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月亮田
乡村路况不好,安全起见申思车速较慢,从以角村出发足足开了两个小时才到达县城。县城有个综合型商贸城,酒店、餐馆所需物品应有尽有,申思在商贸城门口把吉丽和姚逢月放下后,驾车带着吉安和吉富去了家具城。既然农家乐要提供住宿,申思认为还是该把床换成统一的尺寸和款式,反正是她出钱,吉母应该不会有意见。姚逢月刚好跟她想到一块儿,就拜托申思连她家的床也一并购买,采办结束再跟申思算细账。
申思在家具城给两家农家乐选了不同款式的家具,她给吉家选的是复古风格的木质床和配套家具,给姚逢月选的是一套蓝白相间的简约风,拍照发给姚逢月征求意见,没想到姚逢月也喜欢蓝白色系,于是她当下就跟老板敲定了尺寸和数量。家具店只对县城区域提供送货上门服务,他们的货要送到村子里,老板就这个问题好一阵纠结,申思跟老板软磨硬泡了半小时,最终在总价上加了两百块钱,老板才终于同意送货上门。
姚逢月和吉丽买东西效率很高,申思敲定家具开车回到商贸城跟她们汇合时,她们也挑选得差不多了,申思刚停好车走进商贸城,吉丽就从一家商铺窜出来将她拽了进去。
“申思,你看看我们挑的这两套床上用品,你感觉怎么样?合适不?”
姚逢月拿着两套样品凑到她跟前,一套鹅黄色,一套蓝色系,这分明是搭配着床体颜色挑选的,真有想法。
“哇塞,你俩审美可以呀!”申思半点恭维的意思都没有,是真的好看,搭配上她挑选的床,整体效果高雅又有格调。
“是吧?我跟逢月姐看了好多,选来选去就这两套好看。”
“其他东西都挑齐了吗?”
“都选好了,钱也付了,就等着你们到了一起搬呢!”
申思招呼吉家两兄弟,“两位帅哥,咱们开始搬呗?”
上完货,五个人找家馆子吃了顿饭,途径加油站申思将车子开进去,把油箱加满,然后才开车上路。进了村,申思先开车到吉安家,卸了货又开车送姚逢月回去,待各家把货卸完,申思才去村委会还车。
村里近些日子一片祥和,冯书记晚上也不用再挑灯夜战,申思把车开进院子时,他正独自在院子里乘凉。
申思将车子在院子停好,把车钥匙递给冯书记,“谢谢你的车,邮箱我加满了。”
“加它干嘛,一个月也用不上几次。车钥匙你先留着,再过几天我们就出发,万一你临时要进城,有车也方便些。”
申思想,也是,谁知道剧组到了村里之后会是什么情况。
“那我就不客气了,等你回来我再还你车钥匙。”申思把车钥匙装裤兜里,“你们要去几天?”
“种植基地一天,药材加工厂一天,我想既然人都带出去了,干脆再带大家到处转转。”
“哦?”
“我还联系了一家饲养场。吉富在养牛,村里人养羊的也多,猪啊鸡啊更是家家户户都在养。刚好饲养场这些都有,就去看看呗!”
“然后呢?你还要带村民们去哪儿?”
冯书记笑,“我还想带大家去看看社会主义新农村是个什么样子,但是时间和条件暂时还不允许。”
申思倚墙而立,“你在以角村做的这些事,你爸妈知道吗?”
提到父母,冯书记身子微微一颤,放下手上的喷壶。
“我很少跟他们说我工作上的事。”
“为什么不说?”
“有什么用?”
“多沟通,没有坏处。”
“没必要说!”
“为什么?”
“以他俩的能耐和人脉,想知道,自然能知道。”
“就算他们跟你少联系,也没跟你谈过工作,也并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的情况。说不定,他们也在以他们的方式关心着你,只是没让你知道而已。”
“我妈跟我联系比较多,每次都是问吃问喝,还把我当个小孩儿。”
“天下妈妈都一样。你爸呢?”
