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植根基
腊月,大雪封山。
四州之地一片素白,但这片白掩盖不住底下的暗流涌动。秦陌的新政推行得很快,但也遇到了预料之中的最大的阻力,来自那些本地的豪强大族。
这一日,隰州孔氏家主孔颖拄着拐杖,带着十几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者,踏雪来到刺史府。
“秦刺史,”孔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老朽等人,有事相询。”
秦陌请他们入座,亲自奉茶。他知道这些人来的目的——丈量土地、清查户口,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
“诸位长者,”秦陌开门见山,“若是为田亩户籍之事,还请听秦某一言。”
一个姓王的老者忍不住先开口:“秦刺史,我王家在隰州耕读传家三代,良田千亩,僮仆数百。如今官府一纸令下,就要收走大半田地,还要我那些僮仆入籍分田……这,这于理不合啊!”
“于理不合?”秦陌放下茶盏,“王公,请问您那些良田,从何而来?”
“自然是祖上置办……”
“祖上置办,秦某不敢妄议。”秦陌打断他,“但秦某想问——您那些田地,可曾按律纳税?您那些僮仆,可曾登记在册?”
王老者语塞。
“乱世之中,法度崩坏,诸位隐匿田产,藏匿人口,秦某可以理解。”秦陌环视众人,“但如今四州初定,百废待兴。若继续放任,则官府无粮养兵,无丁可征。外敌来犯时,谁来守城?谁来护民?”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是诸位那些从不纳粮的田地,还是诸位那些从不服役的僮仆?”
堂中一片死寂。
孔颖缓缓开口:“秦刺史所言,老朽明白。但变法之事,宜缓不宜急。可否……宽限些时日?让各家有个准备。”
“孔公,”秦陌摇头,“不是秦某不通人情,实在是……没有时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雪地:“诸位可知,这雪下埋着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埋着去年战死的士兵,埋着冻饿而死的流民,也埋着……”秦陌转身,目光如刀,“下一次战争的引线。”
“秦刺史何出此言?”有人问。
“李克用将军明年必南下关中。”秦陌说,“届时,四州之地要么出兵,要么出粮。出兵,就需要壮丁;出粮,就需要田地。”
他看着那些老者的眼睛:“诸位是想出人,还是出粮?”
这话问得赤裸。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出人,意味着家族子弟要上战场,生死难料。出粮,意味着要交出大量田地。
“秦刺史,”孔颖叹了口气,“老朽明白了。孔氏愿按新法办理,田亩、人口,悉数登记。”
有他带头,其他老者也陆续表态。虽然不情愿,但都知道,乱世之中,没有选择。
送走这些人,陈延走进来:“校尉,他们真会照办?”
“会的。”秦陌说,“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没有军队保护,他们的土地、财富,都是空中楼阁。”
“可那些田地……”
“田地不会真收走。”秦陌重新坐下,“登记造册后,还是他们耕种,但必须按新法纳税。僮仆入籍后,还是他们的佃户,但官府有权征调服役。”
这是妥协,也是平衡。既要保证官府的利益,也要给豪强留条活路。
乱世施政,不能太理想,也不能太现实。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那条最窄的路。
“还有一事,”陈延说,“绛州那边传来消息,周德威将军要调两千石粮食,说是军需。”
“给。”秦陌毫不犹豫,“但要记账,每一石都要记清楚。”
“可我们自己粮食也不多……”
“不多也要给。”秦陌说,“我们现在还需要李克用这面大旗。该出的血,得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四州的边界:“而且,周德威要粮,说明李克用南下的计划已经定了。我们……要早做准备。”
“什么准备?”
“扩军。”秦陌说,“从明年开春起,四州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分批轮训。每批训练三个月,然后回乡务农,随时听调。”
这是府兵制的改良版。既能保证军队数量,又不耽误农时。
“可兵器、盔甲不够……”
“自己造。”秦陌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隰州有铁矿,岚州有工匠,绛州有商路。把这三样连起来,我们就能打造自己的兵工厂。”
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乱世之中,没有自己的军工体系,永远受制于人。
“可李克用那边……”
“报备。”秦陌说,“就说为了配合南下,需要打造一些兵器。数量报少些,实际多造些。”
陈延点头记下。
秦陌继续吩咐:“还有,从今天起,四州所有学堂,增设‘武备’课。教孩子认字的同时,也教他们骑马、射箭、布阵。”
“孩子也要学?”
