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生活是一团麻
申思转身回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箱，缓缓下楼。
杨晓娥半边脸和衣服上全是血，申思给她止血包扎，很快就将伤口处理完毕。吉母慌慌张张跑出去，大概是吓到了。经过一场激战，院子里凌乱无比，锅铲、凳子、木棍、镰刀以及放在院子里的其他东西散得满地都是。杨晓娥懒得收拾，申思也没去整理。
“晓娥姐，这么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幸好每次小敏都不在，要是被小敏看到，小孩子会怎么想？”
“小敏是我女儿，跟我是一头儿的。”
申思闭嘴，全当没说。
“老不死的不同意分家，我就天天跟她闹，闹到她同意为止。”
“这个院子也大，楼上房间也多。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相互有照应也挺好。”
“妹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院子再大，终究不是吉富的，还有吉安和吉丽呢！等吉安结了婚再分家，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吉安还不知道会娶谁，老二媳妇也未必就是个好相处的。家里这些东西，老二媳妇能不惦记？一大家子的日子表面热闹，内里全是一包糠，只有自己的小日子才有奔头！”
杨晓娥最后这句话申思同意，这就好比建国初期的农业合作化大生产，集体劳动自是有人偷懒，包产到户后，干起活来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杨晓娥凑近申思耳朵，神秘道，“老婆子不分家，其实是为吉安的婚事。”
“晓娥姐，这话怎么讲？”
“老婆子要拿吉富养的这十来头牛撑门面！分了家，吉家除了这个院子啥也没有，拿啥结亲？”
“吉安的人品、相貌、学历、医术，这些还不够？”
“妹子，婚姻讲求实际，吉安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个钉？没这十几头牛实在！老婆子是想等吉安的婚事定下了，再点头同意分家，我偏就不让她称心如意！”
“可是，若婚前有牛，婚后又没牛了，女方家能没意见？”
“所以，必须在吉安婚事之前就把家分咯！”
“晓娥姐，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和吉安结婚的人不看重这些呢？”
“十里八村，没听过有这种傻子！”
申思没说话了。且不说她将来会不会跟吉安结婚，单把自己择出来再看这件事，申思觉得吉安的婚姻就是个洞，还带点圈套的味道。
“万一吉安离开以角村呢？比如，回城发展，生活也好，婚姻也好，就和这个院子没太大关系了。”
“就凭吉安？！”杨晓娥眼皮一翻，眼睛一斜，“唉！我这个小叔子哪哪儿都好，就是跟他哥一样少点儿血性。用你们的话讲就是．．．．．．缺理想少抱负，没那谋发展求上进的心，只喜欢窝在这个小村子里，没勇气去参与城里的竞争。我要是吉安，都读到研究生了我还回来干啥，直接在城里找工作多好。哦，对了，有个事儿你怕还不知道。”
“什么事？”
“吉安在上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对方也是学医的，家里父母也是医生，而且那姑娘的爸还是医院的院长。吉安快毕业的时候就到那姑娘她爸的医院去上班了，人家对他也好，说让他好好儿干，人家也会栽培他。还说，要送他跟那姑娘一起去国外留学。反正啊，就是拿他当亲儿子对待。可是呢，吉安不知咋整的后来就跟那姑娘分手，跑回来了！”
“人各有志嘛，吉安对家乡有着深沉的爱，他想为乡村医疗建设添砖加瓦，这种想法很了不起。”
“净扯淡，你听他瞎吹！他回村没三年也有两年了，你看他干啥了？冯书记才来村里多久，你看村里这变化！”
“他们职业不同，做的事也有差别，没有可比性。”
“是，吉安是没法儿比！”
申思替吉安说话似乎成了本能，虽然知道这可能不客观，但她没办法不维护，这大概就是爱情中的迷之执着。
申思正跟杨晓娥闲聊，院门外忽然传来吵嚷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申思和杨晓娥还没走出院门，外面的人就急火火地冲了进来。
来人是杨晓娥的娘家人，杨叔，杨婶和杨晓娥最小的弟弟杨鹏，年纪和吉丽差不多。他们见杨晓娥额头包着纱布，衣服上全是血，立刻就炸了。杨鹏抄起竖在门边的锄头转头就出去了，杨叔紧随其后也追了出去。杨婶儿见女儿伤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言语中尽是对杨晓娥和吉富婚姻的懊恼和悔恨。
