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染关中
三月,关中平原。
雪化了,露出焦黑的土地和未掩埋的白骨。去年黄巢与官军在这里反复拉锯,数十万人战死,千里无鸡鸣。
秦陌的五千兵马渡过黄河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渡口边的村庄只剩残垣断壁,井里塞满了尸体,野狗在废墟间刨食。
“刺史,”孙二狗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斥候回报,前面五十里就是同州城。守将是黄巢部将林言,据说……在吃人。”
“传令全军,”秦陌说,“加速前进,日落前抵达同州城下。记住,不准喝生水,不准吃来历不明的肉。”
命令传下去,队伍明显加快了速度。士兵们虽然疲惫,但没人抱怨这一路见到的惨状,让他们明白这不是寻常出征,而是进入了人间地狱。
傍晚,同州城在望。
“秦副使。”一个沙陀军校尉迎上来,是李存孝派来联络的,“李将军让您在东门扎营,明日卯时攻城。”
秦陌看了一眼那校尉,此人脸色惨白,眼神躲闪,显然也被城头的景象吓到了。
“知道了。”秦陌点头,“我军远来疲惫,需要休整一夜。攻城器械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二十架云梯,五架冲车。”校尉顿了顿,“李将军说……要速战速决,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秦陌明白李存孝的意思。同州城虽然不大,但林言手下的兵都是吃人肉的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拖延下去,军心会受影响。
“回复李将军,秦某明白。”
当夜,秦陌的营寨扎在东门外三里。他没让士兵休息,而是组织了三百人的突击队,由马三带领,趁夜色摸到城下。
任务不是攻城,是放火——烧毁城门附近的木料堆。那些木料是守军用来制作滚木礌石的,烧了,明天攻城的压力会小很多。
子时,城下火光突起。林言的守军果然大乱,箭矢胡乱射下,却找不到目标。马三带人安全撤回,只轻伤三人。
“刺史,”马三回来复命,“烧了七八成。还顺手宰了几个巡逻的,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肉十斤,换箭五十支”。
秦陌接过木牌,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肉”指的是什么。
“传令,”他声音冰冷,“明日攻城,不留俘虏。”
“是!”
翌日,卯时。
战鼓擂响,沙陀军开始攻城。
李存孝主攻南门,周德威攻北门,秦陌攻东门。三面齐攻,不给林言喘息之机。
秦陌的五千人列阵城下。他没有急着冲锋,而是先让神臂营放箭——不是射人,是射城头的油罐、火把、旌旗。一轮齐射,城头多处起火。
“冲车上前!”秦陌下令。
五架冲车被推上前,每架由五十名壮汉推动,顶着盾牌,缓缓靠近城门。
城头,滚木礌石如雨砸下,但数量明显不足,昨夜那场火烧掉了大半储备。冲车虽然被砸坏两架,但剩下的三架还是撞上了城门。
轰!轰!轰!
每一声撞击,都像敲在守军心上。林言在城头暴跳如雷,亲自督战,砍了两个退缩的士兵。
但没用。沙陀军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墙,李存孝一马当先,再次上演飞身上城的好戏。
东门这边,秦陌看到南门已破,知道时机到了。
“全军冲锋!”他拔刀一指。
五千人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上,士兵们争先恐后往上爬。秦陌没有在后方指挥,而是跟着第二梯队往上冲,主将身先士卒,最能激励士气。
城头的抵抗很顽强。林言的兵虽然装备简陋,但确实悍不畏死,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了。
秦陌刚爬上城头,就有三个守军扑上来。他侧身躲开第一刀,反手砍翻一人,接着一脚踹开另一个。第三个守军举矛刺来,被旁边的孙二狗一箭射穿咽喉。
“刺史小心!”马三举盾护住秦陌。
城头已经陷入混战。沙陀军源源不断爬上城墙,守军节节败退。
秦陌看到林言在亲兵护卫下往城下退,大喝一声:“林言休走!”
他带人追过去。林言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狞笑,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了身边的一堆麻袋。
麻袋里不是粮食,是火药!
“都去死吧!”林言狂笑。
轰隆!
