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空气中有酸味儿
申思的身体终于恢复到可以出门了!
她托冯书记在县城买了糕点和水果,从村委会取了东西,就提着一路往卫生院走去。生病的这段时间,史伯每天给她把脉配药熬药,她康复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亲自登门向史伯表示感谢。
史伯是以角村的外来户,儿女都在外地,以前还有老伴儿在村里陪他,给他洗衣做饭。自从史伯当了爷爷,老伴儿就去给孩子带孩子了,村里就只剩下史伯一人。史伯的两儿一女都已在城里安家,多次让史伯放下村里的医药进城安享晚年,可史伯偏生放不下那些中药材,时间久了儿女们也就随他意,只每年春节将史伯接到城里一家团聚。
史伯一生浸淫中医药学,有再世华佗的美誉。可他的儿女中没一个学医的,史伯一身的本事无人继承。自打吉安研究生毕业回村,史伯就把吉安当接班人培养,将一生所学悉数传授。而吉安对中医的热衷和在医药方面极强的领悟力,叫史伯甚是欣慰。
史伯是个充满智慧的老人,眼界开阔,志存高远。他认为,中医的代代相传未必一定要有血缘关系,若晚生后辈中有人能将中医接手并发扬光大,对中医学界而言便是一桩幸事。就好比他学习中医古籍,却跟那些古籍的作者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是同一个道理。虽没有血缘也互不认识,但中医作为一个源远流长的纽带,却跨越时空和朝代将他们紧密地拴在一起,这就是史伯理解的代代相传。
申思跨进卫生院大门,史伯正在院子里扇炉火熬中药。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以为有人来看病,回头看见是申思,他将手里的蒲扇扔在地上,朝申思迎上去。
“天这么冷,你刚好,咋出来了?”
“史伯,我已经全好了,出门透透气,来看看您。这些糕点和水果,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次生病,多亏了您。我现在觉得身体比没生病前都要好呢!”申思将手里提的东西放在卫生院石桌上,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盒,“您的保温杯保温效果不行了,大冷天可不能喝凉水,这个新的保温杯送给您!”
“这个不要,你拿回去自己用,我家里还有好几个。”
“史伯,我跟您孩子的年纪差不了几岁,您就当是孩子孝敬的,留个纪念。”
史伯接过保温杯,“行,那我就留着做个纪念。你快进来,我再给你瞧瞧。”
史伯往诊台前一坐,拉过申思的手腕就开始把脉,完事又查看申思的舌苔和脸色,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后,方才收起脉枕。
“嗯,脉搏有力,脸色红润,是没问题了。”
“我就说我全好了,您非是不信。”
“水果糕点你们年轻人最爱吃,拿到吉安那儿去跟他们吃吧!”
“他们?!”
“卫生院来了个实习医生。”
申思好奇,拔腿冲到西医诊室门口,里面的确不是吉安一个人。她出现的时候,里面的两个人拿着医书,正在讨论肺结核的病例。兴许是里面的人学得太认真,也兴许是申思走路脚步太轻,总之她赫然立于诊室门口,里面的两个人竟谁也没发现门口有人。
而那个实习医生,也是申思的老熟人,兰沟村的何苗!
吉安先看见申思,像被针扎到似的,从椅子上蹿起来,跨步到门口。
“天气这么冷,你病刚好,不该出门。”
“我要不来,岂不就错过了如此用功的学习场面?”
何苗从诊室跑出来,“申思姐,你怎么来了?我刚还跟吉安哥说,等下了班,去看你呢!怎么样呢,你好些了没呢?你快来,我给你瞧瞧!”何苗说着职业地戴上听诊器。
“史伯已经给我检查过了!我的病全好了,一点后遗症也没留下。”
“那就好呢。外面太冷,你身子单薄,快来烤烤火。”
申思被何苗拉扯着坐到取暖器旁,想想当初的际遇,再看看何苗再次见到她的热情,申思无从问责。两个人的事应由两个人自己解决,不该把旁人牵扯进来。虽然,刚才诊室里的一幕在她看来多少有些暧昧,但是,兴许也是她的错觉。太久没见到吉安,乍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正常人心里都会吃味儿。
“你来多久了?”
“十天了呢!本来,我早就想去看你了,可吉安哥一直拦着不让我去,说是不要打扰你休息。我想着也是,反正我又一时半会儿不走,等你病好全了我再去看你也行。怎么样呢,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
申思看吉安一眼,好像全懂了。吉安拦着不让何苗去吉家小院,多半是为了避开吉家的乌烟瘴气。而留在卫生院也有拖住何苗,不让她擅自去吉家小院的用意。幸好她刚才没有醋意大发,不然此刻就不好收场了。
“我都很好。你在以角村住哪里?”
