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战后棋局
滏口径的血战,在黎明时分落下帷幕。
李克用率残部三万余人北撤,留下两万多具尸体和数千伤兵。秦陌没有追击,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一战虽然胜了,但也是惨胜。
“清点伤亡。”秦陌站在关城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延上前,递上初步统计:“我军阵亡四千七百余人,重伤两千三百,轻伤……几乎人人带伤。李将军的守军,三千人只剩八百。”
八千多条人命。
换来的,是一场大胜,和半个河东。
“俘虏呢?”
“沙陀军降兵约五千,其中轻伤两千,重伤八百。”陈延顿了顿,“还有……周德方的尸体找到了,在乱军中被马蹄踏死。”
周德方,周德威的弟弟。
秦陌看向远处——周德威正站在一群俘虏前,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
“厚葬。”秦陌说,“以将军之礼。”
“是。”
“李克用呢?”
“逃回太原了。”陈延说,“刘仁恭的铁鹞军追了三十里,斩首三千,但没追上主力。”
秦陌点头。
他原本以为,最多能击退李克用,没想到能打成歼灭战。虽然让李克用跑了,但沙陀军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南下。
“主公,”李存孝走上城楼,他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依然锐利,“接下来怎么办?”
秦陌转身,看着这位浑身浴血的猛将:“李将军,这一战,你首功。”
“末将不敢。”李存孝单膝跪地,“若非主公及时来援,滏口径早就破了。”
“起来。”秦陌扶起他,“有功就是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李存孝沉默片刻:“末将……想请主公一件事。”
“说。”
“那些战死的兄弟,”李存孝声音有些哽咽,“能不能……好好安葬?不要曝尸荒野。”
秦陌心中一动。
这才是李存孝。
打了胜仗,不想要官,不想要钱,只想让战死的兄弟入土为安。
“好。”秦陌郑重道,“我会让人在滏口径建一座忠烈祠,把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刻上去。每年清明,四州百姓,都要来祭拜。”
李存孝眼圈一红,重重叩首:“末将……代兄弟们谢过主公!”
“起来吧。”秦陌拍拍他的肩,“你伤得不轻,先去疗伤。后面的事,有我。”
李存孝走后,秦陌继续布置战后事宜。
“陈延,你率五千兵,打扫战场,救治伤兵。不分敌我,只要能救的,都救。”
“是。”
“刘仁恭,你率铁鹞军,追击百里即可,不要深入太原。李克用虽然败了,但太原城防坚固,强攻损失太大。”
“明白。”
“周将军,”秦陌看向远处的周德威,“你……去看看令弟吧。”
周德威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复杂:“谢主公。”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主公,那五千降兵……您打算怎么处置?”
这是个敏感问题。
五千降兵,杀,不仁;留,不智。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李克用的死士?
秦陌想了想:“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军。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遣散回乡。”
“可是……”
“我知道有风险。”秦陌打断他,“但乱世之中,人心比刀剑更难测。与其防,不如收。”
周德威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三日后,蒲州。
秦陌回到节度使府时,裴清芷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气质依然出众。见到秦陌,她只是微微躬身:“恭喜秦总管,大胜而归。”
“坐。”秦陌在主位坐下,“长安那边,有什么消息?”
裴清芷递上一封密信:“李茂贞和王建,彻底闹翻了。”
秦陌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上说,李茂贞以“清君侧”为名,率兵攻入长安,软禁了新帝李杲。王建在蜀中起兵,说要“讨伐逆贼”,实际上是想趁机入主关中。
两个曾经的盟友,转眼就成了死敌。
“意料之中。”秦陌放下信,“李茂贞此人,志大才疏。王建更是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们成不了大事。”
“那总管的意思是……”
“我们的目标,不是长安。”秦陌说,“至少现在不是。”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河东、河北、关中:“李克用新败,朱温在洛阳虎视眈眈,李茂贞和王建内斗——这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整合四州,积蓄力量的机会。”秦陌转身,“裴姑娘,我要你回一趟关中。”
“做什么?”
