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仙女洞
申思和吉安带冯书记往溶洞而去，等他们从洞里出来，冯书记连夜离开了以角村。三天后，他带回几个地质专家，专家领着十来个工人，工人们身上都背着沉重的工具包，一队人众目睽睽之下浩浩荡荡地进了以角村。当村民们得知那些人是要进村里的圣地，男女老少便聚集在村东头，以几位老人为首，在山坡下拉起人墙，阻止专家们向山洞靠近。
“谁要想进去，就从老汉我身上踏过去！”
一位佝偻着背，头发胡子全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如今已经九十八岁高龄，家里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唯独一个孙媳妇带着三个孩子在家。此刻，老人由孙媳妇搀扶着，孱弱的身体爆发出顽强的气势，村里其他老人也在他的带领下，精神抖擞地立于坡前，一副拼死护卫圣地的架势。相比之下，村里的年轻人倒显得松懈，一个个抱着手抻着脖子看热闹，他们也好奇那个洞。只听老一辈说那是个神洞，可年轻人毕竟不信那套说辞。以前虽然也有过进去探一探的想法，但碍于村里长辈们的威严没人敢贸然行动，如今来了专家队，他们自是乐见其成。
“张大爷，这些专家都是晚辈请来的，让他们来村一趟可不容易。是不是神洞，咱得请专家帮忙鉴定．．．．．．”
“鉴定啥？村里祖祖辈辈都知道，这就是个神洞！”
“你说你们这些外乡人，没事儿跑来我们村儿管什么闲事儿？”
“有神洞的保佑，以角村几代人才平平安安的，村儿里也没发生过啥灾害！”
“你们进洞冲撞了神灵，以角村会遭大灾的！”
老人们态度坚决，满脑子只相信祖辈传承下来的那套认知，冯书记跟他们讲不通，专家们也不方便强行进洞勘察，场面形成僵局。吉安和申思站在一边插不上话，看那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们进过洞的事还得先瞒着，暂时不能让村民们知道。
“冯书记，老人们群情激奋，还是从长计议！”
“行，秦博士，大家就先去村委会休息，待我先做做村民们的思想工作。”
专家组在冯书记的带领下撤退，老人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过了好一阵子不见冯书记他们再回来，老人们才肯让年轻人搀扶着慢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
村委会乱成一团。
村民不让进洞，几个村干部之间观点也不统一，专家见状也不知当下是该去还是该留。杨主任、冯书记和田村长，在院子里蹲的蹲，站的站，来回走的来回走，活像群龙无首的散兵，不知这一仗该怎么打。
“小冯书记，你咋就跟那个洞干上了呢？这是犯众怒的事儿！”
杨主任才开口，田村长就赶过去助阵，“那是村里的禁地，别说进去，就是提都不能提的！”
“杨主任，田村长，你们从小在村里长大，难道就没摸进洞里去过？”
杨主任和田村长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你们真听话！”
“那就是不．．．．．．”
“冯书记！冯书记！不好啦，冯书记！”张武叫嚷着跑进村委会院子。
杨主任和张武家沾点儿亲，看自家晚生如此不庄重，当众呵斥，“你小子怎么到哪儿都咋咋呼呼？有狗追你，还是有火烧你屁股？”
张武原地站住，呼哧带喘。一双眼珠在几个村干部之间滴流乱转，嘴巴却闭得死紧。
“哎呦，你可真急死人。出了啥事儿，快说！”
“不着急，先喝杯水。”
冯书记递给张武一杯茶，张武仰头一饮而尽，茶水流经喉咙的瞬间他眉头皱起，心想还不如给他来一瓢冷水过瘾。但现在他没时间琢磨那杯水的味道，自从七夕节之后，张武已经成了冯书记在村里的得力助手，只要冯书记一声招呼他就能鞍前马后。有时就算冯书记没招呼，他也能自己给自己找活儿干，以显示他和冯书记关系不一般。此刻他叫喊着奔来村委会，也是急冯书记之所急。
“那个，张大爷怕你们趁他们不在偷偷进洞，派人把洞口把守起来了！”
冯书记叹口气，这在他意料之中。他带着专家到达以角村，没做休息就直奔山洞，为的就是不惊动村民，没想到还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
“张武，你对村里这个洞怎么看？”
“我？！”张武没想到如此严肃的问题冯书记会想听听他的意见，心里又惊又喜，摸脖子抓后脑勺，不知该怎么回答。
“准确说，不光你，是村里像你一样的年轻人，你代表大家说说你们这个群体的想法。”
“我来代表？！”
“对。”
“我们能有啥想法？不给进就不进，让进就进，听安排呗！”