“要学。”秦陌说,“因为他们将来,就是我们的兵。从小培养,总比临时招募强。”
这是百年大计。但他等不了百年,只能尽力而为。
陈延一一记下,正要离开,秦陌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派人去关中,重金招募流民。只要肯来,就给田给房,免三年赋税。”
“关中现在兵荒马乱,流民很多。但……我们粮食够吗?”
“不够就省。”秦陌说,“人比粮重要。有了人,才能种更多的粮,才能打更多的仗。”
陈延领命而去。秦陌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四州之地,心里盘算着。
土地,人口,粮食,军队,军工,教育……他要打造的,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一个能在乱世中生存,甚至……崛起的体系。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
因为这一世,他不仅要活下来,还要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他要保护的,不只是自己,还有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年关将至,四州之地却异常忙碌。
丈量土地的官吏在雪地里奔走,清查户口的册子堆满了案头,铁匠铺里炉火彻夜不熄,学堂里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和拉弓的咯吱声。
秦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政务,视察工地,训练新兵。陈延劝他休息,他总是摇头:“没时间了。”
确实没时间了。腊月二十,太原传来消息,李克用正式下令,明年三月,大军南下,征讨关中黄巢逆贼。
先锋,是李存孝的三万骑兵。
后军,是周德威的五万步卒。
而秦陌的任务,是镇守四州,保证粮道畅通,同时……派出一支偏师,协同作战。
“偏师多少人?”秦陌问使者。
“主公说,秦副使自行决定。”使者说,“但至少要五千人。”
五千人。这是秦陌现在能拿出的极限。
“请回禀主公,”秦陌说,“秦某必不辱命。”
送走使者,他立刻召集将领。
“五千人,谁愿去?”秦陌问。
陈延、赵武、石大勇同时站出来:“末将愿往!”
秦陌看着他们,缓缓摇头:“你们都不能去。”
三人愣住。
“陈延要留守隰州,赵武要训练新兵,石大勇要监管军工。”秦陌说,“这五千人……我亲自带。”
“刺史!”陈延急道,“太危险了!关中现在……”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秦陌打断他,“李克用让我们派兵,既是考验,也是机会。如果不去,他会怀疑我们的忠诚。如果去的人分量不够,他会觉得我们敷衍。”
他顿了顿:“只有我亲自去,才能让他放心,也才能……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乱世之中,主将亲征,既是表忠,也是立威。
“可四州怎么办?”赵武问。
“交给你们。”秦陌说,“陈延总揽军政,赵武负责训练,石大勇负责军工,郑谦负责民政。遇事商议,少数服从多数。”
这是托付,也是信任。
三人跪地:“末将必不负所托!”
秦陌扶起他们:“记住三点:第一,保住根基。第二,积蓄力量。第三……等我回来。”
“是!”
正月十五,元宵节。
四州百姓都在庆祝,但刺史府里气氛凝重。秦陌的五千兵马已经集结完毕,明日就要出发。
这一夜,秦陌没睡。他在书房里,给陈延等人写下一封长信——不是军令,是嘱咐。
“若我三月未归,你们可拥兵自立,但切记三点:一,不与李克用硬拼。二,不与王重荣旧部勾结。三,保住百姓……”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把纸烧了。
有些话,不能说,只能做。
他走到院中,看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清冷,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就像这乱世,看似有光,实则冰冷。
“刺史,”马三走过来,“夜深了,该歇息了。”
“马三,”秦陌忽然问,“你怕死吗?”
马三愣了一下,咧嘴笑道:“怕。但跟着刺史,不怕。”
“为什么?”
“因为校尉总能带我们活下来。”马三说,“在潼关时是这样,在隰州时是这样,在绛州时也是这样。”
秦陌沉默了。是啊,他总是能活下来。
但这一世,他不仅要自己活下来,还要带更多人活下来。
为此,他必须去关中,必须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大乱中,找到一条活路。
“去休息吧。”秦陌说,“明天,要赶路了。”
马三行礼退下。秦陌独自站在月下,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血与火。
然后,他握紧了腰间的刀。
这把刀,杀过敌人,也救过自己。
明天,它还要继续杀戮,继续……开辟生路。
出城十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隰州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会回来的。
带着胜利,或者……带着更多的人,回来。
“出发。”秦陌挥鞭。
五千人,像一条长龙,消失在雪原尽头。
前路漫漫,血火将起。
但秦陌知道,这一去,不仅是为了李克用,更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能决定更多人命运的未来。
他要去做棋手了。
真正的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