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棋手初立
李克用的大军在五日后抵达绛州。
八万沙陀兵列阵城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但与上次不同,这次没有杀气腾腾,而是肃穆威严——得胜之师,自有气象。
秦陌率绛州文武出城十里迎接。他穿上了新制的官服——深绯色圆领袍,金带,银鱼袋,这是三品大员的规制。李克用兑现了承诺,他真的成了河东节度副使。
“臣秦陌,恭迎主公凯旋。”秦陌在道旁单膝跪地,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跪倒。
李克用骑在马上,俯视着这个年轻的副使。他记得一年前第一次见秦陌时,对方还是个衣衫褴褛的边军校尉,眼里有恨,有不甘,也有隐忍。
现在,这双眼睛依然深沉,但多了些别的东西——权柄打磨出的从容,鲜血浸染出的冷峻。
“起来吧。”李克用声音洪亮,“秦副使守城有功,当赏。赐金千两,帛五百匹,良马五十匹。”
“谢主公。”秦陌叩首,但心里明白——这是封口费。李克用不想提黄巢军攻城的事,也不想提李存孝为何会“恰好”赶到。
有些事,心照不宣最好。
大军入城,驻扎城外。李克用只带亲卫入刺史府,召见主要将领。
大堂里,气氛凝重。
“王重荣已死,李国昌已灭,黄巢残部北逃。”李克用环视众人,“河东大局已定。接下来,诸位以为该如何?”
李存孝第一个开口:“趁胜追击,彻底扫平黄巢残部,然后南下关中,取长安!”
这话说得豪迈,但周德威立刻反对:“不可。我军连番大战,人困马乏,需要休整。而且关中现在群雄割据,朱温、时溥、秦宗权,个个都不是善茬。贸然南下,恐陷泥潭。”
“那你说怎么办?”李存孝瞪眼。
周德威不疾不徐:“固守河东,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关中那些军阀打得差不多了,再出兵收拾残局。”
两人争论起来。其他将领也分成两派,有人主战,有人主守。
李克用一直没说话,直到吵得差不多了,才看向秦陌:“秦副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秦陌知道,这是李克用给他的又一个考验——考验他的眼光,也考验他的立场。
“主公,”秦陌起身,拱手道,“末将以为,周将军言之有理,但李将军也没错。”
这话像和稀泥。有人露出不屑之色。
秦陌继续道:“河东新定,确实需要休整。但若完全龟缩,会让人以为主公怯战,那些刚归附的州县,恐怕会再生异心。”
“那你的意思是?”
“以守为攻。”秦陌说,“主力休整,但派出偏师,不断袭扰关中边境。一来练兵,二来刺探虚实,三来……让天下人知道,沙陀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李克用眼睛一亮:“具体如何实施?”
“可在隰州、岚州、绛州三地,各设一支游击军,每军两千人,由经验丰富的老将统领。”秦陌说,“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袭扰粮道,打击小股敌军,收集情报。”
他顿了顿:“这样既能保持军队战力,又不至于消耗太大。等时机成熟,这三支游击军,就是南下的先锋。”
堂中安静了片刻。
周德威缓缓点头:“此计可行。”
李存孝虽然还想大干一场,但也承认:“总比窝着不动强。”
李克用笑了:“好,就按秦副使说的办。这三支游击军,由你统一调度。”
“谢主公信任!”秦陌躬身。
他知道,这又是一步险棋——手握兵权,更容易引起猜忌。但不握兵权,在这乱世中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必须走钢丝,在忠诚与野心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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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秦陌忙得脚不沾地。
三州之地需要安抚,黄巢残部需要清剿,游击军需要组建,还有……李克用不断派来的使者,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
秦陌来者不拒。他主动交出大部分行政权力,只保留军权。财政、人事、刑狱,都交给李克用派来的人处理。
“校尉,”陈延不解,“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就这么交出去了?”
“交出去的只是名分。”秦陌在书房里,对着烛光看地图,“实权还在我们手里——军队是我们的,百姓认的是我们,钱粮……也有办法留下。”
“什么办法?”