“我爸......”冯书记陷入回忆,“我爸从来都很少跟家里人通电话,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每当万家灯火合家团聚的时候,他通常都还在工作。就算是过年,他也还要去各地视察慰问,一家人很少能吃上一顿团圆饭。就连我十几年学生生涯的家长会,他也只去过一次。”
气氛有些伤感,申思觉得该安慰冯书记几句,可是却难以开口,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因为,父母缺席的成长孤独她感同身受,在这个方面她也是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孩子。
“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有爸爸陪伴的小朋友,爸爸带着去公园,去动物园,去游乐场。我可羡慕了,真的!”
申思在台阶上坐下,冯书记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席地而坐。两人都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巴,抬头看天空闪烁的星星。
“吉婶儿特别不能理解我家明明只有三个人,为什么还要请保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上下学需要有人接送,放学回家需要有口热饭吃,我去上学后需要有人打理家务,我还未成年之前家里需要有个成年人对我的行为和生活进行监护。”申思歪着头看向旁边的冯书记,表情苦涩,眼中闪着浅浅的泪光,“没错儿,我就是那个被保姆带大的孩子!”
冯书记想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安慰她,想想不合适,抬起的胳膊又重新支回膝盖。
“你爸妈呢?”
“他们工作忙,这研讨会,那学术会,常年不在家。”
“对哦,我忘了你爸妈都是业内知名教授!”
申思耸肩,“所以,我跟你一样,拥有相似的童年。”
“不过,我比你好点儿,我有妈妈陪伴。”
“所以你就不用在我面前卖惨了,我比你还惨!”
冯书记笑了。他们双双看向夜幕下的以角村,这里的生活虽然没办法和城市相比,但这里的烟火气却叫他们格外向往。
“我好羡慕吉家三兄妹!”
“我也羡慕。”
申思带着这样的情绪回到吉家,二楼天台的灯还亮着。她知道是吉安在天台等她,三两步跨上楼梯,一路小跑穿过走廊,一头扑进吉安怀里。
吉安一脸懵圈。
“好想一辈子待在你家。”
吉安放松,挑眉,“嫁给我,你的心愿就实现了。”
“谁说的,我还可以给婶儿当干女儿。”
吉安把申思从怀里拉起来,皱着眉头,“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申思“噗嗤”一笑,伤感情绪烟消云散。
“今天置办东西的钱我慢慢儿还你。”
“干嘛?只兴我白吃白住,不兴我为发展添砖加瓦?”
“一码归一码。”
“我看就是一回事。你别再提钱,伤感情。”
“这么快就把自己当吉家媳妇儿了?”
“一码归一码。”
“我看就是一回事。”
两人都笑了。
买的床和家具还没到,趁着这个时间,大家决定把刚买的床上用品拆洗晾干以备使用。吉家人手多,申思就去姚逢月家里帮忙。
姚逢月的过去申思不知道冯书记是否知道以及知道多少,如果她事先知道冯书记要搞农家乐试点,一定建议他不要把姚逢月考虑在内。开农家乐这件事,无疑是让姚逢月亲手揭开她的伤疤,说不定还要夜夜舔舐。但是,当冯书记提出试点的事,姚逢月又是第一个投赞同票的。所以,这件事申思有些糊涂。
“逢月姐,农家乐试点这事儿难为你了,冯书......”
“说什么呢?”姚逢月把被单一头用力甩到晾晒绳上,“我问你,你在来以角村之前谈过恋爱吗?”
“嗯?”
“谈过没?”
“自然是谈过。”
“受过伤吗?”
申思笑而不答,还用说吗?她在前段感情里伤得那叫一个彻底,以至于三四年都不敢再碰感情的事。
“遇到吉安,该动心的还不是照样动心?”
