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涌动
李存孝在岚州城外又等了三天,终于不耐烦了。
第四天清晨,他的三千骑兵拔营,不是南下,而是往西去了——探子回报,说是发现王重荣的一支运粮队,要去劫掠。
秦陌听到消息,只是淡淡一笑。李存孝这种莽夫,最受不得激。他故意让夜不收在王重荣后方制造混乱,放出“粮队空虚”的假消息,李存孝果然上钩。
“校尉,李存孝这一去,怕是会和王重荣的主力碰上。”陈延担忧道,“万一他败了,李克用怪罪下来……”
“败不了。”秦陌摇头,“李存孝虽然莽,但打仗确实厉害。三千对三千,王重荣的兵不是他对手。”
前世,李存孝就曾以三千骑兵,大破王重荣五千步卒。那一战,李存孝身先士卒,连斩王重荣三员大将,威震河东。
这一世,应该也不例外。
“那我们现在……”
“趁这段时间,做三件事。”秦陌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抢收秋粮。第二,整训新兵。第三,加固城防。”
他走到舆图前:“王重荣和李存孝打起来,无论谁赢,都会元气大伤。李国昌要是聪明,就该趁这时候南下,捡便宜。”
“那我们呢?”
“我们……”秦陌的手指点在隰州的位置,“坐山观虎斗。”
陈延眼睛一亮:“校尉的意思是……”
“让他们打。”秦陌说,“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了,我们再出手。”
“可李克用那边……”
“李克用现在顾不上我们。”秦陌笃定道,“他要对付李国昌,又要防着王重荣,抽不出手来管我们。等他把这两边都收拾了,我们也该壮大了。”
这是最理想的局面。但秦陌知道,世事不会尽如人意。
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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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天,秋粮基本收完了。
隰州城外,粮车排成长龙,一车车往城里运。百姓们虽然累,但脸上有笑容——交了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足够吃到明年。
秦陌亲自在城门口监督。每辆车过,他都让人抽查——看有没有掺沙子,有没有潮湿发霉。
“秦刺史,”一个老农颤巍巍递过一把麦子,“您看,今年的麦子,多饱满!”
秦陌接过,搓了搓,麦粒金黄,粒粒饱满。他点点头:“好麦。老人家,你家种了多少亩?”
“二十亩!”老农咧嘴笑,“交了六石租,还剩十四石。够吃两年了!”
“好好存着。”秦陌说,“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
“是,是!”老农连连作揖,“多亏秦刺史,我们才有地种,有粮吃……”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西面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是夜不收装束,满身尘土。
“校尉!急报!”
秦陌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眼神凝重起来。
军报是刘七写的,只有几句话:“李存孝大破王重荣运粮队,斩首八百,焚粮千石。王重荣大怒,亲率五千兵东进,要决战。”
决战要来了。
“传令,”秦陌转身,“所有军官,到刺史府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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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刺史府正堂。
秦陌把军报传给众人看。看完,堂中一片寂静。
“李存孝赢了,但惹恼了王重荣。”赵武先开口,“王重荣亲征,这一战……怕是要见真章了。”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石大勇说,“他们打得越凶,我们越安全。”
“未必。”陈延摇头,“王重荣要是赢了,下一个就会来找我们麻烦。李存孝要是赢了……李克用就更嚣张了。”
“所以我们要帮谁?”刘七问。
“谁都不帮。”秦陌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王重荣和李存孝可能交战的地点:“这里,黑风峪。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王重荣要想打李存孝,必须从这里过。”
“校尉的意思是……我们占住黑风峪?”
“不占,但要控制。”秦陌说,“刘七,你带夜不收去黑风峪,在两侧山崖埋伏。等他们打起来了,你就……”
他做了个手势:“放箭。但不要露身份——用沙陀军的箭,用王重荣军的箭,混着放。”
刘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属下懂了!让他们以为对方还有伏兵,打得越乱越好!”
“对。”秦陌点头,“记住,不要伤人,只放箭,制造混乱。等他们乱了,你就撤。”
“是!”
“陈延,你带铁甲营,去离石县西面设防。王重荣要是败了往这边逃,你就拦住——但不是真拦,放他过去,但要做出追击的样子。”
“赵武,你带神臂营,去岚州北面。李存孝要是败了往这边逃,同样处理。”
两人领命。
“那我呢?”石大勇问。
“你守隰州。”秦陌说,“从现在起,隰州四门紧闭,只开西门,供百姓出入。所有士兵,上城戒备。”
“是!”
布置完毕,众人散去。秦陌独自站在舆图前,盯着黑风峪的位置。
前世,王重荣和李存孝就是在黑风峪决战的。那一战打了三天,双方死伤惨重,最后李存孝惨胜,但自己也受了重伤,三个月不能上阵。
这一世,他要让这一战……打得更惨烈些。
惨烈到双方都无力再战。
这样,他才能有更多时间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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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黑风峪。
王重荣的五千步卒,列阵峪口。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王重荣本人骑在马上,脸色阴沉——李存孝烧了他一千石粮食,这口气他咽不下。
“李存孝小儿!”王重荣扬声喝道,“出来受死!”
峪内,李存孝的三千骑兵严阵以待。听到叫骂,李存孝哈哈大笑:“王重荣,你这老匹夫,也配跟我叫阵?”
他策马出阵,禹王槊斜指:“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沙陀铁骑!”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如雷,尘土飞扬,像一股黑色洪流,冲向王重荣的军阵。
王重荣也不示弱,令旗一挥:“弓弩手,放!”
