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狼环伺
翌日,刺史府正堂。
郑谦、孔颖,还有十几个隰州、离石县、岚州有名望的士绅都到了。他们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昨日王重荣大军西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秦陌坐在主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王重荣的三千兵马,离隰州还有一百二十里。各位,说说该怎么办。”
堂中一片死寂。良久,孔颖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苍老但清晰:“秦刺史,老朽先问一句——我们打得过王重荣吗?”
“单打独斗,五五开。”秦陌实话实说,“但王重荣背后有河中军,我们背后……没有。”
这话很残酷,但所有人都明白——王重荣是河中节度使,手握数万兵马。而秦陌只有八千兵,其中一半还是新兵。
“那……投降?”一个富商试探着问。
“投降了,你们能活。”秦陌看着他,“但我不能——王重荣不会容我。你们呢?王重荣的兵是什么德行,你们听说过吧?”
富商脸色一白,不说话了。河中军的军纪,确实比沙陀军好不了多少——抢掠、屠城、强征,都是家常便饭。
“打又打不过,降又不能降……”郑谦苦笑,“难道只能等死?”
“不是等死。”秦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我们还有一条路——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
秦陌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北面,李国昌。东面,李克用。西面,王重荣。这三股势力,互相制衡。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先动我们。”
孔颖眯起眼睛:“秦刺史的意思是……挑拨离间?”
“不是挑拨,是借势。”秦陌说,“王重荣为什么现在才来?因为他之前不敢——怕李国昌,怕李克用。现在他敢了,是因为李国昌败了,李克用还没南下。”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王重荣觉得——李国昌还有余力,李克用马上就要南下。这样,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让他觉得?”
秦陌看向刘七:“夜不收截获过王重荣的信使吗?”
“截获过三次。”刘七说,“都是往北面去的,应该是和李国昌联络。”
“这次不用截获。”秦陌说,“放他们过去,但要把消息改一改——把李国昌的败绩,改成小挫。把李克用南下的时间,提前十天。”
刘七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还有,”秦陌继续说,“派人去李国昌那边,就说王重荣要联合李克用,南北夹击他。再派人去李克用那边,就说王重荣和李国昌已经暗中结盟,要一起对付他。”
郑谦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秦陌说,“乱世之中,谁都猜疑。我们只需要在他们的猜疑上,加一把火。”
孔颖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此计虽险,但确是唯一生路。只是……派去的人,必须是死士。一旦被识破,就是死路一条。”
“我有合适的人选。”秦陌说,“陈延,你去李国昌那边。赵武,你去李克用那边。记住,不要说自己是我的人,就说……是王重荣军中不满的将领,想投靠他们。”
陈延和赵武起身:“是!”
“刘七,你负责改信。要改得天衣无缝——笔迹、印章、语气,都要像。”
“属下尽力!”
布置完毕,秦陌看向堂中众人:“各位,这一计若成,我们能换来至少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加紧练兵;第二,抢收春粮;第三,加固城防。”
他顿了顿:“若败了……那就各安天命吧。”
众人神色肃然。他们都明白——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老朽愿助秦刺史一臂之力。”孔颖第一个表态,“孔氏在隰州还有几分薄面,老朽亲自去说服各家,出钱出粮,共渡难关。”
“郑某也愿尽力。”郑谦说。
“我等也是!”其他士绅纷纷附和。
乱世之中,抱团才能活命。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好。”秦陌拱手,“那就有劳各位了。”
众人散去后,秦陌独自留在堂中。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三条通往隰州的路线——北面,李国昌;东面,李克用;西面,王重荣。
三条饿狼,围着这块肥肉。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三条狼互相撕咬,直到……他能长出獠牙,反咬回去。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这一世,他发誓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哪怕要用尽所有手段,哪怕要背负所有骂名。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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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消息陆续传回。
陈延从李国昌那边回来了,带回来一封信——李国昌的亲笔信,写给王重荣的,语气强硬,警告他不要趁火打劫。
赵武从李克用那边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李克用已经下令,前军五日内南下。
刘七改的信,也送到了王重荣军中——据探子回报,王重荣看到信后,在帐中大发雷霆,砸了杯子。
三把火,都点起来了。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西面王重荣军的方向。三天前,那支军队还在全速前进,现在却停下来了,在八十里外扎营,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北面和东面的消息。
等确定李国昌是不是真的败了,李克用是不是真的要南下了。
这一等,就给了秦陌时间。
“校尉,”陈延走上城头,“李国昌那边,答应暂时停战。条件是……我们要提供一千石粮食。”
“给他。”秦陌毫不犹豫,“但告诉他,粮食只能送到岚州以北五十里。再近,免谈。”
“是。”
“李克用那边呢?”秦陌问。
“李克用没直接回应,但……”赵武犹豫了一下,“他派了个人来,说是要见您。”
“谁?”
“李存信。”
秦陌眼神一凝。李克用又派这个义子来了。
“人在哪?”
