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狼烟渐起
四月初,春粮熟了。
隰州城外的田野里,麦浪金黄。百姓们挥着镰刀,弯腰收割,脸上满是汗水,也满是笑容——这是他们自己的地,自己种的粮,终于有收成了。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这片丰收的景象,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段太平日子了。
“校尉,”陈延匆匆上城,“李克用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答应了第一个条件——承诺事成之后,三州归您,十年不起兵戈。亲笔信,盖了大印。”陈延递上信,“但第二个条件……他不同意派兵来隰州,说现在抽不出人手。”
意料之中。李克用不会轻易派兵来,怕被拖住。
“不过他提了个折中的法子。”陈延补充,“让您派兵去云州,他亲自训练,等南下时一起出发。”
这是要把秦陌的精锐调走,控制在手里。
秦陌笑了:“告诉他,可以。但要等秋收之后——现在正值农忙,抽不出兵。”
“是。”
“还有,”秦陌叫住他,“派去云州的兵,不要太多,五百人就行。挑些机灵的,但别挑最好的——最好的要留在隰州。”
“明白。”
陈延领命而去。秦陌继续看着城外的田野,心里计算着时间。
秋收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个月后,粮食入库,就该应对真正的考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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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王重荣那边也有了动静。
探子回报:王重荣的军队突然拔营,不是后撤,而是……东进。
东进?秦陌盯着舆图,心里一沉。东面是昭义军的地盘,王重荣去打昭义军了?
不对。昭义军现在内乱,自顾不暇,王重荣没必要这时候去打。除非……
“他是要去截李克用的粮道!”秦陌猛然反应过来。
李克用大军南下,粮草从云州运来,必经昭义军的地盘。王重荣这是要断李克用的粮草,逼他退兵。
好一招围魏救赵。
但这对秦陌来说,不是好事。王重荣和李克用打起来,无论谁赢,最后都会腾出手来收拾他。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做点什么。
“刘七,”秦陌唤来夜不收统领,“带人去王重荣军中散布谣言,就说李克用已经派兵绕道,要断他的后路。”
“是!”
“赵武,你带神臂营,去岚州北面设伏。不用打,就制造动静——多点火把,多擂鼓,做出大军集结的假象。”
“是!”
“陈延,你守隰州。我去离石县。”
“校尉,您去离石县干什么?”
“挖壕沟。”秦陌说,“在离石县到隰州的路上,挖三道壕沟,筑三座土垒。万一……万一守不住,也有个缓冲。”
这是最坏的打算。但乱世之中,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布置完毕,秦陌带着三百亲卫,连夜赶往离石县。
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一世,真的能改变结局吗?
前世,隰州城破,他带着残兵逃亡,最后死在乱军之中。这一世,他提前布局,积蓄力量,但面对的敌人更多了,也更强了。
真的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一世,他发誓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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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石县的百姓正在抢收粮食。看到秦陌带兵来,都有些紧张——兵来了,往往意味着战事。
“大家别慌。”秦陌亲自解释,“我是来帮大家修防御工事的。挖壕沟,筑土垒,保护大家的粮食和性命。”
百姓将信将疑。但看到士兵们真的开始挖沟,而不是抢粮,才渐渐放心。
秦陌亲自参与。他挽起袖子,拿起铁锹,和士兵们一起挖土。三百人,加上征调的五百民夫,八百人日夜不停,三天就挖出了第一道壕沟。
壕沟宽两丈,深一丈,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沟后是土垒,高三丈,上面可以站弓手。
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一挡骑兵。
挖到第五天,第二道壕沟也快完工了。秦陌正坐在土垒上喝水,一个亲卫匆匆跑来:
“校尉!隰州急报!”
秦陌接过军报,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军报是陈延写的,只有一行字:“李克用前军五千,已至岚州北百里。王重荣军转向,疑似回援。”
李克用来了。
比前世提前了半个月。
“回隰州!”秦陌扔下水囊,翻身上马。
三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刚挖好的壕沟,溅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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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州城,刺史府。
秦陌风尘仆仆赶回,陈延、赵武、刘七、石大勇已经等在那里。个个面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秦陌问。
“李克用的前军五千,由李存孝率领,已经到了岚州北面八十里。”陈延说,“李存孝派人来传话,让我们十日内,派三千兵去会合。”
李存孝。李克用麾下第一猛将,十三太保之首,号称“飞虎将军”。前世,秦陌见过他一次——在太原校场,李存孝单手举起五百斤的石锁,全场喝彩。
此人勇冠三军,但脾气暴躁,目中无人。
“王重荣呢?”秦陌问。
“王重荣的军队已经掉头,往西去了。”刘七说,“看架势,是要回防绛州,怕李克用打他老巢。”
“李国昌那边呢?”
“按兵不动。”赵武说,“探子回报,李国昌在整军,像是要趁李克用南下,偷袭他后方。”
三头狼,终于要互相撕咬了。
但秦陌这块肉,还在中间。
“校尉,我们怎么办?”石大勇问,“派不派兵给李存孝?”
“派。”秦陌说,“但不能派三千。派五百,就说是前锋,先去探路。”
“那李存孝要是发怒……”
“那就让他怒。”秦陌说,“我们现在不能把精锐都派出去。隰州、离石县、岚州,三地都要守。”
他走到舆图前:“陈延,你带铁甲营守隰州。赵武,你带神臂营守离石县。石大勇,你带常备营守岚州——但记住,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
“是!”