箭雨如蝗。但沙陀骑兵速度太快,第一轮箭雨只射倒了十几骑。转眼间,骑兵已经冲到阵前。
“长矛手,顶住!”王重荣大吼。
两军撞在一起。瞬间,血肉横飞。
李存孝一马当先,禹王槊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王重荣的兵虽然勇悍,但挡不住沙陀骑兵的冲击,阵型开始松动。
就在这紧要关头,两侧山崖上,忽然射下箭雨。
不是一方的箭,是两方的——有沙陀军的狼牙箭,也有河中军的雕翎箭。箭矢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放的。
“有埋伏!”王重荣大惊,“李存孝小儿,你使诈!”
“放屁!”李存孝也怒了,“老子从不用这种手段!”
但箭雨不管这些,继续倾泻。双方士兵都以为是对方埋伏,更加拼命厮杀。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黑风峪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王重荣的五千步卒,死伤过半。李存孝的三千骑兵,也折了将近一千。
双方都杀红了眼,但谁都占不到便宜。
眼看天色将晚,王重荣先撑不住了——他的兵大多是步卒,夜战不利。
“撤!”王重荣咬牙下令。
河中军开始后撤。李存孝想追,但骑兵也疲惫不堪,追不动了。
“穷寇莫追!”李存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明日再战!”
双方各自收兵,在峪口两端扎营。
这一战,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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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隰州,已是深夜。
秦陌听完刘七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校尉,”刘七低声说,“属下山崖上看得很清楚……死的人,太多了。”
“乱世之中,死人是常事。”秦陌声音平静,“我们不死,就得他们死。你选哪个?”
刘七说不出话。
“下去休息吧。”秦陌挥手,“明天还有事。”
刘七退下后,秦陌独自走到院中。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
他想起前世,在黑风峪看到的景象——尸体堆积如山,乌鸦成群,啃食腐肉。那味道,几个月都散不掉。
这一世,他又制造了同样的惨剧。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不制造惨剧,惨剧就会降临到隰州,降临到那些刚收了粮食、脸上有了笑容的百姓身上。
他宁愿背负罪孽,也要保护该保护的人。
哪怕这罪孽,深重如海。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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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黑风峪没有继续开战。
王重荣和李存孝都派人清理战场,收殓尸体。双方隔着一条山涧对峙,但谁都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他们都明白——再打下去,就是同归于尽。
第三天,王重荣先退了。他带着残兵,往西撤回绛州。
李存孝也没有追。他的骑兵伤亡惨重,需要休整。
这一战,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但秦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重荣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李存孝没完成李克用的任务,也会想办法弥补。
而夹在中间的他,就成了最好的目标。
果然,五天后,李存孝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文士,叫郭崇韬——秦陌记得这个名字,李克用后来的谋主,后唐的开国功臣。此人智谋深远,比李存孝难对付多了。
“秦刺史,”郭崇韬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李将军让在下前来,商议出兵之事。”
“郭先生请坐。”秦陌让人上茶,“李将军的伤,不要紧吧?”
“皮肉伤,无妨。”郭崇韬说,“倒是王重荣那边,吃了大亏,怕是不会轻易罢休。李将军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请秦刺史出兵,一起攻打绛州。”
“攻打绛州?”秦陌挑眉,“郭先生,绛州是王重荣的老巢,城高池深,守军上万。我们这点兵力……”
“不是强攻,是袭扰。”郭崇韬说,“李将军的骑兵负责袭扰粮道,秦刺史的步兵负责牵制守军。只要拖住王重荣,等我家主公解决了李国昌,再回师合击,绛州必破。”
话说得好听,但秦陌知道,这是让他去当炮灰。
“郭先生,”秦陌缓缓道,“出兵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粮草。我的兵出战,粮草要由李将军供应。”
“这个自然。”
“第二,”秦陌盯着郭崇韬,“我要李将军的亲笔信,承诺事成之后,分我一半绛州的财物,并且保证十年内不起兵戈。”
郭崇韬眼神闪烁:“秦刺史,这个条件……有些过了。”
“过吗?”秦陌笑了,“郭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一战,我的兵是去拼命的。没有足够的回报,凭什么拼命?”
郭崇韬沉默片刻:“在下需要请示李将军。”
“请便。”秦陌说,“我等着。”
郭崇韬告辞。秦陌送到门口,看着他上马离去。
“校尉,”陈延从屏风后走出来,“郭崇韬这个人,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秦陌说,“李克用能成事,一半靠李存孝的勇,一半靠郭崇韬的智。这种人,最难对付。”
“那我们还……”
“要对付。”秦陌转身,“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还需要借李克用的势。”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绛州的位置:“陈延,你准备一下。三天后,我带两千兵去绛州。”
“真去?”
“真去。”秦陌说,“但不是去拼命,是做样子。打几仗,放几箭,然后……就撤。”
“可李存孝那边……”
“李存孝不会说什么。”秦陌很笃定,“他现在也需要我们牵制王重荣。只要我们不真拼命,他就不会撕破脸。”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之道——在各方之间游走,借力打力,但又保持独立。
很难,但必须做。
因为这一世,他发誓要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哪怕要耍尽手段,哪怕要欺骗所有人。
三日后,秦陌带着两千兵,离开隰州,往绛州方向去了。
城头,陈延、赵武、石大勇等人目送队伍远去,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秦陌说,必须去。
因为不去,隰州就危险。
去了,还有周旋的余地。
乱世之中,没有安全的路。
只有更危险,和没那么危险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