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命比纸薄的乱世
雪停后的第四天,李国昌的三千骑兵抵达隰州城外。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那支在雪原上展开的黑色洪流。旌旗如林,矛戟如苇,领军的是个年轻的沙陀将领,盔缨血红,马槊斜指城头,阿史那延,李国昌的侄子,也是前世杀舅父的凶手。
前世,这个人在隰州城下叫骂了三天,最后被秦陌用诈降计诱入瓮城,乱箭射死。那一战秦陌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守军伤亡近半。
“秦陌小儿!”阿史那延的声音粗豪,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出来受死!杀我大将,夺我城池,今日必取你狗头!”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有人握紧了弓,有人看向秦陌。
秦陌没说话。他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
城头忽然竖起一面旗——黑底,金边,中间绣着一只展翅的乌鸦。李克用的帅旗。
“鸦儿军的旗……”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道,“将军,李克用的人在这里。”
“我看见了!”阿史那延咬牙,“但只有一面旗,人呢?”
像是回答他的疑问,城西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了五十骑黑甲骑兵。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列队站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乌鸦,冷冷俯瞰着战场。
五十骑,面对三千骑。
但阿史那延不敢动。因为那身装束,那面旗,代表着李克用。而李克用和李国昌,现在是死敌。
“秦陌!”阿史那延吼道,“你以为靠李克用的一面旗,就能吓住我?”
“不是吓你。”秦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是告诉你隰州现在受李克用将军庇护。你动手,就是向云州宣战。”
“放屁!”阿史那延怒道,“李克用远在云州,管得了这里?”
“管不管得了,你可以试试。”秦陌说,“但我要提醒你,李国昌将军现在正与契丹对峙,如果南线再开战,两面受敌,会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阿史那延心上。他当然知道,有李国昌这次只给他三千骑兵,就是因为主力都在北面。如果真的和李克用开战……
“将军,”副将低声劝道,“要不……先撤?等大帅那边……”
阿史那延死死盯着城头,他不甘心,拓跋洪是他的好友。而且李国昌交代过,必须拿下隰州,打通南下的通道。
但李克用的旗,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僵持了约一刻钟,阿史那延狠狠啐了一口:“撤!”
沙陀军缓缓后撤。虽然没有攻城,但那股杀气,让城头的守军都松了口气。
阿史那延不会甘心。他一定会想办法试探,要么派小股部队袭扰,要么等李国昌的援军。
但至少,赢得了时间。
“校尉,”陈延走到他身边,“他们真退了。”
“还会再来的。”秦陌说,“趁这个时间,我们要做三件事。”
“您吩咐。”
“第一,接收李克用的物资。五千石粮食,五百副铁甲,一千张弓弩——清点入库,一粒米都不能少。”
“第二,招募新兵。隰州、离石县所有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丁,只要愿意当兵,全家免赋税,分田地。”
“第三,”秦陌顿了顿,“派人去岚州。我要知道那里的情况,守军多少,粮草多少,守将是谁。”
陈延一一记下:“是!”
秦陌转身下城。经过那面鸦儿军的旗时,他停下脚步,看着旗上那只黑色的乌鸦。
李克用的庇护,是蜜糖,也是毒药。
吃下去,能活一时,但最终会被消化掉。
他必须在自己被消化之前,长出足够的獠牙。
五天后,黑风峪的物资全部运抵隰州。
秦陌亲自清点。粮食确实有五千石,铁甲五百副,弓弩一千张——都是上好的军械,保养得极好,看得出是李克用精锐部队的装备。
“校尉,这弓……”赵武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弦,“太硬了,一般人拉不开。”
秦陌接过试了试。确实硬,至少要八十斤的臂力才能拉满。但射程和威力,也远超普通弓箭。
“挑选臂力强的士兵,专门组建一队弓手。”
“是!”
“铁甲也是,”秦陌检查着甲片,“太沉了,普通士兵穿不动。选身高力大的,组建重甲步卒。”
“可我们没有那么多高大士兵……”
“那就练。”秦陌说,“从今天起,所有士兵每天加练半个时辰举重。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三百个能穿重甲的精兵。”
赵武咋舌,但还是领命:“是!”
