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途杀机
离开太原第五天,秦陌的五千兵马抵达汾水渡口。
正值春汛,河水汹涌,浊浪排空。渡口只有十几条渡船,每条最多载五十人。照这个速度,全军过河至少要三天。
“校尉,”陈延策马过来,脸色凝重,“斥候回报,上游三十里有座浮桥,但昨夜被烧毁了。”
“谁烧的?”秦陌问。
“不知道。但从痕迹看,是刚烧不久,最多一天。”
一天。秦陌眯起眼睛。他们从太原出发的消息,三天前才传开。有人算准了他们的路线,提前断了渡河的路。
“李存信?”陈延低声问。
“不一定。”秦陌摇头,“也可能是朱温的人。或者……两边都有。”
他下令全军在渡口扎营,同时派孙二狗带一队神臂营,沿河向上游搜索,看有没有其他过河的方法。
营帐刚扎好,天就下起了雨。
不是春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噼啪作响。汾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原本汹涌的河水,现在像发狂的巨兽,咆哮着冲向下游。
“校尉,”石大勇掀开帐帘进来,“这样下去,明天渡口可能都会被淹。”
秦陌站在帐口,望着外面瓢泼大雨。雨水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淌,很快在脚边积了一滩水。
“让士兵加固营寨,挖排水沟。”他说,“另外,把粮草搬到高处,用油布盖严实。”
“是。”石大勇犹豫了一下,“校尉,你说……这雨来得是不是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刚被烧了浮桥,就下暴雨。像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过河,甚至……不想让他们活着离开。
秦陌没说话,只是按紧了腰间的刀。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可能不是面前的洪水,而是……身后的刀。
当夜,雨势稍歇。
秦陌正在帐中看舆图,忽然听到营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哨兵吹响了警号。
“敌袭!”
秦陌抓起刀冲出营帐。只见南面黑暗中,无数火把正在靠近,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千人。马蹄声、喊杀声混在一起,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列阵!”陈延已经组织士兵列队,“长矛手在前,弓弩手在后!”
五千人迅速结成圆阵。但敌人来得太快,转眼就冲到了营前。
借着火光,秦陌看清了来敌的装束。不是朱温军的红衣,也不是沙陀军的黑衣,而是……杂色衣甲。有皮甲,有布衣,甚至还有光着膀子的。武器也五花八门,刀枪棍棒都有。
是流寇?还是……
“放箭!”赵武下令。
一轮箭雨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倒下了一片。但后面的人毫不退缩,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杀啊!杀了秦陌,赏金千两!”有人大喊。
秦陌眼神一冷。果然是冲他来的。
流寇不会知道他的名字,更不会悬赏。这些人,是伪装的死士。
“盾牌手顶住!”陈延嘶吼。
两军撞在了一起。瞬间,血肉横飞。
秦陌的兵都是精练过的,阵型严整,配合默契。但敌人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完全是自杀式冲锋。短短一刻钟,防线就被撕开了几个口子。
“保护校尉!”石大勇带亲卫队护在秦陌周围。
秦陌没退。他拔出刀,亲自冲了上去。
刀光如雪,连斩三人。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粘稠。但他顾不上擦,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东面忽然又传来喊杀声。
又一支部队杀到,人数至少两千。
腹背受敌。
“校尉,守不住了!”陈延满脸是血,“撤吧!”
“往哪撤?”秦陌环顾四周。北面是汾水,西面是悬崖,东面和南面都是敌人。
“往河里撤!”陈延咬牙,“会水的弟兄先过河,到对岸结阵接应!”
这是死中求活的办法。但河水这么急,过河也是九死一生。
秦陌正要下令,忽然听到西面悬崖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悬崖上亮起了火把。
不是几支,是几百支,连成一片。火光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有埋伏!”石大勇惊呼。
完了。所有人都闪过这个念头。
但奇怪的是,悬崖上的人没有冲下来,只是举着火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战场。
然后,他们开始射箭。
箭雨不是射向秦陌的军队,而是……射向那些围攻的敌人。
一轮齐射,敌人大乱。
“援军!”陈延大喜,“是我们的人!”
