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雨欲来
九月中，草原的风开始带着刺骨的寒意。
契丹王帐内，耶律阿保机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面前摊开一封密信。信纸是用汉文写的，但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可汗，”大萨满匍匐在地，“慕容家的信使说，这是从中原送来的绝密消息。”
耶律阿保机没说话，只是盯着信上的内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妹已病故，侄亦战死。秦陌拥兵十万，据四州虎视。若南下，必血战。望可汗三思。”
落款是“慕容氏”。
“慕容氏……”耶律阿保机喃喃道，“是雁儿那孩子。”
大萨满抬头：“可汗，这消息可信吗？”
“一半可信，一半不可信。”耶律阿保机收起信，“我那个妹妹，二十年前就断了联系，是死是活，难说。但秦陌拥兵十万……恐怕是夸张。”
“那我们还南下吗？”
耶律阿保机沉默。
南下，是为了粮食。草原去年遭了白灾，牛羊冻死大半，今年的草场又遭了蝗灾。如果不南下抢粮，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
但秦陌这个人……
他听说过。一个突然崛起的年轻将领，在滏口径大败李克用，收服周德威、李存孝两员大将。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先派斥候。”耶律阿保机最终说，“探清楚四州的虚实。另外……派人去太原，告诉李存勖，如果他能提供十万石粮食，我们就不南下。”
“可李存勖会答应吗？”
“他会的。”耶律阿保机冷笑，“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秦陌。”
大萨满明白了。
这是驱虎吞狼之计。
让李存勖和秦陌先斗起来，契丹坐收渔利。
“可汗英明。”
“去吧。”耶律阿保机挥挥手，“记住，要隐秘。不要让秦陌知道我们和李存勖有接触。”
“是。”
大萨满退下后，耶律阿保机独自坐在帐中，望着帐外苍茫的草原。
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出嫁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穿着红色的嫁衣，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不哭。
“哥哥，”她说，“我去了中原，就是中原人了。以后……不要再惦记我了。”
他当时说：“你永远是我妹妹。”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妹妹真的死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妹妹真的死了，那她的儿子……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
“秦陌……”耶律阿保机低声自语，“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太原，晋王府。
李存勖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脸色阴沉。
他才十七岁，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父亲病重不起，康君立把持朝政，他这个世子，形同虚设。
“世子，”康君立站在堂下，语气恭敬，但眼神倨傲，“契丹使者到了，说只要十万石粮食，就不南下。”
“十万石？”李存勖冷笑，“他们怎么不去抢？”
“不给他们，他们真的会抢。”康君立说，“而且……秦陌在滏口径大胜，军威正盛。如果我们和契丹打起来，秦陌肯定会趁机北上。”
这话说得很直白。
不给粮，契丹打你。
给粮，秦陌打你。
横竖都是打。
“那依康将军之见？”李存勖问。
“给。”康君立说，“但不是白给。让契丹去打秦陌，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契丹会听我们的？”
“不需要他们听。”康君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只要他们去打秦陌，就是消耗秦陌的实力。等秦陌撑不住了，我们再‘出兵相助’，到时候四州之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驱虎吞狼，然后连狼带虎一起吞。
李存勖沉默。
这个计策很毒，但也很有用。
问题是……他信不过康君立。
父亲曾经说过，康君立此人，鹰视狼顾，不可信任。现在父亲病重，康君立独揽大权，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借契丹之手，除掉自己这个世子？
“此事……容我再想想。”李存勖说。
康君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世子英明。不过契丹使者等不了多久，还请世子早作决断。”
“知道了。”
康君立退下后，李存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他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父亲病重，叔父李存信被杀，李存孝叛逃，周德威投降……沙陀军的根基，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而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要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父王，”他低声说，“如果您在，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蒲州，节度使府。