“三件事。”秦陌竖起手指,“第一,散布消息,说李克用割地契丹,丧权辱国。让天下人知道,我们讨伐他,是替天行道。”
“第二,联络关中小军阀,许以重利,让他们不要掺和李茂贞和王建的争斗。”
“第三,”秦陌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找到一个人。”
“谁?”
“李柷。”秦陌说,“哀帝李柷,还有他的母亲何太后。”
裴清芷眼睛一亮:“总管是想……”
“李克用能用他们,我们也能。”秦陌淡淡道,“不过不是拥立,是‘保护’。把他们从太原‘救’出来,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将来……有大用。”
这一手很高明。
不称帝,不立君,只“保护”前朝皇室。既得了大义名分,又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我明白了。”裴清芷点头,“但太原如今戒备森严,要救人,恐怕……”
“慕容雁会帮你。”秦陌说,“她的商队,有办法进出太原。”
提到慕容雁,裴清芷眼神微动:“总管和慕容姑娘……”
“合作伙伴。”秦陌平静地说,“仅此而已。”
裴清芷不再多问。
有些事,点到即止。
“我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秦陌说,“走之前,去见见李存孝。他夫人刚过世,心情不好。你……安慰安慰他。”
裴清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秦陌的意思。
李存孝现在是一员猛将,也是一颗不稳定的棋子。若能安抚好,将来有大用。
“是。”
当夜,秦陌独自在书房。
桌上摊着几封密信——有太原的,有洛阳的,有长安的,还有……终南山的。
慕容雁的信很简短:“契丹有异动,耶律阿保机正在集结部落。北疆商队传来消息,说是要‘南下打草谷’。时间:九月。”
九月。
还有一个多月。
秦陌闭上眼睛。
李克用刚败,契丹又要来。
还有朱温,还有李茂贞,还有王建……
四面皆敌。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乱世之中,危机也是机遇。
契丹南下,第一个遭殃的是李克用。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北上抗胡”,进一步削弱沙陀军,甚至……吞并太原。
朱温想捡便宜?可以。但前提是,要先过了李茂贞和王建那一关。
至于关中的内斗……
秦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斗吧。
斗得越凶,他越有机会。
乱世如棋,他现在已经不是棋子,而是棋手。
虽然这个棋局很大,对手很多。
但他有信心,一步一步,走到最后。
“主公,”陈延敲门进来,“周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周德威走进书房,面色凝重:“主公,太原那边有消息了。”
“说。”
“李克用回到太原后,一病不起。”周德威说,“现在主事的是他的长子李存勖,还有……康君立。”
李存勖。
秦陌记得这个人。
历史上,他继承李克用的基业,后来灭了朱温的后梁,建立后唐,是个雄主。
但现在,他还年轻,才十七岁。
“康君立此人,阴险狡诈,李存勖未必是他对手。”周德威说,“如果我们现在北上……”
“不。”秦陌摇头,“现在北上,只会逼他们团结。等一等,等他们内斗。”
“主公的意思是……”
“康君立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秦陌说,“李存勖年轻气盛,也不会听他的。他们迟早会斗起来。到时候,我们再出手。”
周德威恍然。
这是阳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去的人不是自己,是让老虎先自相残杀。
“那契丹那边……”
“契丹要来,就让他们来。”秦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不过来的,就别想回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但秦陌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团火,迟早会烧遍天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控制火势,让它烧向该烧的地方。
“周将军,”他忽然说,“你说,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
周德威沉默良久,缓缓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民心是什么?”
“是能吃饱饭,是能穿暖衣,是能安居乐业。”
秦陌笑了:“说得好。那就从四州开始,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他转身,眼神坚定:“然后,把这个秩序,推广到天下。”
周德威深深鞠躬:“末将……愿追随主公,至死方休。”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夜深人静,但乱世未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