秦陌抬头,盯着悬崖上的火光。那里离战场至少两百步,能在这个距离精准射击的,只有……
神臂营。
他留在终南山的那批孩子里,年纪大的已经能拉硬弓了。老道长教过他们射箭。
果然,第二轮箭雨更加精准,专门射军官和旗手。敌人指挥系统被打乱,攻势顿时迟缓。
“反击!”秦陌抓住机会,率军反冲。
悬崖上的箭雨配合着地面的冲锋,很快把敌人打散。剩下的开始溃逃。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结束。
清点战场,秦陌军阵亡三百多人,伤五百多。敌人留下了八百多具尸体,俘虏两百多。
“校尉,”陈延抓来一个俘虏,“问清楚了,他们是太行山的流寇,三天前有人找到他们,给了五千贯钱,让他们在这里截杀我们。”
“什么人?”秦陌问。
“不知道,蒙着面。但听口音……像是太原人。”
太原人。秦陌心里有数了。
“悬崖上的人呢?”他问。
“已经走了。”石大勇说,“只留下这个。”
他递上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两个字:雁归。
慕容雁。
秦陌握紧箭杆,久久不语。
她早就知道会有埋伏?还是……一直在暗中保护?
第二天,雨停了。
秦陌让士兵就地掩埋死者,救治伤员。同时派人修桥——不是修浮桥,是搭木桥。用营寨拆下来的木料,加上砍伐的树木,在渡口下游水流较缓的地方,搭一座简易木桥。
“校尉,”赵武不解,“我们不是要回隰州吗?怎么……”
“暂时不回。”秦陌说,“去邢州。”
“邢州?!”众人一惊。
“朱温在邢州集结大军,李克用也在调兵。”秦陌指着舆图,“这场大战,我们赶上了。”
“可我们只有五千人……”
“五千人够了。”秦陌说,“我们去……捡便宜。”
捡便宜。说得好听,其实是火中取栗。
但秦陌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趁朱温和李克用打得两败俱伤时,他才能有足够的空间壮大。
“可是隰州那边……”陈延担忧。
“隰州有三万兵,朱温不会轻易去打。”秦陌说,“而且,裴清芷在关中散布谣言,说我要打朱温的老巢。朱温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四州。”
这是他离开太原前,和裴清芷约好的计策,声东击西。
陈延等人虽然还有疑虑,但见秦陌决心已定,也就不再多说。
五日后,木桥搭成。
秦陌带着剩下的四千多兵马,渡过汾水,折而向东,直奔邢州。
一路上的景象触目惊心——村庄被焚,田地荒芜,随处可见无人掩埋的尸体。有的穿着沙陀军衣甲,有的穿着朱温军红衣,更多的是普通百姓。
这就是乱世。诸侯争霸,百姓遭殃。
秦陌面无表情地策马而过。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前世见过,今世也见过。
十天后,邢州在望。
还没到城下,就能看到远处天空被火光映红,听到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大战已经开始了。
秦陌把兵马藏在邢州西南二十里的一片山林里,自己带着陈延、孙二狗等十几个亲卫,摸到前线观察。
战场在邢州城北的平原上。
沙陀军大约五万,列阵北面,黑色旌旗如林。朱温军约六万,列阵南面,红衣似火。两军中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李存孝率三千骑兵,在朱温军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但朱温军人数太多,很快就把他们围住。
“校尉,”孙二狗指着远处,“你看那边。”
秦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朱温军的后方,有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正在悄悄绕向沙陀军侧翼。
“那是朱温的义子朱友恭,”秦陌认出来了,“前世就是他偷袭了沙陀军的粮道,导致李克用大败。”
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
“陈延,”秦陌说,“你带一千兵,去沙陀军左翼埋伏。等朱友恭的骑兵过去一半,从中间截断。”
“是!”
“孙二狗,你带神臂营,占据那个土坡。”秦陌指着战场西侧的一个高地,“不用射人,射马。专射骑兵的马腿。”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秦陌继续观察战场。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沙陀军渐渐不支,阵型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朱友恭的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直扑沙陀军帅旗。
李克用就在那里。
“就是现在。”秦陌翻身上马,“全军出击!”