“也就是说，你们并不认为洞里住着能守护以角村平安的神仙？”
张武胆气横生，“那不瞎扯嘛！要洞里真住着神仙，村儿里咋还这么穷呢？”
冯书记一拍巴掌，兴奋道，“那就只需要说服村里的老人们就行了！”
“不是，小冯书记，我不明白你干啥非要进洞呢？”杨主任满肚子疑问，“你说你要带着大伙儿致富，这致富和洞有啥关系？”
田村长弱弱地问，“难不成洞里有金子？”
“差不多！”
“真有金子？！”杨主任、田村长、张武，三个人瞳孔放大，身子猛地一抖。
“不瞒各位，我进洞去看过。那是个特别大的溶洞，里面怪石嶙峋景致奇特，若是能好好的开发利用，那个洞将会成为以角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里面的石头能卖钱？”
“能为村里挣钱！”
“村儿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也没见村里谁家富裕！”
“洞里的石头不一样，所以才一定要请专家进洞探查，指点我们开发！”
冯书记的话杨主任和田村长听得似懂非懂，但只要真能让村子富裕，他们就愿意站在冯书记这边。晚饭过后，冯书记带着杨主任和田村长挨家挨户走访，给村民们普及溶洞知识，让村民们知晓那个洞的经济价值，试图说服村民同意专家进洞探查。几趟走下来，村里的中年人保持中立，年轻人表示支持，老年人依旧顽固不化。几代人下来，那个洞已经成了村里长者们的精神寄托，守护山洞成了他们无形中的使命，他们宁可舍弃生命不要，也要守卫山洞不被侵犯，总之就是宁信鬼神不信科学。
听了冯书记对洞中情形的描述以及拍出的并不十分清晰的照片上看，专家们初步判断那个溶洞有非常大的开发价值。若冯书记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专家们表示可以等冯书记说服了村民以后他们再带队前来。可冯书记绝对不会放专家们就这么走掉！那些专家是他动用了一些关系才好不容易从全国各地凑齐的，下次要再把他们凑在一起怕就没这么容易。他急切希望在以角村能尽快有所作为，所以，专家们能等他却等不了！于是，冯书记狗急跳墙，想趁夜黑风高村民们都睡下之后，带专家队悄悄潜入洞中。他派张武去洞口附近捎探，等把守洞口的村民撤退后就开始行动。可惜老人们派去的人都是日夜坚守，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局面再次陷入僵局！
三天后，在众人一筹莫展的夜晚，申思、吉丽和吉安打着手电筒来到村委会。村委会院子里挂着三个高瓦大灯泡儿，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专家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喝茶，以冯书记为首的几个村干部灰头土脸地蹲在槐树下，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
“冯书记？”
申思一喊，冯书记抬起头。他头发凌乱眼底乌青，连日熬夜让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成了个没精打采的小老头儿。申思眉头一皱，心生不忍。
“你们怎么来了？”
“这个难题是我们抛给你的，我们自然得帮你想办法呀！”
“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了，没有一个法子行得通。几位专家还有别的工作安排，不能继续在这里滞留，明天就要回去了。”他越说越丧气又忽然站起来，眼睛里泛着绿光，“你们那天进去有没有发现别的出口？”
申思和吉安互视一眼，纷纷摇头。
冯书记又蔫儿了，“那除非能变成苍蝇蚊子，不然真没办法进去！”
吉安说：“冯书记，别泄气。申思想到一个有些偏门的办法，或许行得通。”
“哦？！”冯书记眼睛亮起来，院子里的其他人也抖擞了精神，“什么办法？”
申思看着众人，“这个溶洞既然和村子的一个古老传说有关，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你详细说说。”
院子里的人围过来，申思向大家娓娓道来，“在以角村那则传说里，村子是由仙女所造，山洞也是仙女为避雨幻化出来的。村里的老人们也都认定洞里住着神仙，并且还有老人会在洞前焚香祭拜。张大爷那天当着众人的面也亲口说，进洞会冲撞洞中的神仙，怕神仙给村里降灾降祸。那么，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何不顺水推舟，给那则古老的传说编个续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这法子确实偏门！”杨主任评价道。