秦陌看着慕容雁带回来的消息，眉头紧锁。
“耶律阿保机不信。”慕容雁说，“他派了斥候来四州查探，还……派了使者去太原。”
“和李存勖接触？”
“是。”慕容雁点头，“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秦陌起身，走到舆图前。
太原在北，契丹在北，四州在南。
如果契丹和太原联手……
“他们不会联手。”秦陌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康君立。”秦陌说，“此人多疑，绝不会相信契丹。李存勖年轻，但也不傻。他们最多是互相利用，不可能真正结盟。”
“那契丹使者……”
“是试探。”秦陌说，“耶律阿保机在试探，看太原有没有胆量和他合作。也在试探我们，看我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慕容雁恍然：“所以您才让我散布消息，说您拥兵十万？”
“虚张声势。”秦陌说，“但有时候，虚张声势比真有实力更有用。”
他顿了顿：“慕容姑娘，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请说。”
“去关中，找裴清芷。”秦陌说，“让她加快速度，一定要在李茂贞和王建分出胜负之前，找到哀帝和太后。”
“您是想……”
“如果契丹真的南下，太原必乱。”秦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到时候，我们需要一面旗帜，一面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北上的旗帜。”
哀帝李柷，就是那面旗帜。
“保护”前朝皇帝，北上“抗胡”，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明白了。”慕容雁说，“但契丹那边……”
“契丹我来对付。”秦陌说，“你只管去关中。”
慕容雁走后，秦陌叫来陈延。
“主公。”
“传令下去，”秦陌说，“四州进入战备状态。所有民兵加紧训练，烽火台日夜值守。另外……让李存孝来见我。”
“是。”
半柱香后，李存孝来到书房。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眉宇间多了一丝沧桑。夫人的死，滏口径的血战，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猛将，变得沉稳了许多。
“主公。”
“坐。”秦陌看着他，“伤怎么样了？”
“已无大碍。”
“那就好。”秦陌顿了顿，“有件事，要交给你。”
“请主公吩咐。”
“契丹可能要南下。”秦陌直接说，“我需要一个人，去北边坐镇。”
李存孝眼神一凝：“主公是让末将……”
“去滏口径。”秦陌说，“但不是守关，是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李存孝不解，“契丹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主动出击，不是以短击长吗？”
“所以不是正面出击。”秦陌说，“是游击。你带三千铁鹞军，深入草原，骚扰契丹部落。他们南下，你就抄他们后路。他们追击，你就撤退。”
他指着舆图：“记住，不要硬拼，只打粮道，只烧草场。让耶律阿保机知道，南下抢粮的代价，他付不起。”
李存孝明白了。
这是釜底抽薪。
契丹南下是为了粮食，如果后方不稳，他们就不敢深入。
“末将领命！”李存孝起身，“何时出发？”
“三日后。”秦陌说，“但出发之前，你要见一个人。”
“谁？”
秦陌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书生打扮，但眼神锐利。
“这位是孙二狗的弟弟，孙三郎。”秦陌介绍，“他从小在草原长大，熟悉契丹地形和风俗。你带上他，做向导。”
李存孝看向孙三郎。
孙三郎躬身：“见过李将军。家兄常提起将军，说将军勇冠三军，是当世豪杰。”
“客气了。”李存孝说，“此去凶险，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孙三郎眼神坚定，“契丹年年南下，杀我父老，抢我粮食。这次能随将军出击，是孙某的荣幸。”
“好！”李存孝拍拍他的肩，“那就让我们去草原，闹他个天翻地覆！”
两人退下后，秦陌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秋风萧瑟。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了。
契丹要粮食，他要太平。
冲突不可避免。
因为他知道，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四州，更是为了……一个理念。
“主公，”周德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李将军此去，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秦陌打断他，“我相信李存孝。”
“可是契丹骑兵……”
“契丹骑兵也是人。”秦陌转身，“是人，就会怕死，就会犯错。而李存孝，最擅长的，就是抓住敌人的错误，然后……一击致命。”
周德威看着秦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周将军，”秦陌忽然说，“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周德威沉默良久，缓缓道：“当所有人都厌倦战争的时候。”
“那还要死多少人？”
“不知道。”周德威说，“但主公在做的，就是让这一天，早点到来。”
秦陌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是啊，早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