申思帮忙把被单在晾晒绳上铺开,拉平。
“姐比你大几岁,经历比你曲折,也就比你看得透些。”
“怎么讲?”
“人的一生中,每一段经历,都只是漫长人生的一小部分。新的人会盖掉旧的人,新的事也会盖掉旧的事,新的旧的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一生。”姚逢月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被单,“来,你帮我拉一下。”申思双手接住,两人一起用力,被单被甩到晾晒绳上。
“想好未来,过好当下,才是要紧事。我说的对不?”
申思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爹姓田?”
申思一愣,“什么?”
姚逢月重复,“我说你知道怎么我爹姓田?”
“我不知道哇!你不是姓姚么?哦,你是随你妈妈的姓?”
“我改过名字。”
申思又是一愣。
姚逢月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着户口本出来。
申思木讷地看向户口本,在姚逢月户籍信息页上,曾用名那一栏写着“田桂花”三个字。
“我出生在中秋节,我爹就给我取名田桂花,从小就叫我小花。那年从警察局出来,我就想我虽然叫小花,但我不想活成个‘笑话’,我要改名换姓堂堂正正的活下去。警察听了我的想法,就让派出所的同志给我办了改名。”
申思懂了。
“嗨呀,我给你的农家乐取名‘月亮田’,的确是融合了你跟董大哥的名字。但是,那个‘田’字,是因为你的房前屋后都是田地!”
姚逢月愣住,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捂着肚子笑,姚逢月把眼泪都笑出来。
“哎呀,歪打正着,也是缘分。我跟你讲,你说出‘月亮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可喜欢了!”
“你喜欢就行。”
“来,你赶紧帮我拉一下,晒干了我还得熨呢!”
“逢月姐,搞试点要承担风险,比如这第一笔投资就得硬生生自己掏腰包,万一剧组工作人员一走......”
“妹子,你又替姐想多了。姐手里有钱,不在乎这点儿花销,我这些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能利用起来也是好事儿。冯书记做事不会顾得了头顾不了腚,他说搞试点,那只是含蓄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让我先挣钱然后再大家一起挣。再说这不是还有你嘛,冯书记一个人的眼光会有偏差,再加上你的,那还能有错儿?”
“谢谢姐看得起我。”
“冯书记工作上的事我不懂,可他当了村里书记之后干的事儿我是看得懂的。他是一个好干部,以角村能摊上他这么个书记,是村里几代老小的福气。”
冯书记是个胸中有丘壑,事业上有大志向的人,这一点申思心中有数。在村里开农家乐是以角村发展的大趋势,剧组只是他挑起农家乐试点的事头儿,实则是在逐步落实他的发展计划。
见申思好半晌不吭声,姚逢月问,“咋啦,想啥呢?”
“哦,我在担心‘吉家小院’。”
“你快去看看呗,我这的活儿也干差不多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啥意思?”
申思帮忙晾好床上用品,跟姚逢月俩人拿根板凳坐在屋檐下乘凉。
“逢月姐,你做事有主张,光看这院子就知道,你是理家的一把好手。‘月亮田’由你经营,以后肯定差不了。可‘吉家小院’就不同,从长远看,那儿缺个能主事的!”
“瞧你这话说的,吉家那么多口人,还能没个管事的?”
“吉婶儿只对钱感兴趣,恐怕顾不到细节。吉丽是能干,可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吉安和吉富又不善经营之道,至于吉大叔......”算了,她还是别点评了,“要是吉大嫂能回来......”
“回来也轮不上她做主!”姚逢月厉声打断,“能给吉家生孙子的人,才是吉家的当家人。杨晓娥在吉家就是骡子和马,她回村要想做事,只能单干!”
“她会吗?”
“以前的杨晓娥,不会。以后的杨晓娥,不好说。”
姚逢月抄起地上的两个瓷盆进了屋,她语气虽冲,但说的倒是事实。所以,申思为“吉家小院”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