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活着就得折腾
夜晚，吉家小院只有偶尔的鸡叫。
吉丽靠着墙壁抠手指，吉农蹲在墙跟角抽旱烟，吉母呆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吉敏在二楼写作业。
吉安无法面对这一切，躲在卫生院没回来。
吉富被警察带走了，姚逢月受惊过度，需要有人守着，申思正陪着她。
前阵子，吉富和姚逢月的风流韵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现在随着警察的一声枪响，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大家被吉富手里的砍刀吓傻了，被吉富的行为震蒙了，都怕惹祸上身，不敢再议论半个字。
吉家在以角村的声望一落千丈，冯书记罩得住事情，罩不住人心。以往围在吉母身边吹捧的人，此刻全作鸟兽散。在见识有限的村民们眼里，吉家出了天大的事，可具体是什么事，又没人说得清楚。现在只要有人一提吉家，其他人就会竖起食指，让对方赶紧住嘴。
村里人亲眼见识了吉富发疯的样子后，改变了以往对吉富的认知。人们认为，全村人眼里的老实人可能并不老实，几十年的相识可能并不真正认识。大家猜测，吉富可能是个杀人狂魔，只要见谁不顺眼，就会半夜提砍刀摸进谁家里把人给砍了。杨晓娥这些年都不回村，估计就是知道了吉富的本性才躲出去的。村民们像惊弓之鸟，家家户户草木皆兵，天一黑就关门闭院，插上门闩。
吉富在村民们心里留下的阴影被无形放大，村民们甚至认为吉安也不安全，说不定吉安什么时候也会像吉富一样爆发。所以，那些有关吉安和申思的谣言，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而敢沾染吉家男人的姚逢月和申思，在村民们心目中的地位来了个大反转。村民口中的风流寡妇成了吉富胯下的受害者，申思成了村民心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之，姚逢月和申思，在村民们眼里都是胆大的主，成了敢和炸弹型男人打交道的女英雄。
暗潮涌动之上，其实是太平盛世。以角村什么事也没再发生，每个人每天该干嘛干嘛，乡村工作依旧按照冯书记的原定计划在一步步推进。吉富事件只是一场风波，而村民们消化这件事却需要一定时间。
秦总监在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上签下的单，商家已经支付了定金，冯书记正在跟进后续工作。大家集体编织的工艺品在博览会上卖了好价钱，冯书记剔除成本后剩余金额仍旧非常可观。这是以角村自己挣的第一笔发展资金，冯书记从中拿出一笔奖金，以每人一千块的数额发给参加编织的大叔大伯们。接着又把他们召集起来，让他们跟着应伯和吉丽继续编织竹编工艺品，同时还在邻村也招了一批会竹编的手艺人，将编织队伍扩大到五十人。申思造了工人登记名册，拟定了工作计划和管理制度，编织的产品不再计件收取，而是按月给工人下发工资，每人每月两千元，形成规模化管理。
以角村第一家“非遗”工坊宣告成立，工作地点设在应伯家一套闲置的空房里，门口也挂上了牌子。
自从吉富被警察带走，吉家每个人都像一株被暴雨浇灌过的鲜花，虽活着，但花朵已支离破碎。小院死气沉沉，除了鸡叫声和猪叫声，再没别的声音。
结束一天的忙碌后，冯书记和杨主任来到吉家。
“吉叔，吉婶儿，大家都在呢？”
看到村干部进院子，吉父和吉母连忙起身。杨主任按住吉父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站起来。吉父稍微迟疑又坐回原位，听话得像个聆听指令的重刑犯。才几天时间，原本精神抖擞的两位老人，瞬间就脊背佝偻，憔悴而虚弱。吉母就像大病初愈般，两腿支撑着身子，站得颤颤巍巍。
“吉叔，这是您的一千块钱奖金，您收好。”冯书记把十张百元大钞塞进吉农手里。
吉农因吉富的事这些天没去应伯家，还不知道发奖金的事。他一头雾水地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冯书记，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杨主任身上。
“老哥，你不是也跟着大伙儿编东西嘛。东西在博览会上都卖出去了，这是额外发给你们的奖金，每个人都有。”
“给我的？”
“对，吉叔，您就收着。”
吉父抹一把眼泪，把那些钱拿在手里卷了又卷。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多。
“我们希望吉叔继续参与进来，跟大家一起工作，把竹编技艺发扬光大。”
“吉老哥，领工资的活儿，每个月两千块呢！”
吉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还能继续参加？”