剧烈的爆炸把那段城墙整个掀翻。秦陌只来得及把马三扑倒,就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垛口上。
耳朵里全是嗡鸣,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那段城墙已经塌了,几十个士兵被埋在砖石下,生死不知。
林言趁乱逃下城墙。
“追……”秦陌刚说出一个字,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刺史!”孙二狗冲过来扶住他。
秦陌摆摆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我没事。林言……不能让他跑了。”
他知道林言要去哪,同州城西有个密道,直通城外,是王重荣当年为防不测挖的。前世林言就是从那里逃走的,后来投奔了朱温,继续为祸。
这一世,秦陌要截住他。
“马三,你带一百人,去西城墙下,第三棵槐树那里挖。下面有条密道,堵住出口。”
“是!”
马三领人去了。秦陌靠在残破的城垛上,看着城内逐渐平息战斗。
同州城,拿下了。
但付出的代价,不小。
清点伤亡时,秦陌才知道这一仗有多惨烈——他的五千人,阵亡八百,重伤三百。李存孝和周德威那边更惨,加起来死了两千多人。
而守军一万,几乎全部战死,只有百余人被俘。
“秦副使,”李存孝满身是血走过来,他肩头中了一箭,但毫不在意,“你的兵,打得不错。”
“李将军过奖。”秦陌勉强站直,“林言……”
“跑了。”李存孝啐了一口,“那孙子钻地道了。不过你手下那个马三堵住了出口,把他逼出来了。现在关在牢里,你要不要见见?”
秦陌摇头:“按军法处置。”
乱世之中,有些人不值得见。
“行。”李存孝拍拍他的肩膀,“接下来打华州。你还能打吗?”
秦陌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士兵,又看了看那些疲惫但眼神坚定的面孔。
“能。”他说。
休整三日后,大军继续西进。
接下来的战斗顺利许多,华州守将听说林言的下场,开城投降。渭南、渭北几个小城也望风而降。
四月初,大军抵达长安以东的灞桥。
长安城就在眼前了。
但秦陌知道,这座城,不好打。
不是城墙高大——事实上,长安城墙在黄巢占领期间多处破损。也不是守军强悍,黄巢的主力已经在去年被各路官军消耗殆尽。
难打,是因为这座城已经成了饿鬼地狱。
探子回报:城内早无粮食,百姓易子而食。黄巢的残部把皇宫、寺庙、官衙的木头都拆了当柴烧,连太极殿的柱子都锯了一半。
“主公的意思是,”周德威召集众将,“围而不攻。等城内粮尽,自然崩溃。”
这是稳妥的打法。但李存孝反对:“围城?那要围到什么时候?我军粮草也不多,拖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周德威问。
“强攻。”李存孝说,“长安城墙多处破损,守军饥疲不堪,一战可下。”
两人又吵起来。
秦陌一直没说话。他前世经历过长安围城不是作为攻城方,是作为守城方。那时他在王重荣麾下,奉命驰援长安,结果被黄巢军围在城里三个月。
那种地狱,他不想再看一次。
“秦副使,”李克用忽然点名,“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秦陌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城上:“主公,末将以为……可劝降。”
“劝降?”李存孝嗤笑,“黄巢那老贼,肯降?”
“不是黄巢。”秦陌说,“是守城的将领。据探子报,现在守长安的是黄巢的宰相尚让。此人……或许可劝。”
“何以见得?”
“尚让本是读书人,被迫从贼。”秦陌说,“而且他手下还有三万兵,若拼死抵抗,我军纵然能胜,也要折损惨重。不如许以高官厚禄,让他开城。”
这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事,尚让确实投降了,但后来被李克用所杀。这一世,秦陌想救下这个人,因为尚让后来在朱温手下干得不错,是个治世之才。
李克用沉吟片刻:“谁能去劝降?”
“末将愿往。”秦陌说。
堂中一片哗然。
“秦副使,”周德威皱眉,“太危险了。万一尚让翻脸……”
“他不会。”秦陌很笃定,“因为他也想活。”
乱世之中,想活,就是最大的弱点。
李克用盯着秦陌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给你两天时间。”
“谢主公!”