“住我表姑家呢。”
吉安说明,“就是李婶儿家。”这些事在何家留宿那晚申思就已经知道了,吉安此刻的说明显得多此一举,也反衬出他的心虚。
“你怎么会到这儿实习?”
“史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中医,吉安哥又是医学硕士,我跟着他们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呀!”
嗯,要这么说,那真的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我记得你上次说,你明年毕业?”
“对呢。所以我实习期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实习结束能留在卫生院,这样工作就有着落了呢。”
留在以角村卫生院工作?!
申思指甲掐进肉里,何苗的逻辑没毛病,以角村也需要吸纳人才发展乡村医疗。可是,何苗留在吉安身边工作,她心里咋就那么不舒服呢?
吉安不是木头,看出申思不爽。他交代何苗一些事情后,就以申思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待为由,送她回去。申思也有话单独跟吉安聊,也就听从吉安的安排,走出卫生院。
“你吃哪门子飞醋?”
申思白眼一翻,看向雾蒙蒙的远处。
在以角村那则传说里,最初的以角村山石林立雾气腾腾,是仙女吹散了雾气,独角兽顶开了山石,于是这里才有了村庄。以角村的雾气果然一绝,入冬后整个村庄被雾气笼罩,能见度不足两米,站在高处远眺,村子掩映在雾气之中,倒真有仙气飘飘的感觉。
吉安拉住她的胳膊,强迫她停下脚步。
“卫生院每年都有即将毕业的学生来实习,只是这次恰好是何苗而已。三年来,我就是这么一波又一波接待他们的,今年依旧如此。实习结束,他们不是都走了吗?”
“人家何苗说了,她实习结束要留下来跟你一起工作!”
“决定她去留的因素很多,不是她说了算。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留下来,那又怎样?就因为她眼睛比你大,你就有危机感?我的女朋友,可从来不以眼睛大小论!”
“那论什么?”
“论学历,你我更有话题。论身材、容貌、气质、谈吐,你都在她之上。”
“论家世,她跟你门当户对。”
“你怎么还降维比较上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还得门当户对媒妁之言?那我也可以说,论实际,我得挑个家世比我好的,这才符合常理。”
“那为什么要跟窦蓉分手?按你刚才的逻辑,窦蓉跟你更合拍。”
“你非得塞一个女人在我们中间是吧?”
“心里不踏实而已。”
吉安拽住她,“走,去借冯书记的车。”
“干嘛?”
“去民政局。”
“你疯了?”
“成为合法夫妻,能不能让你踏实?”
“不能。”
“何苗跟咱们无关,我哥跟我嫂的事儿,才叫人头疼。看着他们天天吵,我都不想踏进那院子。”
申思认真道,“分家的事,你什么想法?”
“不分天天吵,那还不如趁早分了好。大嫂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大哥既然已经结婚,也确实该自立门户。我也不主张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观念的冲突,作息的差异,一个屋檐下生活免不了矛盾多。分开了,也许关系还能融洽些。”
吉安能这样想,申思很欣慰。
“那你怎么不去做你大哥的思想工作?”
“不能。万一分家之后过不好,岂不成我的责任?他们的日子,让他们自己去考虑。”
申思飞起来的心又落到地上,就像奋力吹起一片羽毛,好不容易见羽毛飞到空中,吉安不仅没续力,反而收了气。
申思和吉安走进院子,吉母和吉大嫂都在家,没有争吵更没有大打出手,家里少有的安静。但是,气氛似乎又过于安静。申思猜测,在她出门的一个多小时里,家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事。
吉丽在厨房洗菜,这么早就为晚饭做准备,倒不太符合吉家的一贯作风。吉丽是申思在吉家的眼睛和耳朵,想知道什么事情,找吉丽打听多半不会有错。吉母在院子里筛糠,吉大嫂在院子里剁猪草,申思摸进厨房。
“这么早就准备晚饭啦?”
“晚上有客人来。”
“谁?”
“我妈没说,感觉怪神秘的。”吉丽瞅一眼厨房门,趴在申思耳边低语,“我妈跟我嫂子为了这个客人,这一天都没闹呢!”
“来的是哪路大神?”
吉丽摇头,把砧板上切好的白菜装进簸箕,拿过洗好的猪肉放在砧板上准备开剁。
申思没多问,也没留在厨房帮忙,上二楼打开电脑整理她的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