“在驿馆。”
“带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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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刺史府书房。
李存信还是一身黑衣,但这次没带兵器,只带了一个锦盒。他看到秦陌,拱手微笑:“秦刺史,别来无恙。”
“李将军请坐。”秦陌让人上茶,“李将军这次来,有何见教?”
“奉主公之命,送两样东西。”李存信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文书,还有一枚金印。
文书是正式的任命——任命秦陌为“河东节度副使,兼领隰、岚、石三州防御使”。金印是副使的官印,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秦陌拿起文书看了看,笑了:“李将军,这官职……太大了,秦某担不起。”
“秦刺史谦虚了。”李存信说,“主公说了,秦刺史能以八千兵,周旋于李国昌、王重荣之间,守住三州之地,这份本事,配得上这个官职。”
“条件是?”
“条件很简单。”李存信说,“主公南下时,秦刺史需出兵相助——至少三千人。事成之后,三州之地,尽归秦刺史,主公绝不染指。”
话说得很好听,但秦陌知道,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出兵三千,等于把他的精锐全部抽走。到时候李克用翻脸,他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将军,”秦陌放下文书,“出兵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要李克用将军的亲笔信,承诺事成之后,三州归我,并保证十年内不起兵戈。”
“第二呢?”
“第二,”秦陌盯着李存信,“我要李克用将军派一支兵马,驻扎在隰州西面,牵制王重荣。王重荣不退,我无法安心出兵。”
两个条件,一个比一个难。尤其是第二个——让李克用派兵来隰州,等于引狼入室。
李存信沉吟片刻:“第一个条件,我可以替主公答应。第二个……需要请示。”
“那就请示吧。”秦陌说,“我等着。”
李存信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秦刺史,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主公很欣赏你。”李存信说,“但欣赏归欣赏,主公最恨的,就是首鼠两端之人。你既然选择依附主公,就不要再和王重荣、李国昌勾连。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秦陌笑了:“李将军放心,秦某知道轻重。”
送走李存信,秦陌回到书房,盯着那卷文书和金印。
李克用这是要逼他站队。
站队了,就成了李克用的棋子。不站队,就成了李克用的敌人。
左右都是死路。
但……未必没有第三条路。
秦陌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隰州的位置点了点。
他要做的,不是站队,而是……让三头狼都以为,他站了自己这边。
然后,在它们互相撕咬的时候,悄悄壮大。
直到有一天,能咬回去。
这很难,但必须做。
因为这一世,他发誓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哪怕要游走在刀尖上,哪怕要欺骗所有人。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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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王重荣的军队开始后撤。
不是全部撤走,而是退到一百五十里外,重新扎营。看架势,是想长期对峙。
探子回报:王重荣收到李国昌的警告信,又听说李克用已经南下,不敢轻举妄动了。
秦陌的第一计,成了。
但危机还没解除——李克用那边,还在等答复。李国昌那边,还在等粮食。
三头狼,只是暂时停住了脚步,但还在盯着猎物。
秦陌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像猎物。
“陈延,”秦陌召集将领,“从今天起,全军换装。”
“换装?”
“对。”秦陌说,“铁甲营全部换成明光铠——从吕梁山挖出来的那些,擦亮,修补。神臂营全部换成硬弓,每人箭囊加满六十支。夜不收全部配快马,轻甲。”
“可……明光铠太显眼了……”
“就是要显眼。”秦陌说,“我要让王重荣的探子看到,让李克用的探子看到,让李国昌的探子看到——隰州的兵,装备精良,不是好惹的。”
虚张声势,也是战术。
“还有,”秦陌继续说,“每天派兵出城操练——铁甲营列阵,神臂营射靶,夜不收巡骑。动静越大越好。”
“是!”
“另外,派人去周边州县,散布消息——就说隰州新得了一批军械,正在招募精兵,待遇优厚。”
“这是要……”
“招兵。”秦陌说,“我们要在三个月内,把兵力扩充到一万五千人。其中战兵五千,辅兵一万。”
这个数字,前世他花了两年才达到。这一世,他要更快。
因为时间不多了。
“粮食够吗?”赵武担忧。
“春粮快收了。”秦陌说,“按现在的长势,至少能收十万石。加上之前的存粮,够吃到明年春天。”
“可新兵训练……”
“边打边练。”秦陌说,“把新兵混编进老兵队伍,老兵带新兵。平时操练,战时守城——守过几次城,就是老兵了。”
这是前世的经验。乱世之中,没有时间慢慢训练。实战,是最好的训练。
布置完所有事,秦陌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头狼,迟早会扑上来。
他要做的,就是在它们扑上来之前,让自己长出足够的獠牙。
长出能咬死狼的獠牙。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要压榨百姓,哪怕要严刑峻法,哪怕要背负所有骂名。
他认了。
因为这一世,他发誓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三头狼,还是三十头狼。
他都要——杀过去。
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一个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