清点完物资,秦陌回到刺史府。书房里,郑谦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秦刺史,按您的吩咐,隰州、离石县所有适龄男丁都登记造册了。”郑谦递上名册,“共三千七百五十二人。其中愿意当兵的……只有八百多人。”
秦陌接过名册翻了翻。这个数字,和前世差不多。乱世之中,百姓怕当兵,因为当兵意味着送死。
“告诉他们,”秦陌说,“当兵不仅免赋税、分田地,每月还有军饷——战兵每月三贯,辅兵每月一贯。”
郑谦吓了一跳:“三贯?秦刺史,这……这太多了!府库没那么多钱啊!”
“钱会有的。”秦陌说,“崔氏的财产充公了多少?”
“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铜钱……大概十万贯。还有田产、商铺、宅院……”
“全部变现。”秦陌说,“田产分给当兵的家庭,商铺租出去收租,宅院……除了刺史府,其余都卖掉。”
“可……可那是崔氏三代积累……”
“现在是我的了。”秦陌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郑谦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秦陌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乱世之中,钱和粮食,比什么都重要。有了钱粮,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活下去。
至于得罪人……反正这些人,前世也没帮过他。
正思索间,亲兵来报:“校尉,岚州的探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叫刘七,原是隰州的猎户,熟悉山路,被秦陌派去打探岚州的情况。
“校尉,”刘七跪地,“岚州的情况摸清了。”
“说。”
“岚州守将是李国昌的部将,叫仆固怀恩,沙陀人,手下有八百守军。粮仓在城东,存粮大概……两千石左右。武库在西城,有三百副甲,五百张弓。”
仆固怀恩。秦陌记得这个人。前世李国昌败亡后,这人投降了李克用,后来在潞州之战中战死。
“岚州城墙如何?”
“不高,但去年刚修缮过。四门都有瓮城,不好打。”刘七顿了顿,“但有个情况……仆固怀恩好赌,经常在城里的赌坊通宵达旦。而且他手下的兵,军纪很差,经常骚扰百姓。”
秦陌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
“赌坊叫什么?在哪里?”
“叫‘千金坊’,在城西。仆固怀恩几乎每晚都去,输光了就赖账,赌坊老板敢怒不敢言。”
秦陌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打岚州或许可以智取。
“刘七,你带几个人,扮作商贩,混进岚州城。”秦陌吩咐,“在‘千金坊’附近租个院子,盯着仆固怀恩。
我要知道他每天的行踪,什么时候去赌坊,带多少人,什么时候回军营。”
“是!”
“还有,”秦陌补充,“打听一下,赌坊老板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把柄。”
“明白!”
刘七领命而去。秦陌走到舆图前,看着岚州的位置。
岚州在隰州北面一百五十里,是李国昌南线的重要据点。拿下岚州,就等于切断了李国昌南下的通道,也等于……向李克用证明了实力。
到那时,他才有资格,真正和李克用谈条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当一条看门狗。
又过了三天,阿史那延果然有了新动作。
他没有攻城,而是派小股骑兵袭扰,烧毁城外的村庄,劫掠商队,阻断粮道。手段狠辣,目的明确:逼秦陌出城野战。
秦陌没上当。他严令守军不得出城,但城外百姓遭了殃。十几个村庄被烧,数百人流离失所,涌到城下求助。
“校尉,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吧。”陈延不忍,“天这么冷,会冻死人的。”
秦陌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黑压压的难民。老人、妇女、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哭声一片。
前世,他也遇到过这种情况。那时他心软,开了城门,结果难民里混进了沙陀军的细作,半夜打开城门,差点酿成大祸。
这一世,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不能开。”秦陌说,“在城外搭棚子,施粥。所有难民,必须经过检查才能进城,青壮男丁单独关押三天,确认没问题再放行。”
“可……校尉,这太……”
“太残忍?”秦陌看向陈延,“陈延,你记住——在这个世道,心软会害死更多的人。我宁愿现在被人骂冷血,也不愿看到城破之后,全城百姓被屠。”
陈延沉默了。
“去吧。”秦陌说,“多熬点粥,多烧点热水。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陈延领命下城。秦陌独自站在城头,看着难民们排队领粥。
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冷吗?很冷。
但比这更冷的,是人心。
比这更残酷的,是乱世。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常说:为将者,当爱兵如子,爱民如伤。
可父亲最后怎么死的?被朝廷抛弃,被百姓遗忘,死在了一座无人记得的孤城。
爱兵如子,爱民如伤……到头来,谁爱过你?
