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箭难防
十月中旬,太原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康君立以“搜捕劫匪”为名,在城内大肆清洗异己。太原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沙陀军士兵,百姓闭户不出。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
李存勖摘下斗笠,露出疲惫的面容。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五天,每天只能通过地道与外界联系。
“世子,”李嗣源从里屋走出,脸色凝重,“康君立今早又抓了三个人,都是咱们的人。再这样下去,咱们在太原的根基,就要被他挖空了。”
“我知道。”李存勖坐下,揉了揉眉心,“但我们现在不能动,实力悬殊太大。”
“可是世子,康君立不会等啊!”李嗣源急道,“探子回报,他已经在暗中联络军中将领,准备在陛下……之后,就……”
“就什么?”
“就废了世子,自立为主。”
李存勖拳头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废了他?
康君立敢!
“世子,”一个亲信从地道钻出来,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恐怕就在这两日了。”
屋里一片死寂。
“还有,”亲信犹豫了一下,“秦陌派人送来密信。”
“秦陌?”李存勖一愣,“他这时候来信做什么?”
亲信递上一封蜡封的信。
李存勖拆开,快速浏览。信不长,但内容让他脸色一变再变。
“世子,信上说什么?”李嗣源问。
李存勖把信递给他,声音有些发颤:“秦陌说……哀帝和太后在他那里。他说……愿意支持我继位,条件是……沙陀军与他结盟,共抗契丹。”
李嗣源看完信,眉头紧锁:“秦陌这是……在要挟我们?”
“不,是交易。”李存勖说,“他有哀帝这张牌,可以名正言顺地干涉太原内政。但他没有直接打过来,而是选择和我谈条件……这说明,他不想硬拼。”
“那世子打算……”
李存勖沉默良久。
与秦陌结盟,无异于引狼入室。但如果不结盟,康君立这头饿虎,就要把他撕碎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回信。”他最终说,“告诉秦陌,我答应他的条件。但我要看到哀帝的诏书——正式册封我为河东节度使的诏书。”
“世子!”李嗣源急道,“这岂不是承认了秦陌拥立的那个伪朝廷?”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李存勖苦笑,“先解决康君立,保住沙陀军。其他的……以后再说。”
亲信领命而去。
秦陌看着李存勖的回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答应了。”他把信递给周德威,“看来,是真的被康君立逼到绝境了。”
周德威看完信,眉头却皱得更紧:“主公,李存勖此人,虽然年轻,但城府极深。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恐怕……”
“恐怕有诈?”秦陌接过话头,“我知道。但有没有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了介入太原内政的借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另外,让裴清芷以哀帝的名义起草诏书,册封李存勖为河东节度使,康君立为……嗯,就封个闲职吧,比如‘太子太傅’。”
周德威眼睛一亮:“主公高明!康君立野心勃勃,绝不会接受这个虚职。一旦诏书公布,他和李存勖的矛盾,就彻底公开化了。”
“不止。”秦陌说,“我们还要派人,把诏书的内容,‘不小心’泄露给康君立。”
“这是要逼他造反?”
“不是逼他造反,是逼他先动手。”秦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谁先动手,谁就是叛逆。到时候,我们以‘讨逆’的名义出兵,就名正言顺了。”
周德威深深看了秦陌一眼。
这位主公,已经把权谋玩到了极致。
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个细节都在布局。
“主公,那契丹那边……”
“契丹不用管。”秦陌说,“耶律阿保机现在自顾不暇。李存孝在草原闹的那一通,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陈延冲进来,脸色难看,“李将军……遇刺了。”
“什么?!”秦陌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李将军从军营回府的途中,遭遇埋伏。”陈延喘息道,“对方用了弩箭,而且是淬了毒的弩箭。李将军中了两箭,现在……生死未卜。”
秦陌霍然起身:“带我去!”
李存孝的府邸此刻已经戒严。
院子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都是刺客,从装束看,有汉人,也有胡人。
秦陌大步走进内室。
李存孝躺在床上,脸色发黑,嘴唇乌紫。两个军医正在处理伤口,但显然束手无策,箭头上的毒,他们没见过。
“主公……”李存孝勉强睁开眼睛,声音虚弱。
“别说话。”秦陌按住他,转头问军医,“什么毒?”