“吉叔手艺好，工坊缺不了您。”
吉父又落了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谢谢村委会肯给我机会！”
冯书记看向站在一旁的吉母，他明白两位老人心中的记挂，“另外呢，还要跟叔和婶儿说说吉富的事儿。”
一提吉富，吉父和吉母精神一振，殷切地看着冯书记。
“我家富要咋判？判几年？”
“婶儿，没那么严重，还不到判刑的地步。”
“警察来了，都开枪了。没把他当场打死，是他命大。”
“吉大哥的行为是过激了些，不过幸好没造成严重后果。派出所那边以扰乱公共秩序论处，拘留十天就会放回来。”
“冯书记，你说的是真的？真能给他放回来？！”
“他需要接受教育改造。”
“是，是得教育。你让警察随便打，他身体结实，打不坏的。让他知道疼，以后才能长记性。”
“婶儿，人民警察不会胡乱打人。教育改造就是让吉大哥上上课，学习学习法律常识。时间到了，他能回来了。”
“哎，好。感谢政府，宽大处理。”知道了吉富的确切消息，吉母积攒起来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还有，现在是法治社会，谁做错事，谁承担责任，不兴封建社会连坐那一套。吉大哥的事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影响，你们在村里该干啥还干啥。等吉大哥回来后，好好开导开导，让他以后别再这么冲动！”
“哎，知道，知道。你转告警察同志，等他放回来，我们一定看住他，不让他再干傻事儿！”
冯书记带来的消息，给吉父吉母吃了一粒定心丸。知道儿子的处理结果，心中踏实了，才终于肯走出家门过自己的生活。
村里的地都被农机翻了个透，不再需要人工打理，吉母就有更多时间照顾家门口那块菜地。她在地里种了些家常菜，为了吉富的事，她几天没出门，地里都长出些许杂草。一大早，吉父到竹编工坊出工，她就提着镰刀蹲在地里锄草。
李婶儿胳膊上挎着个篮子走过来，吉母老远看见，挪动身子背对路面，低头只顾薅草。
“老嫂子，忙呢？”
“哎。”
李婶儿跨进菜地，“你放宽心，你家吉富不会有事儿。”
吉母背过身，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珠。
“我儿子在城里打工，我帮你问了，吉富这种情况不会坐牢。”
“冯书记也来家说了，说是拘留十天就放回来。”
“事有好坏，依我看这样也好，往后啊肯定就能跟姚寡妇彻底断了。老嫂子，这是因祸得福啊！”
“谁说不是呢？”
“要我说，吉富也是该有这一难。吉富老实巴交的孩子，要不是姚寡妇勾引，也没这一遭。你就当遭了小人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唉！我家富这辈子，啥都好，就是在女人跟前不顺。要是杨晓娥不出去，我家富也不会有这一难。姚寡妇固然可恨，杨晓娥也不是啥好东西。我看啊，这几个女人是要合起伙来，整死我家老大哪！”
“好歹是小敏她妈，不能吧？实在不行，离呗。”
“大妹子，你说得倒轻松，离婚哪儿那么容易哦！”
“也倒是，毕竟还有小敏。”
吉母看向远方，“我饶不了杨晓娥！”
“远的管不了，近的你管不？”
“啥意思？”
李婶儿瞅瞅四周，把嘴巴送到吉母耳边一阵嘟囔。吉母一边听，一边露出笑容。
“真的？！”
“人我都物色好了。”
“他李婶儿，谢谢你，这下我可就放心啦！”
“等人放假回来，我就带来你见见？”
“成！”吉母顺手割下两颗白菜，放在李婶儿篮子里，“就按你说的办，我在家等着！”
李婶儿挎着篮子走了，吉母心情大好，转身回了院子。
几位村干部正在讨论村里接下来的发展部署，申思和姚逢月来到村委会。
“开会呢？”
“没，就闲聊。你们有事儿？”
姚逢月跨进办公室，“我找冯书记。”
冯书记转过身，示意她们坐，“逢月姐，找我什么事儿？”
“冯书记，我听说村里要组建农机队？”
冯书记看申思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能不能算我一个？我听说你要送张武去县里学开车，我也想学。那个，学费我自己掏，不用村里的钱。”
“你也想学开车？”
姚逢月点头，“村里的路修好了，学会开车，进城方便。”
“那倒是。不过，张武学的可不是小车驾照，你呢？”
姚逢月指指村委会院子，“我就想开你这种车，能不能让我跟张武一起去学？”
“当然能，好学是好事。你们在一个驾校学习，可以相互督促，相互照应，来回也有伴儿。”
姚逢月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么说你同意了？”
“等联系好驾校，你跟张武一起去，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
姚逢月心满意足地离开村委会，事情讨论得差不多，杨主任和田村长也各自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