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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以角村手札

共 58 章

申思因学院组织的暑假民间文学实践活动,来到申请了多项“非遗”项目的以角村。在这里,她一边搜集整理民间文学,一边参与乡村建设,为“非遗”文化宣传和推广略尽绵薄之力。也在这里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谱写了一个在“非遗”和乡村建设的纽带下,一群年轻人携手共进,克服重重困难,不断超越和成长的故事!来阅文旗下网站阅读我的更多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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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以角村的传说

下午,申思在多萝村王奶奶家里遇到了姚逢月!

王奶奶家的院子里拴着一根铁丝,申思走进院子时姚逢月正在往那根铁丝上晾衣服。宽而肥的藏青色上衣和黑色裤子,被铺开挂在铁丝上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在衣服和裤子的下摆处形成一道水帘。

姚逢月对在王奶奶家见到申思一点不感到意外,但在邻村见到姚逢月申思却很惊讶。申思站在院门口看着姚逢月,姚逢月站在铁丝下看着申思,院子里忽然的安静让王奶奶从屋里走出来。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拄着拐杖,迈着一双金莲小脚,颤颤巍巍地站在屋门口。眯缝着眼睛,想努力看清院子里的情形。

“小月,谁来啦?”

王奶奶的喊声打破申思和姚逢月之间的静止画面,姚逢月把盆里的水往院子里一泼,上前扶王奶奶跨出门槛儿。

“奶奶,是我一个好姐妹,她来看看您。”

“哦,快,那你快叫她进来坐。”

王奶奶的手四下摸索,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她想跨过台阶到院子里迎一下客人。申思见状,几步跳到王奶奶身边,搀住她拄着拐杖的手。

看得出来,老人家的眼睛已经不好使了。

“王奶奶,逢月姐说得对,我来看看您!我给您带了些糕点,您尝尝鲜。”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以后可不兴这样了。我吃不了多少,别浪费钱!”王奶奶摸索着,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小孙女儿,你叫什么名字呀?”王奶奶说着凑近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抚摸她的脸。

老人家的手粗糙得像个耙子,脸上几乎没什么肉,就一张充满褶子和沟壑的人皮蒙在头骨上。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全白的头发从头巾里钻出些许,看上去更像是体毛而非头发。

“王奶奶,我叫申思。”

“申?附近这几个村儿里,没有姓申的人家呀!”

“奶奶,申思是城里人,来村里做调查的。”

“哦,怪道呢!村里人天天跟庄稼地打交道,脸可没她这么滑溜的!”

“王奶奶,您今年高寿?”

“九十整了,没有几年可活啦。”

“您老说哪里话,您这么硬朗,少说也得再活二十年呢!”

“不求了!活到这个岁数,老的小的都死了,就我还活着,我也活得够本咯!”

王奶奶心情大好,边说边咧嘴笑,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齿。姚逢月没有陪着一起坐,晾完衣服拿起砍刀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地切起菜叶子,把切碎的菜叶子装进一个瓷盆,再往盆里拌上麦麸,搅匀后倒进食槽里。八九只鸡闻到香味,从院子四面八方奔过来,朝食槽一哄而上。

“小孙女儿,你来村里是调查啥呀?”

申思把目光从姚逢月喂鸡的场景里收回来,“奶奶,我不调查啥。我喜欢听故事,听村里人说您最会讲故事,我想请您讲故事给我听。”

王奶奶笑着摆摆手,“不行咯,人老啦,记性也没了,全忘咯!你要是早二十年来,就是讲上几天几夜那我也是能讲的!”

时间的洪流能冲刷掉很多东西,看样子此行怕是不会有收获,申思略感遗憾。

“小孙女儿,你现在住哪儿呀?”

“我和逢月姐住一个村。”

“哦,都住以角村哪?住以角村好哇,在以前啊,我们这儿可没这个村儿!”

“哦?”申思兴致大起。

“以角村是后来才有的。”

“是从其他村子分支出来的吗?”

“以角村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传说,是我太奶奶讲给我听的。”

申思打开录音笔,满脸兴奋道,“王奶奶,那您还记得那个传说吗?”

“这个我倒还记得。”

“您给我讲讲吧!”

然后,申思在王奶奶那里听到了这样一个传说——

相传在很久以前,现在的以角村还是一片荒山。高山巍耸,怪石林立,山上树木茂密,林中常年大雾弥漫。山里常发出奇怪的声响,周围村庄的人都不敢靠近那片地方。

有一天,一位手提花篮的美丽仙女,骑着一头脑袋顶上长着一只角的神兽经过这里。仙女走累了,想降下云头歇歇脚,可她低头一看,下面全是雾气和高山怪石,没有一个能让她站脚的地方。于是,她就让她的神兽把那些高山推开,露出土地,她又吹一口气让雾气都散去。仙女就从云头降到地面,舒展身子歇脚。

仙女的脚刚一沾地,原本光秃秃的土地上就长出青草,开出美丽的花儿。眨眼的功夫,鲜花簇簇,大地一片新绿。仙女觉得光有草和花还不够,她就拔下一根头发抛向空中,头发一落地就变成了一条河。

忽然天上下起大雨,仙女对着一座高山挥一挥衣袖,山上顿时出现一个大漩涡,仙女带着神兽走进那个旋涡,那个旋涡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山洞,仙女就和神兽在山洞里避雨。等雨停了,仙女就骑着神兽返回了天宫。

从此以后,仙女歇脚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又过了很久,有人无意中闯进那片地方,觉得那里很美,就在那里建造房屋垦荒种地,慢慢的那里就形成了村庄。那些山石都是神兽以一角之力顶开的,所以人们就把那个村庄叫做“以角村”。

“以角村就是这么来的?”

