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沉默的尽头是心死
机械化收割让以角村花了一笔钱的同时,也给了冯书记不小的启示。当“非遗”竹编坊让以角村在博览会上挣得第一桶发展资金后,冯书记反手就在以角村组建了农机队。他这一举措不仅让以角村往后实现了机器化耕种,而且农机队还能在外面承包收割业务,再为村里挣钱。张武被任命为以角村农机队队长,连同跟张武走得近的几个兄弟,冯书记也打算一并送去学习农机驾驶技术,以备来日差使。
申思和冯书记走上田埂,粮食收割完毕后以角村又忙碌起来。吉安和史伯也离开卫生院,跟农科院派来的三位专家一起,在田间指导村民们种植中草药。冯书记看着地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别提多踏实,就连申思也感受到了这份付诸行动后,理想实现的快慰。
“种植草药这个项目你花了很多心思和精力,如今终于得以落实,真是不容易。”
“这才刚开始,后面恐怕还会更难。”
“哦?”
“县里的招商会我去了,商家投资都有一定要求,以角村目前的情况很难符合投资条件。”
“路通了,非遗文化品牌竖起来了,中草药成规模化种植了,农作物也实现了机械化耕种,以角村并不是完全没有谈判筹码。”
“生意人不这么看!他们投资是为了挣钱,若在以角村投资,回本需要时间。”
“大老板才有大格局。”
“是咱们被人家选!我连小老板都说服不了,哪有机会接触大老板?”冯书记眯缝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农田,“要打造文化旅游这个品牌,必须得有资金注入,光靠村里自己干,不亚于徒手搓原子弹!”
像以角村这样的偏远小村庄,遇到冯明这样热血的书记,村民们的居住环境和生活水平能得以切实改善已算难得,若要把这里建设成为模范村,甚至在这里打响文化旅游的品牌,难度系数确实不低。现在的以角村,正在高速的发生改变,但距离冯书记的发展构想却还有很大差距。冯书记的担心非常实际,申思也都懂。
冯书记被正在种草药的村民叫走,申思独自在以角村田间地头游荡。她来到发丝河,清澈的河里游着一群小鱼苗,河两岸也围上了竹栅栏。往后不管是人还是牲口,都不会再轻易掉进河里了。申思沿河而上,来到她和吉安找小羊的那条小路,顺着小路爬上了山坡。
站在仙女洞前的空地上,她俯瞰整个以角村。农舍成带状分布,延绵从东到西,破旧中透着古朴。发丝河从村庄横穿而过,河水波光粼粼。炸平了几座山体后的以角村,农田连成一片,四周被高峰所围,形成了个坝子。此刻在田里忙碌的人们,都像一只只蠕动的甲壳虫。远处的山上,白光点点,那是村民们赶出去的羊群。
整座村庄,静谧而安详。
申思始终没放弃在她此刻站的位置建造观景台的想法,若能再修筑一条观景长廊,那就更好了,仙女洞和以角山两个景点就能被连通起来。但是,谁来出钱?谁又来打响这个旅游品牌?眼前的小收益叫村民们喜气洋洋,可论及乡村发展,冯明身上的担子依旧很重。申思站在仙女洞前望着村庄冥思苦想,终究没能想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末了,还是只有四个字:任重道远!
姚逢月和张武一行人出发去县城培训驾照的当天,吉富回来了!
两拨人在村口打了照面,吉富瘦了一圈,缺乏精气神,就像遭遇霜打的庄稼,蔫儿了。也让看见他的人觉得,十天没见,他好像矮了半截儿。姚逢月在村口碰到吉富,什么话也没说,草草看了一眼,就上了中巴车。
中巴车开走,吉富双肩下垂,脊背弯曲。身上无力,眼中无光。他为姚逢月燃起的那把火,灭了!
申思送走姚逢月,和吉富一起往吉家走。吉富一路沉默,他平时就不大说话,此刻也看不出异常。但申思知道,经过此次事件,吉富心里必定发生了极大变化。
“吉大哥,你不在,小敏很想你。”
“......”
“你养的那十几头牛,这阵子也不大吃。”
“......”
“吉叔吉婶儿,他们也牵挂着你。”
“......”