秦陌闭上眼。
父亲,你的道理,在这个世道,行不通。
“校尉。”
秦陌睁开眼。赵武不知何时上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重荣派人送来的。”
秦陌接过信。信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秦刺史:闻你与李克用往来,甚憾。隰州乃我河中之地,望你谨记本分。开春之后,当亲至绛州述职。勿谓言之不预。——王重荣”
语气很强硬,带着威胁。
秦陌把信扔进火盆。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化为灰烬。
王重荣也知道了。消息传得真快。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打算一直依附王重荣。
“校尉,怎么回?”赵武问。
“不回。”秦陌说,“就当没收到。”
“可王重荣那边……”
“他现在顾不上我们。”秦陌很笃定,“李国昌的骑兵在隰州城外,王重荣巴不得我们和李国昌拼个两败俱伤。”
“赵武,”秦陌说,“新兵训练得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每天练两个时辰。但……时间太短,恐怕……”
“时间够了。”秦陌说,“再过十天,我们去打岚州。”
赵武瞪大了眼睛:“十天?可新兵才练了不到半个月……”
“不是用他们打。”秦陌说,“用老兵。新兵负责守城。”
他看向北方:“李国昌的注意力现在都在我们这里,岚州守备空虚。仆固怀恩好赌,军纪涣散,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阿史那延还在城外……”
“所以我要你带兵,在隰州城头多竖旗帜,每天照常操练,做出大军还在城里的假象。”秦陌说,“我亲自带五百精兵,夜袭岚州。”
“五百人打八百人?太冒险了!”
“不是强攻。”秦陌说,“是智取。”
“属下……遵命。”赵武躬身。
秦陌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好城。等我回来。”
他转身下城。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脚印。
就像掩盖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包括一个亡者归来的秘密。
当夜,刺史府书房。
秦陌独自对着舆图,规划着袭取岚州的路线。正推演到关键处,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是……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但逃不过秦陌的耳朵,前世在战场上练出的敏锐。
他不动声色,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却还盯着舆图。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黑衣蒙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刺客。
秦陌心里冷笑。前世,他也遇到过刺客,王重荣派的,李国昌派的,甚至还有朝廷派的。
他没有喊人,只是缓缓转身,看着那个刺客。
刺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秦陌这么镇定。
“谁派你来的?”秦陌问,“王重荣?李国昌?还是……李克用?”
刺客不说话,挥刀扑了上来。
刀很快,直刺咽喉。是军中搏杀的路数,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但秦陌更快。
他侧身避开,同时拔刀。刀光一闪,刺客的刀被磕飞,人也被一脚踹翻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秦陌用刀尖挑开刺客的面巾——是个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神凶狠。
“说吧,谁派你来的?”秦陌的刀抵在他咽喉。
刺客咬牙:“杀了我吧!”
“想死很容易。”秦陌说,“但死之前,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杀不了我,不是因为我不如你,而是因为……”
他凑近刺客耳边,轻声说:“你所有的动作,我都见过。你下一招会攻我左肋,再下一招会扫我下盘,最后会拼死刺我胸口——对不对?”
刺客的脸色变了。因为秦陌说的,正是他师父教的搏杀三式,从不外传。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学过。”秦陌说,“教我的人,叫张五——凤翔军的老教头,对不对?”
刺客彻底惊呆了。
“张五教徒弟,喜欢留一手。他教你的搏杀三式,其实有四式——最后一式是虚招变实招,攻咽喉。”秦陌说,“但他没教你,因为他怕你超过他儿子。”
“现在,”秦陌收回刀,“告诉我,谁派你来的。说完,我可以饶你不死。”
刺客瘫在地上,良久,才嘶声道:“是……是崔琰的弟弟,崔璋。他给了我一箱金子,让我为他哥哥报仇……”
崔璋。秦陌想起来了。崔弘的次子,前世没什么作为,后来不知去向。
没想到这一世,倒有胆量报仇。
“他在哪?”
“在……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秦陌点头,对外面喊:“来人。”
两个亲兵冲进来。
“把他关起来,好生看管。”秦陌说,“再带一队人,去‘悦来客栈’,把崔璋抓回来。”
“是!”
亲兵押着刺客离开。秦陌重新坐下,继续看舆图。
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乱世之中,恩仇如网,谁都逃不掉。
他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