冯书记笑起来，他认为申思纯粹是在讲笑话调节气氛，“这几位是全国有名的地质专家，你和吉安都是硕士，我稍逊一点儿是个本科。我们这样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合起伙儿来装神弄鬼，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被冯书记这么一解释，几位地质专家也笑起来。吉安低下头，他原本认为可行的法子被冯书记一番诠释，被几位专家一番嬉笑，他觉得他扮演了一个小丑的角色，后悔跟申思来村委会走这一趟。
可申思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非常之事当采用非常之法，一变则通嘛！”
一位专家走上前，“冯书记，编故事属于文学创作范畴，绝对不是迷信活动。”笑归笑，他认为申思的法子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有专家的力挺，冯书记心中的鼓声逐渐变小。
杨主任问申思，“咋操作？”
“需要张武帮忙！”
第二天一大早，根据事先商量好的计策，冯书记带着专家工作队来到溶洞外的坡下。奉命把守洞口的人看到这阵仗赶紧差人去告知张大爷，没过多大会儿一行老人在张大爷的带领下，拄着拐杖由家里的年轻人搀着，三步一摇两步一晃地来到溶洞前。连续几天的折腾，老人们脸上明显露出疲惫，但精气神尚在，他们对信仰的顽强护卫倒叫冯书记心生敬佩。
“你们还不死心？”张大爷横眉怒目。
冯书记态度谦和，说明来意，“张大爷，您别误会，我们不进去。”
“你带这些人来要干啥？”
“大爷，跟您说实话。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衣女子，她叫我今早八点过八分一定要在洞口等着。我觉得这个梦太奇怪，也不知道她叫我等在洞口干什么，我好奇，所以就过来了。”冯书记说完还不忘抬手看看表，“哟，你看，这八点过八分眼看快到了！”
几位老人相互递着眼色，一位老人问冯书记，“你梦中的女子长什么样儿？”
“模模糊糊看不清长相，不过，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是站在半空的。”
“还有呢？”
冯书记做苦思状，“哦，对了，手里好像还提着个篮子。”
一位老人慌忙问，“篮子里是不是装着花？”
“咦，大爷您也跟我做了同样的梦？”
几位老人没搭理他，围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我看就是神女！”
“这些天闹得这么厉害，一定是惊动神女她老人家了！”
“要不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神女她老人家有什么指示？”
老人们的意见达成一致，站在洞口虔诚地等待神女显灵。村里的年轻人对冯书记说的那个梦半点儿不信，他们站在人群里只为看一场热闹。
“嗯——哼——”八点过八分，洞中传出一声沉闷的清嗓声，声音宏大而空灵，像远在天边又像近在咫尺。
村里的老人们闻声立刻下跪，把手里拐杖往身旁胡乱一扔，双手合十频频磕头。村里的年轻人被老人们的行为举止感染，稍作犹豫后也纷纷跪地，又犹豫一下，就跟着老人们对着洞口磕头。
“神女显灵了！”
“真的是神女！”
“晚辈们无意惊扰仙驾，求神女莫要责怪！”
“对，求神女莫怪！”
“神女保佑！”
冯书记汗颜，他对村民们晓以大义，嘴皮都磨破了也没这效果。申思这招，果真灵验！
洞中响起空灵的应答声，“进——来——”
一听“神女”让进去，老人们东张西顾，又惊喜又惊慌，你看我，我看他，谁也不敢率先迈出第一步。
张大爷壮着胆子询问，“让谁进去，请神女明示！”
“神女”回答，“都——来——”
冯书记趁机上前扶起张大爷，“大爷，您老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张大爷接过递过来的拐杖，“还能怎么办？神女让进去，咱们就得进去！”
“真要进去？”
“这是神女的意思，你敢不从？”
冯书记点头，“好，那就进去，我扶您！不过，洞中情况不明，黑暗无光路不好走，专家们有探洞的经验，让他们走前面，我们在后面跟着，可好？”
“就按你说的办！”
专家们打开工具包，一番准备后，带领村民们向溶洞进发。
在张武协助下，天不亮就摸进洞的申思和吉安，在洞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