当天下午,秦陌只带马三、孙二狗两人,来到长安城下。
城头的守军张弓搭箭,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乃河东节度副使秦陌,求见尚让!”秦陌扬声喊道。
等了约一刻钟,城门开了条缝,几个士兵出来,蒙上三人的眼睛,带进城。
眼睛上的布被取下时,秦陌已经在一间破败的大堂里。主位上坐着个消瘦的中年文士,正是尚让。
“秦副使,”尚让声音嘶哑,“好胆量。”
“尚相国,”秦陌拱手,“久仰。”
两人对视。尚让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疲惫,也有……一丝希望。
“李克用让你来劝降?”尚让直接问。
“是。”秦陌点头,“但不是劝降,是给尚相国和城中将士,一条活路。”
“活路?”尚让冷笑,“李克用会放过我们这些‘反贼’?”
“会。”秦陌说,“因为杀光你们,对他没好处。而留下你们,可以彰显他的仁德,也可以……震慑其他不肯归顺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尚让沉默了。
“城中还有多少粮食?”秦陌问。
“够吃三天。”尚让苦笑,“三天后,就要开始杀马了。马杀完,就轮到人。”
秦陌心里一沉。前世就是这样,
“我可以保证,”秦陌说,“开城之后,所有将士不杀。愿意留下的,编入我军。想回家的,发路费遣散。”
“那……黄王呢?”尚让问的是黄巢。
“黄巢必须死。”秦陌说,“但可以给他个痛快。”
这是底线。李克用不可能放过黄巢。
尚让低头,手指在扶手上敲击,良久,才缓缓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一夜。”
“好。”秦陌起身,“明早天亮前,给我答复。过了时辰,我军就要攻城了。”
尚让点头,让人送秦陌出城。
回到营中,李存孝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他动摇了。”秦陌说,“但还需要最后一推。”
“怎么推?”
秦陌看向长安城:“今夜,把所有俘获的黄巢军战俘,押到城下,当众斩首。然后喊话——开城者生,抵抗者死。”
这是心理战。让守军看到顽抗的下场,也看到投降的希望。
李存孝眼睛一亮:“好计!”
当夜,灞桥边火把通明。
一千多名黄巢军战俘被押到城下,逐一斩首。惨叫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城头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斩到第五百人时,城头终于传来喊声:“别杀了!我们愿降!”
是尚让的声音。
秦陌抬头,看到城头竖起白旗。
长安,不战而下了。
翌日清晨,沙陀军入城。
秦陌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这座曾经的大唐国都。街道两旁全是饿得皮包骨的百姓,眼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
皇宫已经成了废墟,太极殿的柱子果然被锯了一半,摇摇欲坠。
尚让带着残余的将领,跪在宫门前请降。他身后,是同样面黄肌瘦的三万守军。
“罪臣尚让,率众归降,请李节度……饶恕。”尚让伏地不起。
李克用骑在马上,俯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尚让,你本读书人,为何从贼?”
“为……为活命。”尚让声音颤抖。
“现在呢?”
“现在……”尚让抬头,眼中含泪,“也想活命。”
李克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想活命,是人之常情。起来吧,你和你的人,我收下了。”
“谢主公!”尚让重重磕头。
秦陌在一旁看着,心里松了口气。这一世,尚让活下来了。
但接下来的事,让他心又提了起来李克用下令,将黄巢及其亲族三百余人,全部处死,首级传送四川唐僖宗处,以示叛乱结束,迎接唐僖宗还都。
行刑在朱雀大街进行。秦陌没去看,他留在营中,处理军务。
傍晚,马三回来,脸色难看:“校尉,杀完了。黄巢临死前说……‘我死之后,天下更乱’。”
秦陌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黄巢说得对。本来黄巢不会这么早伏诛,上一世随着朱温叛变,各方节度使封诏围攻长安,黄巢残部败亡流窜到河南,山东境内,最终在泰山附近兵败自刎。
这一世因为自己这个蝴蝶效应,朱温投降变早了,提前拿捏尚让为人处世。
接下来就要经历藩镇混战,他要做就是远离战争漩涡,回到自己封地。
“马三,”秦陌放下笔,“准备一下,我们该回河东了。”
“回河东?可长安这边……”
“长安是李克用的了。”秦陌说,“我们的根基,在河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