他亲自率领剩下的三千多兵马,从山林中杀出。不是冲向朱温军,而是……冲向朱友恭的骑兵侧翼。
朱友恭猝不及防,侧翼瞬间被冲乱。更致命的是,陈延的一千兵从中间截断了他的队伍,孙二狗的神臂营专门射马腿,骑兵没了马,就成了步兵。
前后夹击,朱友恭的五千骑兵,很快溃散。
而这时,沙陀军也缓过气来,开始反击。
战场局势逆转。
秦陌没有恋战,击溃朱友恭后,立刻率军撤回山林。
战后清点,他损失了三百多人,但斩首一千多,还缴获了八百多匹战马。
更重要的是——他救了李克用一命。
当天傍晚,沙陀军大营。
李克用召见秦陌。
大帐里气氛凝重。李存孝、周德威、李存信等将领都在,个个身上带伤。
“秦太尉,”李克用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你怎么会在邢州?”
“回主公,”秦陌单膝跪地,“末将在回隰州路上,听说朱温大军北犯,恐其威胁太原,故率兵前来助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擅自行动。
“助战?”李存信冷笑,“秦太尉,你未经军令,私自带兵离开防区,该当何罪?”
“李将军,”秦陌抬头,“末将若不来,今日主公可能已遭不测。功过相抵,不知可否?”
李存信还要说话,被李克用抬手制止。
“秦太尉,”李克用盯着他,“你今日确实有功。但功是功,过是过。你擅离职守,按律当斩。”
大帐里一片死寂。
秦陌面色不变:“末将甘愿受罚。但在罚之前,末将有一言。”
“讲。”
“朱温此败,必不甘心。”秦陌说,“他会在三日内,再次发动进攻。而这次的目标……是粮道。”
他指着舆图:“沙陀军的粮草从太原运来,必经滏口径。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若朱温派精兵偷袭,粮道一断,我军必败。”
“你怎么知道?”李存孝问。
“因为这是朱温惯用的伎俩。”秦陌说,“而且,他已经派人在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是裴清芷通过慕容雁传来的。
信里详细写了朱温的部署:派五千精兵,趁夜偷袭滏口径,断沙陀军粮道。
李克用看完信,脸色变了。
“此信从何而来?”
“一个朋友。”秦陌说,“主公若不信,可派人去滏口径查看。”
李克用沉默片刻,下令:“李存孝,你带三千骑兵,连夜赶往滏口径。若真有敌,全部歼灭。”
“是!”
李存孝领命而去。
李克用这才看向秦陌:“秦太尉,你今日既有预警之功,擅离职守之罪,暂且记下。待此战结束,再论功过。”
“谢主公。”秦陌叩首。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从大帐出来,李存信追上秦陌。
“秦太尉,”他皮笑肉不笑,“你那位‘朋友’,消息可真灵通啊。”
“乱世之中,多个朋友多条路。”秦陌说,“李将军不也有不少‘朋友’吗?”
话中有话。李存信脸色一变,冷哼一声走了。
周德威走过来,拍拍秦陌的肩膀:“秦太尉,今日多亏你了。但……太原那潭水太深,你好自为之。”
“多谢周将军提醒。”
秦陌回到自己的营地,陈延等人围上来。
“校尉,怎么样?”
“暂时没事。”秦陌说,“但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回隰州?”
“不。”秦陌摇头,“去滏口径。”
众人一愣。
“李存孝去守滏口径,但他性子急,守不住。”秦陌说,“朱温一定会强攻。我们要去……帮他守。”
“帮他?”石大勇不解,“他可是李存信的人……”
“正因如此,才要帮他。”秦陌说,“此战若胜,李存孝欠我们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将来有大用。”
乱世之中,人情比金贵。尤其是李存孝这种猛将的人情。
陈延明白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秦陌说,“连夜出发。”
四千多兵马,在夜色中悄然离开邢州战场,向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