秦陌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隰州的铁矿,岚州的盐池,绛州的商路。这些才是根本。李克用的人管账目,管不了这些。”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现在需要李克用这面大旗。有了这面旗,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扩军,收税,征粮。”
乱世之中,名分很重要。有了名分,做事才顺理成章。
陈延似懂非懂。
秦陌也不多解释。有些事,需要时间才能明白。
又过了半个月,游击军组建完毕。
三支军队,每支两千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统领分别是陈延、赵武、石大勇——都是秦陌的嫡系。
训练由李存信负责,这是李克用的安排,秦陌欣然接受。他知道,这是必要的制衡。
训练场设在绛州城外,秦陌每天都会去看。李存信治军极严,但确实有本事——短短半个月,那六千人的精气神就焕然一新。
“秦副使,”这日训练结束,李存信走到秦陌身边,“你的兵,底子不错。”
“都是李将军训练有方。”秦陌说。
李存信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主公让我问你——将来若南下,你愿为先锋否?”
这个问题很突然。秦陌沉吟片刻:“若主公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不是主公的命令,是你的本心。”李存信盯着他,“你想不想……去长安?”
长安。大唐的国都,现在成了黄巢的巢穴,也成了群雄逐鹿的目标。
秦陌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去,是送死。”秦陌说得很直白,“黄巢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朱温、时溥、秦宗权,个个虎视眈眈。我们贸然南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什么时候去?”
“等。”秦陌说,“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等我们足够强大了,再去……收拾残局。”
李存信笑了:“你倒是实在。这话要是让存孝听见,又该骂你怯战了。”
“李将军是猛将,自然喜欢冲锋陷阵。”秦陌说,“但为将者,不仅要勇,还要……识时务。”
“识时务……”李存信重复这三个字,眼神复杂,“秦副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这些沙陀人,更像草原上的狼。”
秦陌心头一跳:“李将军何出此言?”
“狼有耐心。”李存信说,“为了捕猎,可以潜伏几天几夜,一动不动。等到猎物放松警惕,才一击致命。”
他顿了顿:“你就是这样的人。在潼关时忍,在隰州时忍,在绛州时还在忍。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能忍——你是在等,等那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危险。
秦陌面色不变:“李将军说笑了。秦某只是……想活着。”
“但愿如此。”李存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秦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李克用身边,果然都是人精。
他必须更小心,更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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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秋深了。
李克用的大军主力撤回太原,只留下两万人镇守河东南部,由周德威统辖。秦陌的游击军,名义上归周德威节制。
这是个微妙的安排——既给了秦陌一定的自主权,又用周德威制衡他。
秦陌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自主权。
有了自主权,他就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整顿内政。
隰、岚、石、绛四州,经历了连年战乱,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秦陌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丈量土地。
“所有无主荒地,一律收归官府。”秦陌对郑谦说,“然后租给百姓,头三年免租,三年后收三成。”
“可那些荒地大多是豪强的……”郑谦犹豫。
“豪强?”秦陌冷笑,“王重荣在时,他们是豪强。现在王重荣死了,他们是什么?”
郑谦明白了。乱世之中,政权更迭,原来的特权阶层往往最先遭殃。
“还有,”秦陌继续道,“清查户口,重新造册。所有隐户、逃户,一律登记入籍。每户按丁口授田,但每丁每年需服劳役三十天。”
这是恢复均田制和府兵制的雏形。虽然简陋,但在乱世中,能最快地恢复生产,也能保证兵源。
郑谦一一记下,但还是担忧:“秦刺史,这些法令……会不会太急了?”
“急?”秦陌摇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明年开春,李克用必然南下。到时候,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兵。”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萧瑟的秋景:“乱世之中,慢一步,就是死。”
郑谦默然,躬身退下。
秦陌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四州地图。
这四州之地,就是他的根基。他要在这里积蓄力量,训练军队,等待时机。
等到李克用南下,与关中群雄厮杀时……
等到天下大乱,诸侯并起时……
他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保护想保护的人。
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为此,他可以继续忍耐,继续潜伏,继续……在下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