“属下……不知。”军医额头冒汗,“但毒性极烈,若非李将军体魄强健,恐怕已经……”
秦陌看向伤口。
两箭都射在左胸,离心脏只有寸许。箭已经被拔出,但伤口流出的血是黑色的,还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慕容雁呢?”秦陌问。
“已经派人去请了。”陈延说,“但慕容姑娘在终南山,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明天?
李存孝撑不到明天。
秦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把孙二狗叫来。”他说,“还有,把刺客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拿过来。”
很快,孙二狗来了,刺客的随身物品也摆在了桌上——几把匕首,一些散碎银两,还有……几个小瓷瓶。
秦陌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刺鼻的腥味。
“这是……”孙二狗脸色一变,“草原上的‘狼毒’!”
“你知道?”
“知道。”孙二狗点头,“契丹猎人用来毒杀猛兽的毒药。用七种毒草混合狼毒汁液熬制,见血封喉。但是……”
他顿了顿:“这种毒,有解药。”
“解药在哪?”
“就在草原。”孙二狗说,“其中一味主药‘雪莲草’,只长在阴山北麓的雪线之上。现在这个季节……”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现在去采,来不及。
就算来得及,阴山北麓是契丹的地盘,去就是送死。
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存孝粗重的喘息声。
“我去。”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孙三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三郎,你……”孙二狗想说什么。
“我去采药。”孙三郎咬牙,“我从小在草原长大,熟悉地形。给我十个人,快马加鞭,三天……不,两天就能回来。”
“两天?”军医苦笑,“李将军撑不过今晚。”
孙三郎身子一晃,脸色煞白。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李将军死?
“还有一个办法。”
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慕容雁。
她一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
“慕容姑娘!”秦陌迎上去,“你有办法?”
“有。”慕容雁走到床前,看了一眼李存孝的伤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这是‘九转还魂丹’,用九十九种珍稀药材炼制,可解百毒。”
她倒出一颗丹药,塞进李存孝嘴里。
“但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慕容雁说,“要彻底解毒,还是需要雪莲草。”
“能压制多久?”
“七天。”慕容雁说,“七天之内,找到雪莲草,李将军还有救。过了七天……”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我去。”孙三郎再次开口,“七天,够了。”
“不,我去。”
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去。”慕容雁说,“我是慕容家的人,耶律阿保机不会杀我。”
“但他会扣下你。”秦陌说,“用你来要挟我。”
“那就让他扣。”慕容雁淡淡道,“只要能救李将军,值得。”
耶律阿保机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秦陌,慕容雁送上门去,他岂会放过?
他转身,看向众人:“都出去。慕容姑娘留下。”
众人退下后,屋里只剩下秦陌、慕容雁,还有刚昏迷过去的李存孝。
“秦陌,”慕容雁轻声道,“您真的有办法?”
“没有。”秦陌坦诚道,“但我不会让李存孝去送死,也不会让你去。”
“那……”
“我去。”秦陌说。
慕容雁愣住了。
“您……您说什么?”
“我去契丹王帐。”秦陌说,“见耶律阿保机。”
“您疯了吗?!”慕容雁急道,“耶律阿保机恨您入骨,您去就是送死!”
“未必。”秦陌说,“他要的是粮食,是地盘,是我的命。但这些东西,和我亲自送上门,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况且,李存孝是他外甥。只要我拿出足够的诚意,他未必不会给解药。”
“什么诚意?”
秦陌沉默良久,缓缓道:“四州……一年的粮食。”
慕容雁倒吸一口凉气。
四州一年的粮食!
那是多少?至少三百万石!
这个代价,太大了。
“秦总管,您……”
“粮食没了,可以再种。”秦陌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向床上的李存孝:“李存孝不仅是我的同袍,更是……这个乱世中,为数不多还保留着赤子之心的人。这样的人,不该死。”
“我和你一起去。”慕容雁说。
“不,你留下。”秦陌摇头,“如果我回不来,四州……就交给你和裴清芷了。”
“秦陌!”
“这是命令。”秦陌说,“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李存孝。”
他转身,走向门口。
“秦陌!”慕容雁叫住他,“再等你回来……。”
秦陌回头,笑了笑。
“我会的。”
他推门出去。
门外,秋风萧瑟。
乱世如炉,他在炉火中炼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