“刘七,你的夜不收分成三队,一队盯着李存孝,一队盯着王重荣,一队盯着李国昌。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布置完,秦陌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一战,关系到生死存亡。
赢了,能换来喘息之机。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校尉,”陈延低声问,“我们……能赢吗?”
秦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拼,一定死。拼了,也许能活。”
他看向窗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就像这片土地,即将被血染红。
“传令三军,”秦陌转身,声音坚定,“从今天起,所有人枕戈待旦。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是!”
众将齐声。声音里,有悲壮,有决绝。
秦陌知道,从这一刻起,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
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一个活路。
哪怕前路是尸山血海。
他认了。
因为这一世,他发誓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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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李存孝的前锋到了岚州城外。
不是五千人,是三千人——另外两千人,据说去截王重荣的粮道了。领军的是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黑甲黑马,手提一杆禹王槊,正是李存孝。
他策马到城下,抬头看着城头的石大勇:“秦陌呢?”
“秦刺史在隰州。”石大勇说,“将军有何吩咐?”
“我让他派三千兵来会合,人呢?”李存孝声音如雷。
“已经派了,五百前锋,正在路上。”石大勇硬着头皮说。
“五百?”李存孝怒极反笑,“秦陌小儿,敢耍我?”
他举起禹王槊,直指城头:“开城门!我要进城!”
“将军息怒。”石大勇说,“秦刺史有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好,好!”李存孝咬牙,“那就告诉秦陌——三日之内,亲自来见我。否则,我就踏平岚州,再去踏平隰州!”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三千骑兵在城外扎营。
消息传到隰州,秦陌只是淡淡一笑。
“校尉,李存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陈延担忧。
“他不敢。”秦陌说,“李克用给他的命令,是南下打王重荣,不是打我们。他现在只是在试探,看我们敢不敢反抗。”
“那我们……”
“晾着他。”秦陌说,“三天后,我去见他。”
“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秦陌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谈。”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李存孝这种莽夫,吃硬不吃软。你越怕,他越嚣张。你硬起来,他反而会掂量掂量。
三天后,秦陌带着一百亲卫,来到岚州。
李存孝的大营扎在城北三里处。营寨简陋,但杀气腾腾——三千骑兵,都是百战精锐,眼神里都带着煞气。
秦陌让亲卫在外面等着,自己只带马三、孙二狗、石大勇三人,走进大营。
李存孝正在帐中喝酒,看到秦陌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斜眼打量:“你就是秦陌?”
“正是。”秦陌拱手,“李将军,久仰。”
“久仰?”李存孝嗤笑,“我听说你以八千兵,周旋于三方之间,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这话很侮辱人。马三气得握紧了刀柄,被秦陌用眼神制止。
“李将军说的是。”秦陌平静道,“秦某确实没什么本事,只是侥幸守住了三州之地,让百姓有口饭吃而已。”
“百姓?”李存孝放下酒杯,站起来。他身高八尺,比秦陌高出一头,居高临下,“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你守城护民?笑话!”
“是不是笑话,将军可以问问岚州的百姓。”秦陌说,“他们刚收了春粮,家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就是秦某做的事。”
李存孝盯着秦陌,良久,忽然大笑:“好!有种!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不多。”
他走到秦陌面前:“但你答应我义父的事,没做到。说好的三千兵,只来了五百。这事,怎么说?”
“兵,会派的。”秦陌说,“但现在正是农忙,抽不出人手。等秋收完了,三千兵,一个不少。”
“我等不了那么久。”李存孝说,“王重荣的军队已经回防,我必须尽快南下。你明天就给我调兵,至少两千。”
“明天调不了。”秦陌摇头,“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李存孝脸色一沉,“秦陌,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现在就踏平你的城?”
“信。”秦陌点头,“李将军勇冠三军,踏平隰州不是难事。但踏平之后呢?李克用将军问起来,你怎么交代?说因为秦某不肯调兵,你就把他好不容易拉拢的盟友给灭了?”
李存孝语塞。
“李将军,”秦陌继续说,“我知道你急着立功。但打仗不是光靠勇猛就行——粮草、后路、人心,都要考虑。你现在南下,王重荣以逸待劳,你的胜算不大。但如果等一等,等王重荣和李国昌先打起来,你再出手……”
他顿了顿:“那就不一样了。”
李存孝眼神闪烁。他不是傻子,知道秦陌说得有道理。但面子上下不来。
“等多久?”
“最多一个月。”秦陌说,“一个月后,秋收完了,我派三千精兵助你。而且……我还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断王重荣的粮道。”秦陌说,“离石县往西,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王重荣后方。我可以派兵去袭扰,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是前世王重荣对付李克用的招数,这一世,秦陌要用它来对付王重荣。
李存孝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就一个月。但一个月后,你要是再耍花样……”
“任凭将军处置。”秦陌拱手。
从大营出来,马三长舒一口气:“校尉,您真敢说……”
“不说不行。”秦陌翻身上马,“对这种莽夫,不能软,也不能太硬。要让他觉得你有用,但又不好惹。”
“那一个月后,真派三千兵?”
“派。”秦陌说,“但派谁,怎么派,我们说了算。”
他望向西面。王重荣,李国昌,李克用……三头狼,终于要开始撕咬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它们撕咬的时候,悄悄壮大。
直到有一天,能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