还没到关中时,他就已经悄悄派人去洛阳联络黄巢的部下。

秦陌让部队在城外五里隐蔽,只带了陈延和两个亲兵,到城下喊门。

“凤翔节度使麾下先锋秦陌,奉令驰援同州!”

城头沉默片刻,然后吊篮放下。秦陌四人进城,刚进瓮城,城门轰然关闭。上百名州兵围了上来。

崔沅从城楼走下来,五十多岁的文官,穿着紫色官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

“秦校尉辛苦了。”崔沅拱手,“不知带了多少援军?”

“八百精锐。”秦陌下马,“就在城外。”

崔沅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笑容不变:“那快请入城休整。只是……如今贼势浩大,同州粮草有限,恐怕……”

“我们不进城。”秦陌说,“只借道北上,请使君提供三日粮草即可。”

崔沅的笑容淡了。他打量秦陌,忽然问:“秦校尉真是凤翔军?可凤翔郑节度三日前已降黄巢,此事天下皆知。”

气氛骤然紧绷。

秦陌按住了刀柄。这一幕,前世也发生过,只不过前世他是真的来求援,结果被崔沅扣下,关了半个月,差点死在牢里。

“使君消息灵通。”秦陌说,“那使君可知,黄巢已入长安,唐室倾覆在即?”

“自然知道。”崔沅挥手,州兵又逼近几步,“所以同州已决定顺应天命。秦校尉若是聪明人,不如留下来,与本官一同恭迎新主?”

秦陌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更深,但眼神冷得像腊月的渭河冰。

“崔使君,”他说,“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

“你不该让我进城。”秦陌说,“更不该只带这么点人。”

话音未落,陈延暴起。他离崔沅最近,只一步就蹿到刺史面前,横刀出鞘,刀锋抵在崔沅咽喉。两个亲兵同时拔刀,护住秦陌身侧。

城头的州兵骚动起来,但没人敢动。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开城门。”秦陌走到崔沅面前,“否则你的头会挂在城门口。”

崔沅脸色惨白:“你敢杀朝廷命官……”

“朝廷?”秦陌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崔使君,长安已经没了,皇帝跑了,田令孜烧了栈道。现在这天下,谁的刀快,谁就是朝廷。”

崔沅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终于看清了秦陌的眼睛,那是一双狼的眼睛,是在绝境中学会了撕咬一切的野兽的眼睛。那是看过乱世全部真相的眼睛。

“开……开门……”崔沅嘶声道。

半个时辰后,秦陌的八百人进入同州城。他们没有劫掠,只是打开了官仓,取走了需要的粮食和马匹。秦陌遵守诺言,没有杀崔沅,只是把他绑在刺史府正堂,留了一封写给黄巢的“举荐信”,信里把崔沅如何“忠心唐室、暂降贼军以图后举”的心思写得淋漓尽致。

这封信如果落到黄巢手里,崔沅必死。

前世,崔沅就是这么对他的,诬陷他私通叛军,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一世,不过是还回去。

出城时,天色将明。秦陌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同州城。城墙在晨曦中显露出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校尉,接下来去哪?”陈延问。

秦陌看向北方。北方是河东,是他的家乡,也是现在天下最混乱的地方,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正在和河北诸镇混战,那里没有秩序,只有弱肉强食。

但那里有机会。

前世数十年,他在河东辗转,熟悉那里的山川地形,知道各个势力的强弱虚实,甚至知道一些未来会发生的关键事件。

这些记忆,就是他这一世最大的倚仗。

“去太原。”秦陌说。

“投李克用?”

“不。”秦陌策马向前,“去拿回我父亲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陈延也没有问。八百人的队伍沉默地北渡渭河,像一把刀,切开了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在他们身后,长安城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那是大唐二百八十九年国运,燃烧的余烬。

而秦陌知道,他不再是为那个朝廷效命的边军校尉,也不再是前世那个彷徨挣扎的残兵。

他是乱世中握住了刀的人……

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知道未来十年所有教训,发誓要改写结局的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