“是的。”

“逢月姐,你听过这个传说吗?”

姚逢月点头,“以角村的人都听过。”

“王奶奶,您相信这个传说吗?”

“以角村跟周围的几个村不一样,我相信太奶奶说的是真的。”

“哪里不一样?”

“多山少地,男的女的都长得俊。我还听人说,以角村的祖先都是仙女用法术变出来的,自然就比普通人长得好看。”

“所以,现在生活在以角村的村民,都是神仙的后人?”

“对喽!”

地灵出人杰,姚逢月肯定也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否则以角村怎么会出了董亮和吉富这样的人物?

王奶奶留申思吃晚饭,申思不好推辞也就入乡随俗没讲客气。晚饭是姚逢月做的,王奶奶家的灶台姚逢月毫不陌生,锅碗瓢盆放在哪儿的她一概清楚,顺手得就像在自家厨房做饭。她是从以角村步行二十多里路来到王奶奶家的,吃完晚饭收拾好厨房,天已经全黑,申思就和姚逢月结伴返程。王奶奶家门前有段路很不好走,申思推着电动车一路颠簸。姚逢月把胳膊上挎着的空篮子塞给她,双手扶上电动车把手,帮她推车。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对吧?”

申思的确好奇,不过细想想,其中的缘由也能猜到个七八分。所以,这倒不是个非问不可的问题。

姚逢月自顾自地说:“在附近这几个村儿里,像王奶奶这样的老人很多。他们大多上了年纪,身边也没有年轻人照顾,不光要下地干活掏自己一年的口粮,还得帮儿子辈带孙子辈。年轻力壮的都进城打工了,村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但是,王奶奶的情况又不太一样,她是多萝村年岁最高的孤寡老人。她有一个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只活了五十岁。儿子有一个女儿,被媳妇儿带走了,二十年来从没回过多萝村,老人独自生活了二十年!”

“你来照顾老人,跟董大哥有关,对么?”

“董亮是多萝村人!父母死得早,小时候王奶奶对他照顾挺多。他一直记着王奶奶的恩情,他死了,我就替他还这份儿情。”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点与老人同命相怜的意味吧?

“你是不是也想问,既然我这么记挂董亮,为什么还和吉富搞在一起?”

申思后背一凉,头皮发麻,接不上话茬儿。

“那天我看见你了。”

申思瞳孔放大,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快死的鱼。

“放心,吉富没看见你。”

申思一颗心落下。

“村里人都知道吉富老实,是谁勾引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吧?”

申思没搭腔,男人和女人的事,从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吉富也好,王奶奶也好,我做事只凭良心。我对得起我的心,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别人怎么想。”

姚逢月和吉富的桃色事件申思在村里并没听到任何风声,姚逢月口中的“别人”实际上也就指申思一人。申思站住,不管她曾看见过什么,凭直觉,她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一定有不便向外人道的苦衷。

“逢月姐,你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妹子,姐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姐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委屈和亏待自己。”

申思把篮子塞到姚逢月怀里,抬脚跨上电动车,“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姚逢月有些犹豫,在黑夜里对着电动车左看右看,“这车是吉安的吧?”

“是骑车,又不是骑他!”

姚逢月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笑得花枝乱颤。这一笑,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申思回到吉家是晚上十点多钟,家里人都睡了,唯有二楼的天台还亮着灯。院门响动,吉安从天台探出个脑袋,一看是申思,他急忙下楼帮她把电动车推进院子,然后锁上院门。

“要吃宵夜吗?”

“不需要。”申思一刻不停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听出她语气不对,吉安跟了上去。

“怎么了,不顺利?”

“吉安,我问你!”把身上的包放在天台的桌子上,“以角村的那个传说,你知道吗?”

“知道。”

申思双手叉腰,低着头在吉安面前转一圈,“知道你不早说?我跑到别的村去听以角村的传说,你说可笑不可笑?更可笑的是,讲述人说这个传说以角村全村人都知道,而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就住在以角村!”

“你也从没问过我呀,再说你天天去田间地头搜集民间故事,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也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你就该主动来找我,把你知道的都讲给我听,而不是等我问了你才说!”

吉安心里委屈,“申小姐,如果你一到我家我就主动找你跟你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那你现在是不是又得怀疑我讲的那些故事会不会都是我现编的?怀疑我对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抬杠是吧?”

“知道你要什么,就主动把你想要的东西捧到你面前,你好好想想这合乎逻辑吗?再者,这里不是你生活的开明前卫的大都市,这里是乡村。在这里,做事得保守,得矜持,人言可畏你不会不懂!”

“所以就玩儿含而不露欲擒故纵?”气冲冲地撩一把额前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人言可畏浪费我多少时间?”

“让你兜这么大个圈子,我很抱歉!”

吉安的道歉缺乏诚意,申思也知道他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在道歉。而她说的这么一大堆,讲白了也就只是发发牢骚。算了,现在计较也没多大意义。

“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做?”

“回家!”

吉安心里种着一棵树,树上结出一枚果,申思说出的这两个字就像一道闪电从他头顶劈过,把他心树上结出的那枚果子震落。

他抓住申思的胳膊,捏得她生疼,“真的?”

“暑期实践已结束,我还呆在这儿干嘛?”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吉安松开手,申思提着包进了房间。

这一夜,吉安辗转反侧,彻夜未眠。天快亮时,他终于给自己寻到一条出路——要走的,留不住;不走的,无需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