申思试图让吉富开口,但以失败告终。
走进院门,吉母看见儿子回来了,高兴得语无伦次,又哭又笑地钻进厨房为儿子做吃的。吉富表情一直淡淡的,不管吉母跟他说什么,他都不温不火,性子变得比以前更慢,人也更安静。
吃完东西,吉富就出了门,去山上找他的牛。
吉富的样子叫申思感到胸闷,在陪伴姚逢月的这段时间里,她把吉富和姚逢月的故事听了个仔细。若要归纳总结,还是逃不脱那个恶俗的表述:在不懂爱情的年纪走进了婚姻,又在懂爱的年纪遇到了一个永远无法在一起的人!
吉富在他三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没为任何人任何事抗争过,不管是生活还是人生都习惯了听从别人的安排。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也不知该怎么思考,只知道上一辈是这么过的,这一辈也就还那样过。在没有遇到姚逢月之前,他认为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从生到死都是被安排好的路。遇到姚逢月,他才真正开启人生的大门。平生第一次抗争,就是要从和杨晓娥的婚姻中走出来,可迎接他的却是派出所为期十天的拘留,以及姚逢月与其划清的界限!
吉富一直活在盒子里,他以为那个盒子就是整个世界,可当有人打开盒盖进入盒子,他才意识到盒子以外还有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和他生活的世界竟然属于同一个世界。他的人生一直被隔在了一个狭小空间里,当他想走出那个逼仄的空间时,却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他只能重新窝回原来的那个世界。他不是不想挣脱束缚获得自由,只是生活就像一张网,他已被捆得结结实实。以前的吉富,已经倒在那声枪下。现在的吉富,每天做活、养牛和沉默。
这一切申思全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姚逢月的生活需要往前迈步,吉富身上也有推卸不掉的家庭责任,生活不如意十之八九,没有谁的人生能尽如人意。不如意,才是人生常态,所以人们才喊着“事事如意”的口号,艰难跋涉,泥泞前行。苦中作乐,与自己和解,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但是,申思心里还是难受和纠结。事有困难,可以集思广益。情有困难,就束手无策。有时候她还真挺羡慕吉母,能活得简简单单热热闹闹,人生不受累,也是种智慧。吉母看到儿子回来后不再惹事,不再提姚逢月半字,每天既乖巧又勤快,心里特别踏实,往日的精气神也很快恢复。吉富返家没几天,她就把在村里断掉的联络线又生生给接上了。衣服破了,缝上,有补丁。纸皱了,捻平,有折痕。唯独吉母的交际圈,毫无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依旧独占鳌头,引领交际圈的话题风向。
吉母恢复元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在村里孤立姚逢月!
申思刚巧路过,机灵地躲在草垛后面,亲耳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大妹子,你可得注意!”
“注意啥?”
“你儿子张武!”
措辞简单,语气神秘,几个大婶儿又默契地将脑袋挨挤在一起。
“咋啦?”
“不是一起培训去了么?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啥!”
“这啥意思呀?”
在场的人全围在一起,旁边已再无他人,吉母还是习惯性地左右看看,方才继续说:“我家富就是跟着一起进城买东西,就被姚寡妇给祸害了。这次你儿子去县里培训可得好一段时间,你得留心哪!”
“他们年龄差那么多!”
“哟,瞧你说的,寡妇还挑年纪?”
张武的母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本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被几个人一议论,瞬间就慌了神。
“要不我把张武叫回来?”
“没事儿。”吉母给出妙计,“这不还有冯书记嘛,不能够!”
“也对,吉嫂子跟冯书记啥关系,回头你跟冯书记说说,叫书记留心下我家张武。”
“成,这就我一句话的事儿。”吉母话中弥散着掩盖不住的优越感,脸上也皆是藏不住也不想藏的得意。
“要说你家吉丽跟冯书记,那可真是登对儿。你不得赶紧给张罗了?”
“唉!”吉母叹气,“冯书记是城里人,这事儿咱得按城里人的规矩办,城里年轻人都时兴晚结婚。再说村里现下也忙,冯书记也腾不开手!”
“也倒是。不过,这人就在咱们眼前,冯书记又不会飞,吉丽也才十九岁,有的是时间!”
听至此,申思悄悄离开草垛,往村委会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