申思站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她更担心的是杨鹏气势汹汹追出去后，会遇到吉家的哪一位，到时候会不会两家人由单挑演变成群殴。自从在坎沟村经历了赖八事件后，申思对乡村有了新的认知，这里除了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外，还存在一些对立面的东西。
她二话不说转身上楼找手机，快速给冯书记打电话，把吉家发生的事情以及杨家已经找上门的情况跟冯书记说了个大概。挂完电话，她还是不放心，又给吉安打电话，可电话通了却迟迟无人接听。申思心里更慌，难道杨鹏跑出去找不到吉家其他人，就直接提着锄头去了卫生院？
申思想出去找吉丽和吉安，可她刚恢复，体力不支，出去无疑是给冯书记添乱。在屋子里攥着手机左思右想，决定还是相信冯书记，杨家不是不讲理的人，有冯书记从中周旋，事情一定能得到妥善解决。
待她从卧室出来，院子里已空荡荡，杨晓娥母女不知去向。
寒风一刻不停地刮，昨夜一场冻雨，树枝上结了冰。入冬的第一场雪，估计不远了！
申思正焦急，不知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姚逢月来了！她步子迈得很急，在院门口表情凝重地看了一眼申思站的方向，就直接上了二楼。
“逢月姐，是不是出事了？”
姚逢月叹口气，嘴巴抿了又抿，才开口道，“杨鹏在场院把吉富给打了，吉安赶来二话不说就跟杨鹏打了起来。吉婶儿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拉架，吉丽一看她妈一身血，以为杨鹏不光打了她大哥还打了她妈，当场就跟杨晓娥撕吧起来。反正就是一个挨一个的，吉家和杨家就在场院打成了一团。那场面乱的，冯书记，杨主任和田村长都去了，拉也拉不开，劝也劝不动。冯书记给派出所打了电话，来了一票警察，该去派出所的去派出所，该去县医院的去县医院。他们走了，我担心你，就过来了！”
“天哪，就为个分家！”
“这里头不光是分家，还有别的事儿。”
“别的事？！”
“杨晓娥把这几年在城里打工挣的钱，都给了娘家！”
“那是不对，工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扯不上这些！”姚逢月打断，“在村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顾娘家就是理亏。杨晓娥既不占理，又要分家，吉家能同意？吉家老两口给杨晓娥带了这么多年孩子，她回来一分钱不孝敬，老两口心里能舒坦？有钱，话好说，事好办，这事儿杨晓娥做得不地道。再说另一头，杨晓娥在吉家过的啥日子全村人都知道，杨家还能不知道？咋以前啥都不管，现在又把杨晓娥当自己家人了呢？还不就是为了那点钱的事儿！”
“可吉富．．．．．．”
“那是谁都不在乎的另一码事。”
申思看着雾蒙蒙的山峰发呆，吉安和吉丽会动手，她倒很意外。
“吉安和吉丽不是该去劝架和化解矛盾吗？”
“人家是一家子，自己家的人被打了，还有啥理好讲的，动手就完了！”
“过日子，真复杂。”
“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有你不知道的呢！”
申思望着姚逢月，屋外冷，姚逢月挽着她的胳膊进了房间。姚逢月在床沿上坐下，弯腰把取暖器打开。她是个直爽的人，半天不开口，不好的预感忽然浮上申思心头。姚逢月口中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事，就多半是跟她有关了。
“这些事你早晚得知道，要依我说，对你也是好事。”
“逢月姐，你就说吧。”
“我问你，最近吉安是不是没跟你在一块儿？”
“他在卫生院。怎么了？”
“让人给绊住了！”
见申思毫无反应，姚逢月拿不准是否该接着说。同时，她也在观察申思的表情，猜测这件事申思究竟知道多少。
申思一直对和吉安的这段感情信心十足，认为就算会出意外，也一定来自她和吉安本身，而不是来自任何外部力量。简单的“让人绊住”四个字，把她炸懵了！
“看你这反应是知道点儿啥？”
“不知道。”
“那咋还这么淡定呢？”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
“你想得太理想！就因为是两个人的事，外界的任何人才能够随意左右。你们只有两个人，可除你们以外的人就太多了！”
申思突然笑了，她从没发现姚逢月竟是个隐藏高人。去了一趟驾校，就像被开了智一样，满腹生活真理和人生哲学。
“逢月姐，你在驾校学什么？”
“当然是学开车。”
“没再教点儿别的？”
“没了，就教开车。你还真别说，刚上车的时候，可难了。可开顺了以后，那方向盘就跟长在我手上似的，我让它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走！”
“喜欢这种感觉？”
“太喜欢了！”
“有一种说法，不知道你听过没。”
“啥说法？”
“副驾再昂贵舒适，也不如自己手握方向盘。不仅掌控自己的命，还能拿捏别人的命。”
姚逢月转着眼珠子仔细琢磨这句话，然后一拍大腿，“哎呀，这话说的太对了！难怪我老觉得开车的感觉那么爽利，敢情是因为这个？”
人生和驾驶，道理相通。有缓行，有加速；有急刹，有加油。更有弯道超车，以及意外事故！